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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结案 两张卡 ...

  •   陈劲的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打来的。
      沈止在办公室。她正在填一份低保户复查表,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才接。
      “沈止。”陈劲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犹豫,“御景城的案子今天凌晨收网了。主犯谭意、宋成伟等六人全部落网。我们在现场发现了高简。”
      沈止靠着走廊的墙壁。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塑料框的边缘翘起一个角。
      “她不在落网名单里。”陈劲停了一下,“我们在御景城后面的河里找到了她。初步判断是自主溺水,死亡时间在三天前。和你接到那通电话的时间吻合。”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沈止站在黑暗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现场有一部进水的手机。技术部门恢复了数据。她最后拨出的号码是你。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定时短信。”
      “我知道。”沈止的声音很轻,“我收到了。”
      “我们需要你来做一下辨认。不是辨认遗体——有照片,物品辨认。”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办公室。张姐在对面工位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她把桌上的表格填完,在最后一栏签了名字和日期,字迹和平常一模一样。然后她拿起包,对张姐说出去一趟。
      辨认室在派出所地下一层。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日光灯管比楼上更白更亮,照得墙壁上的每一条划痕都清清楚楚。桌上摆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外壳上沾着干涸的泥渍。旁边是一个密封袋,装着一串钥匙,店里的,出租屋的,那把红色的绳子还系在上面,颜色已经被水泡得发暗。
      沈止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是她吗。”陈劲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钥匙是我给她的。绳子是红色的。”
      陈劲在表格上写了什么。沈止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碎裂的屏幕,她记得那部手机。高简有两部,一部好的一部旧的,这部是好的那部,外壳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念念贴上去的,一只黄色的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半。
      “我们查了店里的全部台账和电子记录。”陈劲把证物袋往旁边挪了挪,翻开了笔记本,“高简从去年十一月起在谭意手下负责场地掩护。根据同案人宋成伟的供述,她主要负责提供场所和客源伪装,不参与制造和运输的核心环节。但她知道全部。她把全部交易记录、人员名单、原料来源都备份在店里一个U盘里。这个U盘是她在失踪前寄到派出所的,匿名。包裹上只有收件人地址,没有寄件人信息。”
      沈止听着,没有反应。
      “她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是真的。她把一切都交代了。”陈劲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从现有的证据看,她可能是想在最后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不是可能。”沈止说。声音干而脆,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树枝,“她就是这样。”
      从辨认室出来的时候陈劲送她到楼梯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是在陈述案情,是在说一件私事。
      “这个案子涉案人员比较复杂,虽然主犯都落网了,但后续可能会有一些外围人员的信息流出。你和念念,你们跟高简住在一起过,建议换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不是必须,是建议。”
      沈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出派出所大门,下午的太阳照在台阶上,和前几天的早上一样亮,一样刺眼。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剩下一滩洗锅水的湿印子。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念念还在幼儿园。吴姐走了以后她请了隔壁单元的陈阿姨帮忙接送,陈阿姨退休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做事牢靠,收费不多。屋子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有滴水,她早上出门前拧紧了。花瓶还是空的。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摊在文件上面,上次吃完了没有收好。她把信封拿起来,打算把散落的药片装回去。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不是枕头底下那张。是另一张。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张卡和枕头底下那张一样,崭新的,没有磨损。背面签名栏里没有字。她把卡翻过来,正面朝上,卡的右下角用透明胶贴着一小条纸条,纸条上是高简的字,五个字
      “沈止,对不起。”
      后面跟了一串数字。不是0712。沈止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的生日。
      她把卡放进外套口袋,和枕头底下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卡隔着同一层布料,贴着她左边肋骨的位置。
      陈劲是在第四天给她打了第二个电话。
      “有一些关于高简的个人情况,之前调查中了解的。作为案件相关人员信息,你有知情权。”他的声音还是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分量,“高简在B城时有过一段婚姻。配偶姓孟,叫孟晚。我们联系上了她,她表示想来一趟。”
      沈止握着电话。窗外有鸟叫,很尖很细,一声一声地切着空气。
      “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三年前。”
      沈止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餐桌前。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的小动物叽叽喳喳。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的纹路,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虎口上昨晚切菜又划到的一道浅口。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分开。
      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她说过这句话,在派出所里,对着陈劲和周队说了。她以为那时候她已经把“一无所知”这四个字的所有含义都尝遍了。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这四个字的开始。
      她知道高简在桌游店制毒。知道了。她知道高简吸毒。知道了。她知道高简有病,肝癌,靠毒品止痛。知道了。她知道高简把一切都交代了,U盘寄到了派出所。知道了。她知道高简在最后一通电话里说爱她爱念念,然后把手机放在河边走进水里。知道了。
      她不知道高简结过婚。不知道高简有妻子。不知道那张她以为写着“重新开始”的银行卡,密码是搬进新家的那一天,而高简是从另一个人的身边搬进来的。
      她不知道那二十多万到底是给谁的。
      沈止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听见念念在客厅跟着电视唱一首跑调的歌,声音嫩嫩的,高高兴兴的。
      孟锦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到的。
