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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山 她想,高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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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沈止在E市边上买了一套小房子。
四十五平米,一室一厅,朝南,阳台能晒到太阳。那张卡里的二十多万,加上她自己攒的公积金,凑在一起,刚好够。她在购房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密码是她的生日。她把那串数字输了进去,签字,盖章,拿钥匙。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中介小姑娘以为这位客户从来不会笑。
房子是二手房,前房主留了一盆绿萝在阳台上。沈止没有扔,浇了水,换了新盆,放在窗台正中间。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把花盆遮住了大半。
念念上小学了。在E市一所普通公立小学,离家步行十二分钟。她换了新的书包,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卡通图案,是她自己挑的,她说黄色太幼稚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幼儿园小孩了。沈止听了笑了一下,带她去付了钱。
念念不再扎两个小揪揪了。她把头发剪短了,刚好能扎一个马尾,和沈止的发型越来越像。陈阿姨有次在微信里看到照片,说念念越长越像妈妈。沈止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笑脸。
暑假,沈止带念念去瑞士。不是跟团,是自己办签证、订机票、订酒店,拿着翻译软件一个一个查单词。她以前从来没出过国。在社区上班那些年,连省都很少出。但高简死后她辞了职,在搬来北京之前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第一件事是搬家。第二件事是带念念去看雪山。
在苏黎世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很亮,空气凉凉的,带着草和雪混在一起的气味。念念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在机场大厅里跑,轮子咕噜咕噜响。沈止在后面走,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护照、钱包、药,不是以前那种药。是晕车药和退烧药,社区医院开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
她把精神科的处方停了。
大概半年前。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有一天早上她整理抽屉,翻到那瓶旧的维生素瓶子,里面还剩一颗白色药片。她看着那颗药片看了很久,然后连瓶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在楼下,她站在旁边看着清洁工把垃圾袋收走,倒进清运车后面的翻斗里,盖子合上,车开走了。
她以为她会慌。她没有。
那天晚上她照常哄念念睡了,自己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念念已经在客厅自己吃面包了。沈止走出来,念念说妈妈你今天睡懒觉了。沈止说嗯,妈妈睡得很好。
她没有再去找新的医生。不是因为不相信医生,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那些白色药片陪了她十几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从高简第一次消失到高简第二次消失。她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比她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更长久、更稳定、更没有意外。但她不需要了。
不是病好了。是她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她不是什么正常人。她是一个柜子里锁过诊断书的人,是一个在冷水里埋过脸的人,是一个爱过一个烂人并且还会在深夜里偶尔想起那个烂人的人。她接受这些,就像接受自己丹凤眼的弧度、无名指上那道旧疤、骑电动车时习惯性看后视镜的频率。
瑞士的山很干净。不是那种被人工修整过的干净,是那种从来没人碰过的、从地壳运动开始就长在那里的干净。山脚下是绿色的草甸,往上走是灰色的岩石,再往上是白色的雪。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块三层的蛋糕。
念念站在登山小径的起点,仰着头往上看,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妈妈,山上有神仙吗。”
“没有。”
“那有什么。”
“雪。”
念念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开始往上爬。
她们爬得很慢。念念走几步就停下来看花,看草,看路边一只褐色的松鼠。沈止跟在后面,偶尔催一句,但也不急。阳光把雪山的影子投在另一面山坡上,影子的边缘很清晰,像用刀切过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念念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肯起来。沈止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又把水壶还给沈止。
“妈妈,我想起来一件事。”念念说,看着对面山顶上那块终年不化的雪。
“什么事。”
“高阿姨以前跟我说,她想去雪山。她说她没去过,想去看一次。我没告诉她你去过吗。”
沈止把水壶盖子旋紧,放回包里。远处有风从雪线上吹下来,带着冰粒的凉意。她把念念从石头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灰。
“她没去过。”沈止说。
“那她现在能看见吗。”
