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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雨常至,暗种情根   梅雨缠 ...

  •   梅雨缠绵,一连数日未有放晴的迹象。
      顾府前院依旧车马盈门,世家往来,丝竹管弦伴着笑语喧哗,热闹得如同隔了一世,半点都渗不进后院这片清幽孤寂的竹林。
      自那日沈惊辞踏雨而来,替顾之昀解围上药之后,顾明轩果真收敛了往日骄横,再也不敢踏入竹林半步。就连主母柳氏,听闻沈将军格外看重这位庶子,也暗自压下了心底的算计,不敢再明目张forte磋磨刁难。
      府里下人们最会察言观色,见嫡公子都有所忌惮,自然也不敢再随意怠慢顾之昀,送来的吃食虽算不上精致,却也不再是残羹冷炙,冬日该有的棉衣炭火,也悄悄补齐了份额。
      竹舍周遭,难得有了片刻安稳。
      阿禾每日依旧会悄悄绕到竹舍门口,带去温暖吃食,只是如今 ruling 不必再躲躲藏藏,偶尔还能进到屋内,帮顾之昀收拾屋子、擦拭琴身。
      她蹲在桌边,细细拂去琴上灰尘,看着那根断了的琴弦,忍不住小声叹息:“公子,这琴断了这么久,怎么不找人换一根?若是换了新琴弦,弹出来一定很好听。”
      顾之昀坐在竹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窗沿的湿痕,眉目清冷淡然:“不必。”
      琴是旧琴,人是孤人,断了弦,反倒合了心境。圆满的琴曲配不上他半生寒凉,唯有这沙哑残缺的调子,才衬得人心安。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那日沈将军温柔替公子上药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艳羡:“公子,沈将军真好,这些日子,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顾之昀垂眸,长睫轻颤,心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涟漪,嘴上却依旧淡漠:“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萍水相逢,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他身份卑微,孑然一身,而沈惊辞是将门天骄,权势在握,本就是云泥之别,相遇已是意外,怎敢奢望长久相伴。
      他刻意把这份温柔划作旁人一时兴起的善意,不敢深想,不敢贪恋。
      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道玄色身影,在烟雨朦胧里立着,撑着油纸伞,替他挡尽风雨,那句“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日日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正静默间,竹林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军人特有的规整利落,穿过层层竹影,一步步靠近。
      阿禾耳朵一动,立刻站起身,眼里泛起光亮:“是沈将军来了!”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屋里散乱的桌椅,不敢多留,生怕打扰两人独处,匆匆向顾之昀福了福身,便轻手轻脚退出竹舍,远远躲到竹林深处望风。
      顾之昀心口微不可察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缓缓抬眼望向门外。
      雨雾氤氲,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依旧是那日的锦袍身姿,手中青油纸伞沾着细密雨珠,周身凛冽气场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温润清贵。
      身后陆峥紧随而至,照例守在竹林入口,不靠近、不打扰,只默默替两人隔绝外界窥探与惊扰。
      沈惊辞收了伞,靠在竹舍门边,目光温柔落在顾之昀身上,视线掠过他脸颊早已消退的红印,眸底掠过一丝安心。
      “伤好了?”
      他开口,声线低沉温润,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熨帖人心。
      “嗯。”顾之昀轻轻颔首,语气浅淡,“多谢将军赠药。”
      “一点寻常伤药,不必挂怀。”沈惊辞迈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简陋陈设,又落在墙角那架残琴上,“今日怎么不曾抚琴?”