      沈止约她在雨帘街道上唯一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家咖啡馆开在超市旁边,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下雨天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孟锦比她想象中好看。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天生五官端正、眉目温和的那种。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挽成低马尾,眼睛是红肿的,不是今天哭的,是已经哭了很久、眼眶周围有一圈褪不掉的暗红色。她比沈止矮一点,站在咖啡馆门口收伞的动作很慢,伞骨卡住了,她弄了三四下才收好。
      沈止站起来。
      “你好。”孟锦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直在用嗓子保持一个特定的音量,久了已不习惯大声,“你是沈止。”
      “是。”
      孟锦坐下来,把伞放在旁边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左手中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戒指摘了。
      “我和高简认识七年。”孟锦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语速不快,但很稳,像是之前在心里把这段话排练过很多遍,“结婚三年。分开是因为她走了,有一天她收拾东西就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说对不起,说她不能拖累我。那时候她刚查出来病。”
      沈止看着她的脸,那种不施粉黛而肤色发黄的脸。她想起来了,高简的左手中指也曾有过一道相同的淡白,她没问,以为那不过是这些年在外面闯荡留下的杂痕。
      “她走以后我找了很久。”孟锦继续说,语气平稳,眼泪却从眼眶里涌上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打过所有能打的电话。问过所有认识她的人。有人说她在B城,有人说在C城。她从来不联系我。我也死心了,没在找过。直到你们那边的警察打给我。”
      她把眼泪擦了,用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块正在愈合的伤口。
      “她给过我一张卡。走之前放在床头柜上,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有两百多万。”孟锦说,“我没有动。我存了一个定期,想着有一天她回来,回来治病也好,回来不治病也好,那笔钱给她留着。”
      沈止把口袋里的两张银行卡拿出来。先拿出第一张,放在桌上。
      “这是她留在我枕头底下的。密码是0712,她搬进来那天。里面有二十六万,她说给我女儿存学费。”
      然后她把第二张拿出来,放在第一张的旁边。
      “这是我在药瓶下面发现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
      孟锦看着那两张卡。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只是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把两张卡一起推回沈止面前。
      “我不要。”她说,声音终于碎开了一点,“我这辈子不缺的东西可能就是钱了。可我还是没能留住她。你留着。”
      沈止看着那两张被推回来的卡。卡面反射着咖啡店昏黄的灯光,把她们两个的倒影都映在里面。
      “她给你那两百万的时候,想的是欠你。”孟锦说,眼泪流到下巴,滴在大衣领子上,深蓝色布料洇开一小块黑色,“她给你这二十多万的时候,想的是欠你。她欠所有人的。她谁也没还清。”
      沈止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变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老板娘醒了,把柜台上的收音机打开,一个女声在唱一首老歌,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她走之前有联系过你吗。”沈止问。
      “没有。”孟锦摇头,“一个字都没有。”
      “她跟你结婚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孟锦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被雨浇得模糊的街景,“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但对她好的人,她都会离开。”
      她转回来,看着沈止。两个女人隔着咖啡桌对视,一个人的眼眶是红肿的,另一个人的丹凤眼里什么都没有。
      “你也是吗。”孟锦问。
      沈止没有回答。
      但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们在咖啡馆门口分开。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从灰白色的天空往下筛。孟锦撑开那把卡住的伞,伞骨终于弹开了。她站在伞下面,回头看了沈止一眼。
      “你那个孩子,她叫什么。”
      “沈念。”
      “好听。”孟锦笑了笑,是那种被雨淋湿的、发苦的笑,“她跟高简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沈止说。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在出口之前就被磨圆了棱角。
      孟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深蓝色大衣在雨里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止没有打伞。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遮雨棚下面,看着孟锦的背影消失。然后她从口袋里又摸出那两张卡。她给高简打最后一次电话,不是为了接通,是为了听那个关机提示。女声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把手机拿下来,挂了。
      回到家,念念在客厅画画。画纸上还是那个小人和那个小人牵着的小孩,还是蓝色的太阳,还是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但今天念念在小孩旁边多画了一个人。那个人比小孩高,比大人矮一点,头发很长,手里拿着一朵花。
      “这谁呀。”沈止蹲下来问。
      “高阿姨。”念念说,头也没抬,继续用黄色的蜡笔涂花瓣,“高阿姨说她会再给我带棒棒糖。”
      沈止在她旁边蹲了很久。然后她把念念揽过来,很轻,念念的脸蹭着她的肩膀继续画。
      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厨房的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花瓶还是空的。
      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沈止走到卧室,把枕头翻过来,把枕套拆开,伸手在枕芯夹层里摸了摸,空的。枕头底下那张卡已经拿走了。
      然后她把抽屉打开,把药瓶拿起来。药瓶下面什么也没有了。
      她把两张银行卡放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压着文件,文件上面是念念上次在幼儿园画的画,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一个头发很长的人。她把抽屉关上。
      周六,陈劲又打来电话。“沈止,这个案子下周移交检察院。你作为证人和举报人,我建议你正式搬离雨帘。手续这边给你开。”
      沈止说好。
      她挂了电话,走到厨房把窗户开到最大。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念念的蜡笔画哗哗翻动。花瓶还是空的,她已经很多天没有买花了。那枝白色的花,最后一片花瓣也在某个深夜落尽了。
      她把花瓶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接了半瓶清水,把花瓶放回原处。明天去买一枝新的。或者不买。水本身也是干净的。
      这间屋子很快就要被清空了。她会辞了职,卖了家具,带着念念离开这个街道,这个城市。但此刻花瓶里还有半瓶清水,水面上映着厨房顶灯的一小圈白光,安静地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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