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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无所知 沈止坐在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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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帘派出所的接待大厅在早上八点半没什么人。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坐在玻璃后面,接过沈止的身份证做了登记,让她去走廊尽头第二个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把墙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照得一明一灭。
开门的是之前来过社区的那个年轻便衣警察。他叫陈劲,沈止上次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陈劲看见她,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把她让进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人,年纪大些,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没喝完的浓茶。陈劲介绍说这是周队,缉毒大队的。
沈止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那种老旧的黑色人造革面,坐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压住包带。
“沈网格员,电话里你说有情况要汇报。”陈劲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摘下来。
沈止点了点头。她的背挺得很直,两个膝盖并拢,脚踝交叠着藏在椅子下面。姿态和她在社区参加任何一次工作汇报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们在查御景城制毒的线索。”她说,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掂过分量,“有一个跟案子相关的人,我认识。她现在失踪了。”
陈劲的笔停在纸上。周队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高简。御景城三楼那个开桌游吧的。”沈止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没有抖,手也没有抖。她只是停顿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劲注意到了,因为他接下来问话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止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女朋友。”她说。
办公室里沉默了大概三秒。周队把茶杯放下了。
“从头说吧。”他说,语气不像审问,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听一个不太容易开口的事。
沈止从高中开始说起。
她说那时候她是班里的好学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高简坐她前面,上课不怎么听讲,但她成绩不差,只是懒得答卷子。她习惯转身,把沈止的笔从手里抽走,在自己的课本上画圈。画完了也不还,把笔往自己耳朵上一夹,继续趴着睡觉。沈止要用笔的时候从她耳朵上拿下来,笔杆还是温的。
她说高简那时候在学校很有名。不是什么坏名声,是那种谁都知道她的有名。女生往她桌肚里塞情书,她看完也不回复,叠成纸飞机从窗户扔下去。有女生在食堂端着餐盘等她,她就坐过去吃,吃完帮人把盘子收了,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她身边永远有人,但她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那些人对她来说都是同一张脸。
她说她们之间做过很多事,暧昧的,亲密的,所有情侣做的事都做了。高简会在空教室里把她抵在墙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很热,但手规规矩矩地撑在她肩膀两侧,不肯往下多走一步。高简会在下雨天把校服脱下来披在两个人头上,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她发际线边缘那一小片碎发。高简会在深夜回她的消息,秒回,不管几点。
但高简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她说她等了很多年。从高中等到大学,等到高简消失。大二那年冬天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去A城找她,在高简出租屋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看见高简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臂走进那扇铁门。她没有上去叫。她把口袋里的薄荷糖攥碎了,坐第一班火车回了学校。
后来她进了社区工作,领养了念念,在幼儿园门口重新遇见高简。高简追她,醉酒倒在她怀里说“我只有你了”,从沙发爬到她的床上。她们在一起了。她把钥匙给了高简,念念叫她高阿姨。高简给她做早餐,接送她上下班,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回家。高简说想站在这里,她说行。
沈止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保持着平稳。她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前天我去她店里做消防复查。她没回我消息。我推门进去,在储物室找到了她。她在注射。”
她停了一下。周队和陈劲都没有打断她。
“针管掉在地上。她手臂上全是针孔,新的旧的。她说她从去年就开始了。去年。”她复述了一遍这个词,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她从追我的时候就在吸。她上我的床的时候就在吸。她跟我说她想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上带着针孔。”
她把高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她在减量,她没在家吸过,她每次都把东西锁在店里的柜子里,她在沈念面前永远是干净的。沈止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已经把包带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把她赶出去了。”她说,“我说滚。我说你碰过念念,你不许再出现。”
“后来呢。”陈劲问。
“她走了。手机没带。小宋说她回店里拿了一件外套就走了。我打了一夜电话,关机。”沈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被拧成麻花的包带,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攥回去。“她把店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出租屋的钥匙也留下了。”
陈劲合上笔记本。周队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沈止面前。她没喝。
沈止说:“我认识她那么多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她在我课本上写名字,她把我的名字写在她的名字里面。”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不是剧烈的抖,是很细很细的颤动,像水面底下正在裂开一条缝,“我以为那是情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情话。”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不知道她以前在B城C城做过什么事。不知道她手上的针孔从哪一年开始。不知道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到底在哪个城市。”她把交叠的手松开,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的红印子,“她搬进我家那么久,我连她身份证都没看过。”
“我对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把钥匙给了她。”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面锦旗,红色的,写着“公正执法”。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锦旗上,也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我把念念交给她。我让她接送念念。我让她给念念盖被子。”
一滴眼泪从她右眼的眼角溢出来,划过颧骨,沿着下颌线流到下巴尖,停了一瞬,然后掉在包带上。整个过程她没有眨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我是不是很傻。”她说。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
周队没有回答。陈劲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
“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她。”沈止说,抬手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擦掉桌上的一滴水渍。“你们在查的案子和御景城有关。她的店在御景城。她认识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你们需要找到她,她也需要被找到。”
陈劲看了周队一眼。周队点了点头。
“高简这个人在我们的排查名单上出现过。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和制毒有关。”周队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她是吸毒人员,我们会上门核查。找到她会通知你。”
沈止站起来。膝盖上被椅子边缘硌出两道红印,她没管。
“不用通知我。”她说。丹凤眼里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很淡的红,像是刚才哭过,又像是根本没有。“她戒了再说。”
她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找到她,请让她去戒毒所。她说过她在联系医院。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让她去。”
“沈小姐。”陈劲叫住她。
沈止停在门口。
“你自己注意身体。”
沈止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一会有一会没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规律,稳定,像一个人在重复某个练习了很久的动作。她推开玻璃门,站到了派出所门外的台阶上。阳光很亮,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冒着热气,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从她面前经过,狗停下来嗅了嗅她的鞋,被老太太拽走了。
她在那级台阶上站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和高简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她发出去的那一片绿色气泡上,往下拉不到底。
她回到雨帘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绿萝,是吴姐留给她的。张姐说吴姐走的那天特意把绿萝端到小沈桌上,说这盆花跟我四年了,留给小沈。
沈止把绿萝端过来,放在自己窗台上。窗外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割成很多块不规则的形状。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填今天的表格。表格上的字很小,她看得仔细,一行一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