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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蝶恋花   “诶, ...

  •   “诶,你听说了吗?康乐宫那位薨了。”

      “啊。真的吗?好晦气。”

      扫洒的小宫女蹲在廊下搓洗衣服,竹篮里的皂角滑溜溜地滚了出来。她伸手去捞,嘴里还嚼着舌根:“死在冷宫里的,还提什么康乐宫。都废了多少年了,谁还记得她住过康乐宫。”

      旁边的宫女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晾在绳上,日头晒得人发昏,她眯着眼往西边那片荒僻的宫苑望了一眼:“也是。听说今早才发现的,人都硬了。大暑天的,亏得没臭。啧啧,四十九岁,也算活够了。一个庶人,不封不树,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

      晾衣裳的宫女扯了扯绳上的素纱:“她这几年疯疯癫癫的,总说冷宫里有个小姑娘陪她玩。哪来的小姑娘,冷宫那地方,鬼都不愿意去。”

      风卷着夏末的蝉鸣吹过宫墙,把三个宫女细碎的议论吹散在滚烫的空气里。西偏殿那扇斑驳的朱红门后,光线昏暗得像浸在水里,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几缕灰白的头发。

      床上躺着一个人。薄被盖到胸口,露出的脖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她的眼睛闭着,完全舒展,像是临死前还在笑。没人知道她最后想的是什么。也没人在乎。

      大暑前一天晚上,天热得像要烧起来。谢蔓苏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却在抖,牙齿咯咯地打战,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她已经病了很久。头总是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一阵一阵的,疼得她眼前发黑。呼吸也不顺畅,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费好大的劲。宫人送的药,她都没怎么喝,那些药汤黑乎乎的,闻着就腥气,喝下去也不见好,反而更难受。

      那些宫女太监们总是把馊了的饭食往地上一放,在拖长调子嚷嚷几句:“柔妃娘娘,用膳啦。”

      “哟,怎么还躺着呢?您可是金枝玉叶,别抻着了。”

      “你说你图什么呢?好好的妃子不当,非要去害六皇子。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转。

      有时候谢蔓苏也恍惚,觉得昨天好像刚听过一模一样的话,前天也听过,大前天也听过。日子是不是根本没往前过?是不是她一直困在同一天里?

      她的脑子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沉得抬不起来,许多事都泡得发涨、模糊,分不清哪段在前,哪段在后。只隐隐约约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冷的春天。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一直在她身后喊,声音很急,带着喘,叫她跑,不要回头。她就拼命地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扎了碎石子也不觉得疼。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锐响,嗖嗖地,像一群黑色的鸟从头顶掠过去。还有血。好多好多的血,红得刺眼睛,溅在嫩绿的草叶上,像开了一地的花。

      再往下想,就什么都抓不住了,像攥了满手的沙,指缝一松就漏得干干净净。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遇到茉诃了。那天的太阳好像很暖和。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站着个小女孩,棕色的头发,发梢卷卷的。

      谢蔓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谁?你不怕我吗”

      小女孩的一双眼亮得盛着碎星,语气满是困惑:“柔妃娘娘。我叫茉诃。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谢蔓苏底翻涌着恐慌:“不知道。她们都说我杀了人才被关在这里的。杀人……好恐怖。那么多血……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呢……”

      从那以后,茉诃就常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每次来都带点小东西。一颗野果,半块点心,一朵小野花。茉诃的裙子总是那么蓝,头发总是那么棕,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昏暗的屋子都好像亮堂了一点。

      茉诃讲的故事,总是关于草原的。

      “草原的天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白云一大朵一大朵的,像羊群在天上跑。地上的草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里面开着好多好多花,黄的、紫的、白的,最好看的是无忧花,金灿灿的,闻起来香香的。有高大的骏马,跑起来像风一样快。漫天随处翩飞着各色蝴蝶。”

      有茉诃陪着,日子好像不那么难熬了。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墙还是那么高,光还是那么暗,可因为有了那点棕发蓝裙的影子,连空气里都好像多了一点甜味。

      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谢蔓苏的病也越来越重了。头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她满地打滚,用头撞墙。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夜里躺着躺着就憋醒了,要坐起来喘半天才能缓过来。那些宫女太监嫌吵,老是骂她,让她早点断气,省得日日被扰。

      茉诃也来得越来越少了。先是隔一天来一次,然后隔三天,再后来,整整七天都没出现。

      大暑前夜,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谢蔓苏却浸在刺骨寒意里,浑身抖如筛糠,两层薄被裹在身上,依旧挡不住四下窜入的冰凉。意识昏沉朦胧间,她又望见了茉诃的身影。

      谢蔓苏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开口:“茉……诃,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茉诃捧着一束金灿灿的无忧花:“柔妃娘娘,我去采摘无忧花了,好看吗?”

      谢蔓苏轻声呢喃:“好看……像从前母亲戴在头上的那一种。”

      茉诃朝她招手:“草原上遍地都是这种花,我带你去瞧瞧。”

      谢蔓苏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神智一点点涣散:“我……没力气了。”

      茉诃笑意弯起眉眼:“没关系,我们可以化作蝴蝶,乘风飞过去。”

      谢蔓苏的呼吸渐渐微弱,轻得几乎无从察觉。恍惚间,她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郁鄯草原,长空澄澈碧蓝,流云舒展如雪,青草铺展无边翠色,漫山遍野盛放着无忧花,彩蝶绕着花海翩跹不息。不远处,母亲正伸开双臂,静静等她奔赴。

      景国二十四年春,郁鄯战败,割地输币,遣公主阿史那?茉诃和亲。帝赐姓谢,更名蔓苏,册柔妃,居康乐宫。

      二十七年秋,废妃谢氏阴狠歹毒、包藏祸心、蛇蝎为心,谋害六皇子寻。事觉,废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召永不得出。

      三十三年冬,景合恒国灭郁鄯。

      四十七年夏,谢氏卒。久居冷宫,心绪郁结,常年神志失常,后染寒疾,高热不退,药石罔效,终殁于幽所,年四十九,以庶人礼葬,不封不树。

      四十八年,帝崩,庙号高宗。太子即位,是为肃宗,改元永熙。

      五十三年,肃宗变法,欲扳淑太妃母家孙氏,彻查当年六皇子死事,得孙氏毒杀皇子、嫁祸谢氏之实。遂诛孙氏全族,废淑太妃尊号。追复柔妃位号,谥昭怀,以礼改葬,抚恤其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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