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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滚 沈止在储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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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
那天是周四,沈止下午去御景城做例行消防复查。她提前给高简发了微信,没回。她想大概在忙,直接过去了。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客人,灯只开了一排。她推门进去,叫了一声高简,没人应。小宋不在,店里很安静,只有后面那间小储物室的门半开着,透出一截白光。
她走过去,推开门。
高简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体前倾,左臂搁在膝盖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旁边的纸箱上放着一根用过的针管,针尖还挂着一点暗色的血迹。一根橡胶管从她上臂松脱下来,像一条死掉的蛇趴在她脚边。
高简转过头来。她的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她看见沈止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沈止的大脑是空的。不是冷静的空,是短路的那种空,所有的思维都被切断,只剩下眼睛在机械地接收画面,针管,橡胶管,高简肘弯内侧那一排新旧交叠的针孔,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青紫色的,有一个刚被刺破的针眼正在往外渗血,血珠子很小,圆圆的,在高简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高简先动了。她去扯袖子,手指是抖的,扯了两下才把袖子拽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纸箱,针管从纸箱上滚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沈止脚边。
沈止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主动后退,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样后退了一步。
“沈止。”高简的声音在抖。
沈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地上的针管移到高简脸上,又移回针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听我说”
“你出去。”
沈止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怒吼。是那种比平时更低的、更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某种即将断裂的稳定。
“沈止求你”
“你出去。”沈止盯着她,丹凤眼里的所有温度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冷,“出去,现在。离开这里。离开我家。离开念念。”
高简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四公分,但此刻她的肩膀是塌的,下巴在抖,膝盖在抖。她朝沈止走了一步,沈止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戒了。”高简的声音是哑的,很急,每个字都在抢下一个字,“沈止,我在戒了——我已经把量减了一半,我都联系了戒毒所,我早上刚拿的减量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简停下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滚动。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针管,不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但我只是偶尔”
“去年。”沈止复述了这两个字。声音轻了,轻得不像质问,像一个人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它本来该在的那个位置,发现整幅画面都是一场骗局。“你搬回来之前就开始了。”
高简没有否认。
“你每天晚上跟我躺在一起,”沈止的声音开始碎裂,从边缘往中心一片片剥落,“你抱着我,你抱着念念,你跟我们住在一起那么久,你在念念旁边给她盖被子”她停下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用力咽下去,眼眶红得快要烧起来,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你在她旁边的时候,针管在哪。”
高简的脸彻底白了。
“我问你针管在哪。”沈止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是靠近,是逼迫。
“我锁在店里,”高简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从没带回你家。”
“我家?”沈止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笑的笑。那个笑声干而刺,像是某种金属被折断的声响。“你每天进出多少次。你碰过念念的碗,你给她擦过嘴,你在她床边给她掖被子”
“我没有在家用过。”高简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然后又摔回去,她伸出双手,手掌摊开,像是在求什么,“我发誓,我从没在念念面前,我连东西都锁在店里的柜子里锁了双层,你可以翻,钥匙在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掉在地上,和针管并列躺在日光灯底下,冷白的反光照着她暴突的青筋。
“别碰她。”沈止说。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以后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沈止的声音平稳下来,重新压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冰层以下,但冰层下面全是裂缝。“不要接送她,不要接送我,不要再用钥匙开那扇门,不要让我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你。”
“沈止”
“滚。”
高简站在她面前,嘴唇张着,又合上,又张开。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但不肯掉下来。她整个人在发抖,从头到脚,每个关节都在发颤。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出一种类似于动物受伤后的声音。
“我可以戒掉。”她说,声音从发颤变成一种接近于呓语的重复,“我可以,我真的在减量,我已经减了一半,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我下周就去戒毒所”
“戒掉?”沈止看着她,眼眶红得发烫,但声音冷到极点,“你搬回来之前就开始了。你追我的时候就在吸,你上我的床的时候就在吸。你跟我说你想站在这里的时候,你身上带着针孔。”
高简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让我滚,”她说,眼泪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她没有擦,“你觉得我怕你发现是因为怕失去念念,沈止,我是。但你知不知道我也怕你”
“不要说你怕失去我。”沈止打断她,声音终于裂开了,碎成一片片从喉咙里迸出来,“你是谁?你以前在哪工作?和我分开这几年你发生了什么?我通通不知道,你追我,你对我好,你把念念当女儿,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念念?你说你想要站在这里然后你每天锁上门以后”
她停住了。她说不下去。
“沈止,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我没有偷过你的东西,没有吸得神志不清回到过你的床。我只是自己扛着戒断反应,我只是减不下来”高简的声音从哭喊的边缘被拉回来,又推出去,她伸出手去抓沈止的手臂,抓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抵着她的脉搏,那里面沈止的心跳撞得飞快。
“你触碰过她。”沈止甩开她的手,用了一个从来没有对高简用过的力气。高简的手被摔在墙上,指骨磕到门框,发出闷响。
“我洗过手。”
“洗完手就没了吗?洗完手你就干净了吗?”
