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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秋渐至,暖意入骨 江南的 ...


  •   江南的梅雨,终究还是在一场骤起的秋风里,渐渐收了声势。

      连绵月余的阴雨褪去,天终于放晴,可空气里却添了几分刺骨的凉意。时序悄然步入深秋,风卷着枯黄的竹叶,在竹林间打着旋儿,寒意顺着竹舍的缝隙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顾之昀本就先天畏寒,一入秋,身子便愈发不济。

      白日里尚且能勉强支撑,一到入夜,便是手脚冰凉,整夜整夜无法安睡,咳意也一日重过一日。每到夜半时分,竹舍里总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轻咳,细碎又隐忍,像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会熄灭。

      阿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每日都会提前来竹舍,将捡来的枯枝堆在墙角,日落时分便点燃炭火,小心翼翼地添进小小的炭盆里。可顾府本就苛待顾之昀,分到他这里的炭火少得可怜,往往刚暖起一点温度,转眼便又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公子,今日炭火烧得旺些,你早些上床歇息,别再弹琴吹风了。”阿禾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枯叶,一边小声劝着,眼底满是担忧,“昨夜你又咳了大半宿,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怎么扛得住。”

      顾之昀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枚白玉竹佩,玉佩贴身而放,带着一丝恒久的温润。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无妨,老毛病了。”

      这副孱弱的身子,陪了他十七年,早已是风雨飘摇。他早已习惯了在寒凉里度日,只是今年不同,心底多了一份牵挂,反倒生出几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这份念头,全是因为沈惊辞。

      自梅雨停歇,沈惊辞依旧没有中断来竹林的脚步。

      只是不再是伴着烟雨而至,而是常常在暮色初临之时,一身风尘踏入竹林。边关军情、朝堂事务愈发繁忙,他白日里往往忙得脚不沾地,可再晚再累,他也会抽出时间,来竹舍坐上片刻。

      有时只是陪顾之昀安静坐一会儿,不说一句话;有时会带些温热的吃食,看着他吃下才安心离去;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听他拨弄那架残琴,听那沙哑苍凉的琴音,在暮色里缓缓流淌。

      这日黄昏,残阳将竹林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沈惊辞一如往常前来,只是今日的他,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与疲惫,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凉意,想来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一路奔波。

      陆峥依旧守在竹林之外,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近来边关局势隐隐动荡,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沈家树大招风,早已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将军这般频繁出入顾府,实在太过惹眼。他几番想要劝说,却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沈惊辞踏入竹舍,一眼便看见蜷缩在窗边的顾之昀。

      少年裹着单薄的素色长衫,肩头微微蜷缩,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时不时抬手捂着心口,压抑着阵阵咳喘。明明是秋日黄昏,屋内却冷得如同寒冬。

      沈惊辞的心,骤然一紧。

      方才路上还想着秋意渐浓,该为他添些御寒之物,此刻亲眼见到,心底的疼惜瞬间涌了上来。

      “身子又不适了?”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灼。

      顾之昀闻声抬眸,对上他担忧的目光,下意识挺直脊背,轻轻摇头:“不碍事,小咳而已。”

      他不愿让沈惊辞为自己忧心,更不愿成为他的累赘。

      可那一阵接一阵压抑的咳嗽,根本藏不住。

      沈惊辞不再多言,伸手便覆上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触到顾之昀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顾之昀浑身一颤,想要缩回手,却被沈惊辞稳稳按住。

      他指尖搭在脉搏之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亏虚至极,寒气淤积在肺腑之间,长久不愈,若是再这般熬下去,怕是会落下病根,缠绵难愈。

      “这般严重,为何不早说?”沈惊辞的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

      顾之昀垂着眼,长睫微微颤抖:“说了,又能如何。”

      在顾府,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无人顾及他的病痛,说了,也只是徒增笑话。

      沈惊辞看着他清冷孤寂的侧脸,心底酸涩翻涌。

      十七年,他独自熬过无数个寒夜,独自承受病痛折磨,早已学会了隐忍与沉默。

      “往后,有我。”沈惊辞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郑重而坚定,“你的身子,由我来顾。”