沈止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雪山。山顶的雪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反射光芒的白色镜子。
“能吧。”她说。
念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甩开沈止的手,继续往上爬。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深蓝色的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沈止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简死的那天晚上,电话最后那几秒,水漫上来之前高简说了一句什么。她当时没听清。后来她反复回想,反复在脑子里重播那几秒钟的录音,终于有一天她听清了。
高简说的是:“我想去的地方太远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站在这座雪山的半山腰,看着念念在前面小跑,看着头顶上白得发亮的雪顶,她忽然懂了。
高简想去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雪山。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像咽一颗已经含了很久的药片,不苦,只是凉。
下山的时候念念走不动了,沈止背了她一段。念念趴在她背上,手臂软塌塌地搭在她脖子上,呼吸暖暖地喷在她后颈。沈止一步一步往下走,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妈,我们明年还能再来吗。”
“能。”
“后年呢。”
“能。”
念念满意了,把脸埋进沈止的肩窝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晚上她们住在山脚下一个家庭旅馆里。旅馆是一对老夫妻开的,木质结构,走在地板上会咯吱咯吱响。老夫妻不会说中文,但笑得很温和。晚餐是奶酪火锅,念念吃不惯,皱着眉说好臭。沈止说尝尝,她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止笑了,把自己那份面包分给她。
念念睡得很早。爬了一天山,沾枕头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沉沉的。沈止给她掖好被子,把房间的暖气调低了一档,然后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能放一把椅子。她没坐,靠着栏杆站着。山谷里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一条山溪在响。星空亮得不真实,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头顶,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钻石从天上往下撒。
沈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低下头,把手肘搁在栏杆上。
她想起了高简。
不是刻意去想。是她站在那里,看着一座她从来没见过的雪山下面的星空,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应该被另一个人看到。那个人会靠在栏杆旁边,重心歪向一边,站没站相,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说这星星还行吧,然后打一个喷嚏,抱怨太冷了。
沈止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难过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笑。就是笑了一下。
高简是个烂人。她睡过很多人,结过婚,在她最信任的时候吸过毒,瞒着她制过毒,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才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欠了一屁股感情债,还没还清就走了,留了两张卡,一个U盘,和一条只有一个字的短信。
但是沈止想但是她也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她,把念念扛在肩膀上,在半夜把她从冷水里捞出来。她也把她的名字写在课本扉页上,说你的名字在我的名字里面。她也说我想站在这里。
她也做了那些事。好的坏的,都是她。
沈止没有原谅她。她不觉得原谅是必要的。高简不是需要被原谅的人,高简是那种,你只能接受她,或者离开她。没有中间地带。而沈止既没有接受她,也没有离开她。高简死了。死这个字,比接受和离开都更绝对,把一切未完成的都变成了已完成的,把一切有可能的都变成了不可能的。
但沈止发现自己不再为这件事痛苦了。不是麻木,不是遗忘,是真的不痛了。那道伤口还在,但她已经不再去抠它了。它就长在那里,变成皮肤的一部分,不疼不痒,只是在某些夜晚会微微发痒。就像现在。
她从阳台回到房间,去浴室洗了脸,用冷水。北京家里的水龙头和这个旅馆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是同一种水,但她很久没有把脸埋进去了。
她擦了脸,换上睡衣,在念念旁边躺下来。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打在沈止脖子上,沈止把那只小手握了握,塞回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们会坐火车去苏黎世,后天坐飞机回E市。念念会继续上学,她会继续做她的新工作,在一家公益机构做社区服务项目顾问,不用坐班,可以接送念念。生活会继续,像一条已经找到河床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前淌。
她不会再为高简哭了。但她在某些晚上还是会想起这个人。不是因为还爱她,也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这个人已经在她的生命里刻了太深的一笔,深到即使这一页翻过去了,纸面上还是会留下凹痕。她用指尖摸过去,知道那里曾经写过字。
窗外的雪山在夜色里发着微弱的白光。沈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了。
明天还要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