沈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优雅地流,是整个人被掰断以后从断口涌出来的液体,滚烫地划过颧骨,砸在自己按在桌沿的手背上。
“你知道我为你打开那扇门有多难。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你知道我柜子里锁着什么。”她说,声音碎到几乎拼不成句子,但每一个碎片都是锋利的,“我每天吃药才能当一个正常人,我精神分裂,高简。我有病。我藏了十年。我连念念都不敢让她发现。你不在的那些年我靠吃药才能睡着。你回来以后我减了药。我以为我可以好了。我以为你可以让我好。”
高简的脸僵住了。不是震惊,是比震惊更深的、更暗的东西,某种迟来的确认。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沈止没有给她机会。
“你以为你能救我?”沈止看着她,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桌沿上,“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句话穿透了整个房间。
高简站在那儿,没有哭,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得像被烧过,眼泪流得很快,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弯下腰把那根掉在地上的针管捡起来,又把她自己口袋里那把钥匙,店里的、出租屋的,串在一起的那把,从钥匙圈上一个一个解下来。
门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然后她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沉。单元门的弹簧铰链尖叫了一声,然后砰地合上,整栋楼震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沈止在储物室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走到街上,风刮过来,脸上很凉,她才发现脸上全是湿的。她骑上电动车,手指僵硬,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她骑回家,路上经过了那所幼儿园,门口的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回到家,沈念还没回来,她去同学家里玩了。今天她加班多留了两个小时,现在离孩子到家还有十七分钟。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文件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一次她没有数,颤抖着直接往嘴里塞了两颗,干吞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熟悉的涩味。她合上抽屉,又拉开,又塞了一颗。然后又塞了一颗。她把信封扔在打开的抽屉里,没塞回去,走到厨房去倒水,水倒了一半,杯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迸到她脚踝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没有低头看。
她扶着厨房台面,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然后跪在地上。然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胸口那个位置从里面往外裂。她用手掌压住,压不住,又用拳头抵住,还是压不住。她把整张脸埋进手臂之间,胸腔里发出一个很闷很闷的声音,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块布料。
她开始给高简打电话。
第一通,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通,响到一半被掐掉。第三通,关机。
她发了一条微信:“你接电话。”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打第四通电话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像一堵墙反复砸在她耳朵上。
她打小宋的电话。通了。小宋说简姐刚才回来拿了一件外套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状态很差。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沈姐,我真的不知道,她手机放桌上了没带走”
沈止挂了电话。她蹲在地上,地上的瓷砖很凉,凉意从膝盖往上渗。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沈念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沈止站起来。她用手背把脸擦了,对着冰箱侧面的不锈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她把碎杯子踢到角落里,用脚推到看不见的地方,脚踝上那道口子不深,但还在渗血。她把裤腿放下遮住了。
念念进门说妈妈我回来了。沈止蹲下来给她解围巾,手指稳稳地解开了那个结。
吃完饭。洗碗。讲故事。关灯。
念念睡着以后,沈止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拨那个关机号码。每拨一次,那个冰凉的机械女声就重复一次,像一根针扎在她耳膜上。她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
凌晨两点,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等你出来。”
对话框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泡。绿色的一片,往下拉不到底。
凌晨三点,她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桌上还有一只不用的旧手机,是高简以前备用的。沈止打开高简的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名片,上次警察来的时候留下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指按在那串号码上,没有拨出去。然后把名片放回去。
凌晨四点,她又坐回那张餐桌前,望着厨房里那枝只剩最后一片花瓣的白花。花瓣终于掉下来了,落在花瓶旁边的台面上,白的,发黄,安静地卷曲起来。
凌晨五点,她拨了名片上那个电话。通了。对面接起来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她没有多余的客气,直接报了工作编号和姓名,说第三网格有一处新情况需要当面汇报,时间定在今早会议之后,最好是第一个。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丹凤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灰烬般的冷静。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仍旧亮着,白白地照着她的脸。她手边是关机前一秒没能发送的短信草稿,屏幕上只有三个字,是“我等你”的续写:
“别让我找不到你。”
天还没亮。冬天的天亮来得很慢,窗外是漫长的、一片一片砸下来的黑暗。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着天亮,等着警察上班,等着念念醒来。
脚踝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