      话音落下,他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陆峥。”

      陆峥闻声快步走入,躬身等候吩咐。

      “即刻快马赶往边关,将温晚请回江南。另外,将我库房里最好的暖炉、上好的百年老参、御寒锦缎,尽数送到竹舍。再遣人去城中最好的药铺,每日按温晚的方子熬制药汤,不得间断。”

      陆峥心中一惊,连忙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办。”

      随军女医温晚医术高超,常年驻守边关,若非极重要之事,绝不会轻易调回。如今将军竟为了一个顾家庶子,动用这般人脉与资源,可见用情之深,早已不是一时兴起。

      沈惊辞安排妥当,又重新坐回顾之昀身侧,将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外袍解下,不由分说披在了他单薄的肩头。

      锦料厚重,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温热,瞬间将顾之昀包裹其中,隔绝了刺骨的寒意。

      顾之昀浑身僵硬,耳根泛起浅淡的绯红,想要推辞,却被沈惊辞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秋寒入骨,你受不住。”

      顾之昀便不再动了。

      肩头被暖意包裹,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沈惊辞的气息,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一点点化开。十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暖意,此刻将他层层包围,让他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接下来的几日,沈惊辞的安排一一落地。

      精致的鎏金暖炉搬进了竹舍,上好的炭火源源不断送来,将简陋的小屋烘得暖意融融;柔软厚实的锦缎铺在了床榻之上,挡尽了秋风寒凉;每日清晨,温热的汤药准时送到,苦意入喉,却带着独一份的关怀。

      温晚也快马赶回江南,每日亲自为顾之昀诊脉、调整药方,清冷的女医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情意,只是默默尽心诊治,不多言一句,却也将一切看在眼底。

      阿禾看着竹舍一日日变得温暖,看着公子的气色渐渐好转,心底满是欢喜,却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她看得明白,沈将军待公子太过不同,这份情谊太过炽热,可公子身份低微,前路艰险,这般浓烈的感情,未必是福。

      而沈惊辞,更是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了这片竹林。

      每到深秋寒夜,他处理完公务,便会来到竹舍。有时只是安静守在门外,确认屋内暖意融融,顾之昀安然入睡,才悄然离去;有时会留下来,陪他闲话片刻,将边关趣事一一讲来,逗他展颜。

      这夜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影。

      顾之昀咳喘渐平,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沈惊辞坐在竹舍外的石凳上,望着屋内微弱的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与顾之昀成对的白玉竹佩,眼底情愫深沉。

      陆峥悄然来至身侧,低声劝道:“将军,夜深露重,您该回府了。近来朝堂风声渐紧,丞相一党处处盯着您的把柄,您这般夜夜流连顾府,实在太过冒险。”

      沈惊辞抬眸望向竹舍的方向,目光温柔缱绻,语气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风险。可我不能放他一人,在这寒秋里独自煎熬。”

      他征战沙场,无惧刀光剑影,无惧朝堂权谋,可唯独放不下竹舍里那个清冷孤苦的少年。

      他要护他,不仅仅是一时,而是余生。

      陆峥看着将军执拗的模样,终是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立在一旁,替他守住这片安宁。

      屋内,顾之昀在暖意之中缓缓睁眼。

      他隔着薄薄的竹门,听见了门外那熟悉的呼吸声,知晓那人正在寒夜之中,默默守着自己。

      心口滚烫,眼底却悄然湿润。

      他抬手,紧紧握住衣襟内的白玉竹佩,温热的玉意贴着心口,暖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为他踏雨而来,为他抵御寒凉,为他甘愿承担风雨。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深秋的暖意越是浓烈,寒冬的风雪便会来得愈发猛烈。

      朝堂的暗潮已经汹涌而至,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他们此刻拥有的温柔与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场短暂而易碎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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