      “雨太沉,心绪静不下来。”顾之昀低声应道。
      实则是自那日见过他之后,心底便再难如往日那般古井无波,指尖落在琴弦上,满脑子都是那人的眉眼身影,反倒弹不出半分孤寂调子。
      沈惊辞了然,也不拆穿,随意在一旁木椅坐下,目光看向窗外连绵雨色:“江南梅雨,最是缠人,湿冷浸骨,你身子弱,可要多添衣衫,莫要染了风寒。”
      字字皆是细碎叮嘱,像熟识多年的老友,自然又妥帖。
      顾之昀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从容闲适的模样,心头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把他的冷暖安危放在心上,连生父都不曾问过他一句温饱,可这位初识不久的少年将军,却事事记挂,句句关怀。
      “我素来畏寒,早已习惯。”他轻声道。
      “习惯,不是理应承受。”沈惊辞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往后我若有空,便常来陪你坐坐。”
      自此之后,沈惊辞果真日日如约而至。
      不必带随从,不必寻由头,每逢梅雨落时,他便独自踏入竹林,来竹舍陪顾之昀听雨、静坐、闲谈。
      他会同顾之昀说起边关风沙漫漫,说起战场金戈铁马,说起将士戍边的孤苦,也会说起京城朝堂的风云诡谲,世家间的暗流涌动。
      那些遥远又壮阔的世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平淡却震撼,让久居顾府后院、从未见过外界天地的顾之昀,听得静静入神。
      偶尔他也会安静听顾之昀拨弄残琴,不插话,不打扰,就那样静坐一旁,目光温柔凝着少年清冷侧脸,眼底情愫深沉,藏而不露。
      陆峥日日守在竹林外,从最初的诧异不解,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将军向来冷心冷情,对世间女子权贵皆无半分动容,偏偏对这位清冷寡言的顾家庶子,上心到了骨子里。
      他曾私下委婉劝过:“将军,朝堂耳目众多,您日日流连顾府后院,与一位庶子过从甚密,恐惹人非议,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沈惊辞只淡淡回了一句:“我行事,何须旁人置喙。”
      陆峥闻言,便不再多劝。他深知将军性子一旦认定,便绝不会回头,只能默默守好周遭,拦下所有闲杂人等与流言蜚语,替将军护住这份难得的清净。
      日子一日日淌过,梅雨未歇,情意却在无声无息里悄悄生根。
      顾之昀渐渐不再刻意疏离,会在沈惊辞来时,主动为他倒上一杯清茶;会在他说起边关苦寒时,默默蹙起眉头,眼底染上几分担忧;会在雨势太大时,轻声提醒他路滑慢行。
      他的心,像被春日细雨慢慢浸润,冰封层层消融,不知不觉间,已然依赖上了这份日日相伴的温暖。
      他知晓这份情谊逾了分寸,知晓两人身份云泥之别,不该深陷,可人心从来不由自控。沈惊辞给的温柔太真,庇护太沉,他早已无力抽身。
      这日午后,雨势稍缓,风里带了几分深秋将至的凉意。
      沈惊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推到顾之昀面前:“打开看看。”
      顾之昀微怔,迟疑着伸手打开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锦缎,静静躺着一枚通透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琢成竹纹样式,纹路细腻流畅,清隽雅致,恰好契合竹林风骨。
      “这是……”
      “昨日路过玉器铺子,见这竹佩合你性子,便买下了。”沈惊辞看着他清澈眼眸,语气轻缓,“送你。往后佩戴在身,也算有个念想。”
      念想二字,说得浅淡,却藏了满心执念。
      顾之昀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玉面,竹纹清瘦,一如自己孤冷半生,又像极了这片相伴多年的竹林。心口骤然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未收过旁人这般用心的赠礼,一时竟有些无措,低声道:“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送你的,便无需推辞。”沈惊辞望着他,眼神笃定,“在我眼里,你配得上世间所有温润好物。”
      一句话,轻轻落在顾之昀心上,漾开层层涟漪。
      世人皆看他卑微庶子,轻贱如尘,唯有沈惊辞,待他以真心,赠他以珍重,告诉他,他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顾之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收起玉佩,贴身藏入衣襟,紧贴心口位置,温热的玉意透过衣料,暖到心底。
      “多谢将军。”他抬眸,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浅淡柔光。
      沈惊辞看着他收下,眸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素来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不必谢。”他轻声道,“之昀,若往后有一日,你想离开顾府,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带你走。”
      彼时的沈惊辞,已然在心底暗下决心。
      他不愿看着他永远被困在这四方宅院,受世家规矩束缚,受旁人冷眼磋磨。他想护他一世安稳,给她一处无人惊扰的安身之所,远离纷争,远离寒凉。
      顾之昀闻言,心头巨震,抬眸望向他深邃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
      离开顾府……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无依无靠,身无长物,即便离开,也无处可去。可如今沈惊辞一句话,竟给了他从未敢奢望的期许。
      竹舍外,风拂竹叶,簌簌轻响。
      雨雾朦胧,掩住少年眼底深藏的情愫,也掩住两人之间悄然滋生、早已越界的情深。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沉醉在这份细碎温柔里,还未知晓,朝堂权谋汹涌,命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眼前的烟雨温存,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宁幻梦。
      往后爱恨煎熬,生离死别,皆从这日日梅雨相伴里,早已注定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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