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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止 深夜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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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响了。
沈止没睡着。她躺在卧室床上,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斜的亮斑。念念在旁边睡得正沉,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声均匀轻软。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在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串陌生号码。不是本地的区号,归属地显示不出来。她看着屏幕亮到自动挂断,没有接。隔了不到十秒,又震了。同一个号码。她还是没接。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从卧室走出来,轻手轻脚掩上房门,走到厨房才按下接听键。她没说话,先把水龙头拧开一小股,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呼吸。
“沈止。”
高简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沙哑,缓慢,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又重新撑开。背景里有风,很大很空旷的风,把她的尾音撕碎成一片一片。
“你听我说,”高简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胸腔或者再往下,“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完。你可以录音,你录下来,给陈警官。我不想再藏了。”
沈止把水龙头关了。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她听见高简在那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风里颤抖,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吸进去的。
“我的店,那个桌游吧,不是桌游吧。”高简说,声音稳定了下来,是一种完全放弃了什么的稳定,“是制造点。新型□□,小批量,藏在桌游盒子夹层里往外运。我负责场地和客源掩护。上面的人叫谭意,你见过。上次来店里那个平头,眼角有疤。还有宋成伟,那个经常在楼下放风的瘦高个。还有两个人你不太可能见过,一个负责原料,一个负责往外销。我只负责我的环节,但我知道全部。我全都知道。”
冰箱压缩机停了。厨房太安静了,安静到沈止能听见自己上眼睑合上又分开时那一层极细的摩擦。她靠着厨房台面,左手撑着台沿,指甲陷进美缝剂的缝隙里。
“东西藏在桌游盒子夹层里。大盒子套小盒子,夹层里封了密封袋。消防检查那天你看过那些盒子,你站在旁边。沈止,你站在那些东西旁边,我跟你开了玩笑,我说我顺路。我不是顺路。那天你去检查,我一个中午把东西转移了又搬回来,你什么都没发现。你从来没发现过。你太相信我了。”
沉默了几秒钟。风从话筒那头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哭。
“沈止。我爱你。”
沈止的手指扣住台沿,指甲边缘发白。
“我爱你和念念。不管你信不信。我搬回来是因为你。我想见你,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但我也不是只因为你搬回来的,他们让我找个新点,我选了雨帘,因为你在雨帘。一半为你,一半为他们。我告诉自己这两件事可以分开。我告诉自己我能控制住。”
又是一阵风。这一次更大了,话筒里全是呼呼的噪音,高简的声音断了几秒。
“你枕头下面有一张卡。”
沈止从厨房走出去,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醒地板。念念还在睡,没有翻身的迹象。她把枕头掀起来——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枕套拉链也完好。她把枕套拉开,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然后在枕芯最里侧摸到一个长方形的薄片。一张银行卡,用透明胶贴在枕芯内衬上。她把卡抽出来,卡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崭新的,没有磨损。
“密码是0712。我搬进来那天。”
去年七月十二号。那天高简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靴子上还沾着公交站台那晚蹭到的泥,洗干净了,但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灰印。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问了沈止一句“我真的可以吗”。沈止说进来吧。
“里面有二十六万。不是贩毒的。是店里的收入,每一笔都有流水,小宋能做账。我从开业开始攒的,本来想给念念存学费。你留着,给你也给她。”
沈止靠着卧室门框,手里的银行卡硌着她的掌心。窗外有一辆夜班的洒水车经过,水声沙沙地从街道那头铺到街道这头,又在下一个路口消失了。
“沈止,我有病。”
高简的声音忽然轻了,不是放轻,是泄了气。那种稳定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塌下来。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好治了。去年——在我决定回来找你之前。医生说如果控制得住还有几年,控制不住很快。我想控制住,我不想再跑了。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件对的事,回来找你,把那几年欠你的都还了。但太疼了,沈止。真的很疼。我受不了。他们手里有止痛的东西,比医院开的管用。我知道这是借口,但太疼了。”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裂开,是整块塌掉,像一座站了很久的楼从地基开始瓦解。
“我用毒品扛疼痛,用疼痛惩罚自己,用见你当成奖励。我每天早上在你身边醒过来就在想,我配不上这个床。但我舍不得走。”
沈止听见话筒那头的风忽然小了一些,像是她走进了一个更密闭的空间。声音从空旷变得闷了,每一句都带着微弱的混响。
“沈止,我不能再回去了。我走到今天不是你的错,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被一个不该喜欢你的人坐在你前排。你只是对一个不值得的人说了行。”
沈止握着电话的手指痉挛般地扣紧了,骨节挤得咯咯轻响。高简的声音变成了一股含混的气息。
你忘掉我吧。”
