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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竹舍留温,暗护清寒 雨丝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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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织着,笼得整片竹林雾气氤氲。
沈惊辞就那样静静立在顾之昀身前,青油纸伞微微倾斜,大半伞面都遮在了顾之昀头顶,替他挡去了漫天冷雨。自己肩头的玄色锦袍,却已被细雨浸得微湿,晕开一片深暗的水痕。
陆峥立在数步之外,面无表情地按住腰间佩剑,目光冷冽扫过顾明轩与那两个跟班。周身武将自带的肃杀气场压下来,直叫那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垂着头手足无措,连偷偷抬眼的胆子都没有。
顾明轩心底早已慌作一团。
他再骄横,也清楚沈惊辞是什么人物——年少封侯,手握边关重兵,连当朝王公权贵都要给三分薄面,更何况他一个世家嫡子。
方才一时冲动动手欺辱顾之昀,本是府里司空见惯的小事,往日主母柳氏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曾当真。可偏偏撞在了沈惊辞眼里,一下子就成了无可辩驳的过错。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勉强挤出几分讪讪的笑意,躬身垂首:“沈将军,晚辈……委实不知将军驾临,方才只是兄弟间拌嘴,一时失了分寸,绝无刻意欺凌之意。”
“兄弟拌嘴?”
沈惊辞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他视线掠过顾之昀脸颊那道清晰泛红的掌印,又落在他唇角未干的血丝上,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色。
“拌嘴能动手掌掴?能出言辱及身世?”
一句话堵得顾明轩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阿禾还跪在地上,小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眶通红,一边偷偷抹泪,一边担忧地望着顾之昀。她从没见过有人敢这般压着嫡公子的气焰,更没想过,高高在上的沈将军,竟会为了自家公子出头。
顾之昀始终安静立着,脊背挺得笔直,清瘦的身形在雨雾里像一截孤竹。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微澜,不辩解,不示弱,也不刻意攀附。
他早已习惯被人轻贱,被人欺辱,本就无意争辩什么。只是沈惊辞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太过突兀,太过温柔,让他冰封多年的心,竟有了一丝细微的晃动。
沈惊辞没再理会窘迫难堪的顾明轩,目光落回顾之昀身上,语气放得极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脸上的伤,不处理?”
顾之昀微微摇头,声线清浅微凉:“无妨。”
不过一点皮肉伤,从小到大早已习以为常,何须特意打理。
“雨寒,风凉。”沈惊辞看着他单薄洗旧的长衫,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本就体弱,任由伤口受风,只会添病。”
话音落下,他偏头看向身侧的陆峥:“取伤药来。”
“是,将军。”
陆峥应声,从随身背着的锦盒里取出一小瓶白玉瓷瓶的药膏,步子沉稳走上前,递到沈惊辞手中。
顾明轩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又妒又惊。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之昀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子,无权无势,样貌再好也终究身份卑微,怎么就能入了沈将军的眼?还值得将军亲自开口,亲自讨要伤药?
