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一五三七零

4、远方有琴 远方有琴

　　远方有琴，燕鸣春聆。
　　山花蕉叶，雨满空庭。
　　予，林深，字鹤归，先帝第七子，今靖王是也。尔来七十有四，久病缠身，常年卧于枕席。此生最为珍爱的归泠古琴，亦再无力抚弄。好在年少时走遍山河，也算不枉此生。
　　眼下檐间旧燕归来，想来已是春至。近来神志昏沉，睡梦繁多，昏昏睡去，总梦见故人旧事。
　　我本是个不得圣心的皇子，落地便双目失明。
　　母妃生前深蒙圣眷，宫中人趋奉者众。我幼年颇受优渥，双亲慈爱，交游如云。十五岁那年，外祖家功高震主，遭丞相构陷。一旦墙颓，众人争推，亲朋故旧纷纷割席。父皇厌我不详，不愿相见，将我遣往江陵。从此我与阿初主仆相依，在茅檐之下苟且度日。
　　初见茶茶，也是个春日。彼时我二十有五，阿初二十有八。那日天气清和，兴起往江边抚琴。茶茶在江畔浣衣，上前攀话。一席谈下来，倒也甚是投契。
　　此后便常相见了。茶茶爱听我抚琴，我与阿初馋她做的松饼。一日茶茶问我，外头的天地是何模样？我张口结舌，不能作答。毕竟我只是个瞎子，不曾亲眼见过，说不出个所以然。
　　光阴流转，季候更迭。茶茶隔三差五便揣了松饼来听我抚琴，翩然如燕，笑语不绝。阿初总爱与她说嘴，回回争到我跟前求个裁断。那段时日，委实称心，委实自在。
　　及至隆冬，父重病崩逝，甯王反叛，皇兄践祚。外祖家旁支有从龙功，跻身显要。新帝登极，为彰仁厚、收人心，降旨将我召回京城。当初离京不过两道孤影，归来却是三副行囊。
　　回京后，皇兄待我面上不差，赐宅第，赐僮仆，赐钱帛。茶茶被皇兄看中，纳入后宫，册封为妃，恩遇颇隆。
　　腊八那日，阿初引来一位太医，说是皇兄遣来治我目疾的。我只作戏言，不料竟真个重见光明。复明之初，人人称道那太医妙手回春，登门叙旧攀交者络绎于途。只是阿初眉目间总笼着一层澹澹哀色。
　　老丞相家败人亡，系狱待决。我因及旧怨，曾到狱中一见。他临终时将那场变故本末和盘托出。那场变故竟皆是父皇一手谋算，他忌惮外祖兵权，暗谕丞相罗织成狱。我只觉人心之寒，一至如此。当年父皇宠爱母妃、慈我怜我的旧日光景，想来尽是作呕与讥讽。自囚牢归后，我便悒郁成疾，颓然废堕，终日闭户不出，身体高热不退，犹自醺然饮酌，不进粒米。
　　阿初终是忍无可忍，厉色叱问：“你当这双眼睛是如何好的？你这副模样，对得起茶茶的在天之灵么？！”
　　茶茶殁了…
　　她竟是甯王布在我身边的细作。甯王夺嫡败亡，余孽蓄志复仇。茶茶入宫为妃，与宫外暗通消息，伺机行刺。事败，被赐自尽。茶茶诀别之际，嘱人将眼角膜馈我，毒发弥留，口中反复：“外头的天地。”
　　那句话他人不懂。我懂。
　　热退病瘳之后，我上书皇兄，求归山林。春行苏堤，看夭桃秾李；夏涉池畔，观映日荷花；秋登高阁，望明月如水；冬策蹇驴，看积雪封山。
　　我这一生，曾为天潢贵胄，曾为草芥废人，尝尽人心凉薄，也触过世间至诚。草草七十四载，到头来，不过一副朽骨，一张焦尾，一场浮梦。
　　远方有琴声，愀然空灵，声声催天雨。
　　梦里母妃犹是画上温蔼容色，阿初苍颜白发，倚坐门槛打盹，口中犹喃喃“公子该进药了”。江风吹送一丝松饼焦香，有人裙角窸窣，碎步奔来。
　　“公子，外头的天地，是何等模样呢？”
　　我启唇欲答，这一回，终于能说与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