“高简”沈止的声音终于从身体里挤出来。不是叫喊,不是哭诉,是一个很闷很钝的、被人从胸腔里砸出来的字。她握着电话,指关节抵在门框上,整只手都开始痉挛。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鞋底磕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某种沉闷的、湿润的、往下沉陷的响动。
“你去自首。”沈止说,声音开始发抖,她用手捂住嘴,捂住又松开,“你去自首,我在外面等你,我已经跟陈警官说过了你听见了吗高简——你去自首,我等你戒掉,我等你治你听见没有,我不让你走”
“沈止”
“我不让你走!”沈止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往外涌,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有,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她在房间里走,来回地走,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把银行卡压在门框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喉咙里压着哽咽的余烬,“我不信你。你说过的话有太多假的。你回来自己跟我讲。你回来”
“沈止。”高简叫了她名字。这一次很清晰,清晰到像是把头全部抬出了水面,“你不要找我了。以后不要再记起我这个人。”
水声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是把水龙头拧开了一小股,又像是水缸慢慢满上来从边缘往下淌。沈止听见高简的呼吸在变深,每一次吸气都很深,然后吐出去,深到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全吸进肺里。
然后是水的声音。不仅仅是滴落,是涌入。是身体被液体环绕、移动、挤压的声音。呼吸声变得闷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膜捂住。
“我爱你。”高简的声音模糊了,被水声搅散,但语气忽然变得比整通电话里任何一句话都更笃定,像是这辈子唯一一句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答案,“我从你十六岁就开始爱你了。我只是不敢。我什么都不敢。”
水声漫上来。先是鞋底被淹没的摩擦声,然后是衣物被液体浸透往下沉的细碎响动,然后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整个人浸没下去以后只剩下水在轻轻晃荡的声音。
沈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下,低头确认还在通话中。屏幕亮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她又把耳朵压回去,还是水声。
“高简?”她的声音轻了,不是放轻,是恐惧到了极点以后不敢用力。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开又关上,好像那样就能把听筒那头的另一片水从世界上拽走。“高简你在哪你在哪说话你”
电话那头的进水声先是急速地涌入,然后是漫长的、逐渐凝固的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水声。沈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走。她按了扬声器,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风,又像是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通话中断了。没有嘟声,没有提示音,通话界面直接跳回了锁屏。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冷冰冰地躺在未接来电上面,和之前三个未接的绿色图标并排。
沈止又拨了一遍。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把电话簿里那个号码反复按了三遍,每一次都是机械的关机提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键盘上的数字她看得清,但按不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把银行卡放在手机旁边。
卡面很新,没有划痕,金色的芯片反射着厨房顶灯惨白的光。密码0712。那天高简站在她家门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问“我真的可以吗”。
沈止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签名栏里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笔画很轻,但很清楚“高简”。再旁边是更小的两行,小到几乎缩成一条线:“去自首”与“等我”是高简的笔迹,像是留了很久很久的底。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下,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她按不下去。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拨号界面底下还是下意识地搜索“派出所”三个字。
她想再求高简一遍。她想说你去自首、我等你、不管你欠了什么我都在外面等你。但手机屏幕暗下去了,自动锁屏,黑色的镜面上只映出她自己的脸。丹凤眼,薄嘴唇,脸上全是泪痕。
窗外起风了。
沈止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的花瓶还空着,她迟迟没有买新的花。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没有抖,后背没有起伏,只有手指在头顶交握着,指节弯成两个白色的小山。她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念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叫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久到对面楼的最后一扇窗户也灭了,久到凌晨的扫地车从街上慢慢开过,橘色的顶灯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消失。
然后她把银行卡收进抽屉,关上,站起来去洗了一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她眼睛上、颧骨上、嘴唇上。她用毛巾擦干脸,把毛巾叠整齐挂回架子上。
走进卧室,念念还在睡。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出来的小肩膀,然后和衣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来电,是一条定时短信,来自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正文只有一个字: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