可他半句不敢多言,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份难堪与嫉妒在心底翻涌。
沈惊辞接过药瓶,指尖摩挲过细腻的瓶身,而后缓步走到顾之昀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
“抬眼。”
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反倒带着一种妥帖的温柔。
顾之昀身形微僵,下意识抬头,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双眼里有沙场沉淀的凛冽,有权势加持的沉稳,却独独看向他时,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一丝浅淡的怜惜。
沈惊辞拧开瓷瓶塞子,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缓缓拂过他脸颊那道红印。
指尖微凉,触在发烫的肌肤上,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
顾之昀浑身瞬间绷紧,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沈惊辞淡淡一眼定住身形。
“别动。”
简单两个字,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他只好僵着身子,任由那人替自己上药,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又乱了节奏。
周遭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竹叶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陆峥目视远方,刻意避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跟了沈惊辞多年,从未见过将军对谁这般耐心温柔,更别说亲手替人上药。心底暗自诧异,却也恪守本分,不多言,不多问。
顾明轩和两个随从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又刺眼,却半点不敢置喙。
片刻后,药膏轻轻涂匀。
沈惊辞收回手,拧好瓶塞,将瓷瓶递到顾之昀掌心:“拿着,一日三次,明日便可消肿。”
顾之昀指尖微颤,握着冰凉的瓷瓶,抬眸看向他,唇瓣微动,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道谢。
十七年孤寂,他早已不指望世间半分善意,可今日这人踏雨而来,为他解围,替他上药,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存。
沈惊辞看着他清浅眉眼间那一点难得的柔和,心底微漾,面上却依旧淡然:“不必。”
而后他转头看向脸色僵硬的顾明轩,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往后,再敢对他出言羞辱、动手欺凌,不必旁人出手,我自会登门,向顾尚书讨一个说法。”
这话分量极重,等于直接替顾之昀撑起了保护伞。
顾明轩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声:“晚辈谨记,往后绝不敢再放肆分毫。”
“滚。”
一个字,利落冷冽,不带半分情面。
顾明轩如蒙大赦,哪还敢多留,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阿禾,又不甘地扫了顾之昀一眼,带着两个随从狼狈转身,匆匆逃离了这片竹林。
竹林里终于清静下来。
只剩雨声、竹叶声,还有四人静默的呼吸。
阿禾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怯生生走到顾之昀身后,小声道:“公子……”
顾之昀轻轻摇头,示意她无事。
沈惊辞目光扫过简陋破败的竹舍,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陈旧的衣衫,眸底掠过一丝沉色。
“你便常年居在此处?”
“嗯。”顾之昀应声,语气清淡,“清静。”
清静,也孤寂。
无人打扰,也无人问津。
沈惊辞望着四面漏风的竹舍,看着屋内简陋到寒酸的陈设,想起他方才孱弱单薄的身形,心底那点怜惜越发浓重。
“梅雨连绵,竹舍湿冷,四面漏风,你本就畏寒体弱,久居此处,只会日日耗损身子。”他语气沉了几分,“顾府偌大宅院,竟连一间像样的居所,都不肯分给你?”
顾之昀垂眸,淡淡一笑,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庶子而已,有片竹林容身,已是奢望。不敢奢求太多。”
这话轻描淡写,却藏着十七年的委屈与凉薄。
沈惊辞闻言,心头微沉。
他生于将门,父兄慈爱,家人和睦,从未体会过这般看人脸色、苟延度日的滋味。此刻看着眼前少年清冷疏离下藏着的落寞,竟生出几分不忍。
“往后。”他看着顾之昀的眼睛,语气郑重,“有我在,无人再敢随意欺你。”
这话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实打实的承诺。
顾之昀抬眸望他,四目相对。
雨雾朦胧,青竹环绕,少年将军立在烟雨之中,眉眼凌厉,却予他一身安稳庇护。
他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细雨浸润,悄悄化开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攥紧了掌心那瓶伤药,指尖微微泛白。
陆峥适时上前,低声请示:“将军,时辰不早,府中还有宾客等候,不宜久留。”
沈惊辞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顾之昀身上,不舍轻易散去,却也知晓自己不便在这竹林久留,惹人闲话。
“我先走了。”他轻声道,“往后梅雨之日,我会常来。你安心在此,不必畏人言,不必惧欺辱。”
说完,他转身,撑着那把青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往竹林外走去。
玄色身影渐渐隐入烟雨雾气里,风骨挺拔,渐行渐远。
陆峥临走前,深深看了顾之昀一眼,目光复杂,而后快步跟上,一同离去。
竹林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绵绵梅雨,簌簌落竹。
阿禾走到顾之昀身边,小声感慨:“公子,沈将军真好……从来没有人,这般护着你。”
顾之昀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还残留着药膏微凉的气息,还有那人指尖触过肌肤的淡淡温度。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白玉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眸色沉沉,心事难辨。
他本是林间孤竹,无意春风,无意暖意。
可偏偏有人,踏雨而来,撑伞驻足,赠他温存,予他庇护。
他怕贪恋这一点温柔,最终落得万劫不复。
可心底那点悄然生出的悸动,却早已不受控制,悄悄生根。
雨还在下,竹影摇晃。
无人知晓,这场烟雨里的初遇,早已注定了两人一生纠缠,半生煎熬,一世情深,也一世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