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锁竹舍,寒影无依   大靖景 ...

  •   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江南的梅雨,像是永远下不透的愁绪,缠缠绵绵,连月不散。
      顾府占地百顷,前院雕梁画栋,曲水流觞,仆从往来如梭,处处都是世家大族的繁华气派,可这份热闹,半分都透不进后院西北角的竹林。
      这片竹林生得茂密,竹竿挺拔,竹叶繁茂,却因常年不见充足日光,再加上连日阴雨,处处都透着一股沁骨的湿冷,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反倒添了几分荒凉孤寂。
      竹林深处,立着一间简陋的竹舍。
      竹舍搭建得极为粗糙,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耷拉着,偶尔有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掉了漆的椅子,还有墙角那架蒙着薄尘的残琴。
      顾之昀就坐在竹舍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料子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即便如此,依旧难掩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只是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透着一股病气,一双眸子更是静得像深潭,没有半分波澜,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今年他十七岁,在这顾府,活了十七年。
      他是顾尚书的庶子,生母是府里一个没名没分的粗使丫鬟,生他时难产,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咽了气。没有母家依靠,没有父亲庇佑,在等级森严、人心凉薄的顾府,他生来就是多余的人。
      主母柳氏刻薄善妒,视他为眼中钉,生怕他分走嫡子顾明轩的家产与前程,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磋磨从未断过;嫡兄顾明轩骄横跋扈,自幼便把欺辱他当作乐趣,动辄打骂,随意刁难;府里的下人最是捧高踩低,给他的吃食永远是冷的,衣物永远是最单薄的,冬日里的炭火,更是从未有过。
      十七年,他就像这竹林里的一株野草,无人浇灌,无人怜惜,任由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他性子本就寡淡,经年累月的漠视与欺辱,更是把他的心冻成了一块寒冰,不与人争,不与人语,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不奢求温暖,不期盼怜悯,甚至不奢求能好好活下去,只想着安安静静地,在这片无人问津的竹林里,耗尽余生。
      指尖轻轻抚过膝上的残琴,这是生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琴身是普通的桐木,早已斑驳,琴轸松动,最中间的一根琴弦,早在三年前就断了,再也接不上。他不懂什么精妙琴曲,只是每当雨声落下,便会随手拨弄琴弦,琴声沙哑苍凉,和着雨声,诉尽满心孤寂。
      雨水落在他的发顶,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沾湿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微凉的水汽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垂着眼,一下一下拨着琴弦。
      “公子,公子……”
      细碎又怯懦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之昀指尖一顿,并未回头,也没有应声。
      来人是阿禾,府里的粗使丫鬟,今年刚满十四,梳着两个笨拙的双丫髻,脸蛋圆圆的,却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很亮,只是总是带着怯意。她手上生着厚厚的冻疮,红肿不堪,此刻正攥着一个布包,踮着脚,慢慢往竹舍这边挪。
      阿禾是三年前被卖到顾府的,她原是街头的孤女,冻饿将死之际,被顾之昀生母当年的旧相识,也就是府里的老仆顾伯悄悄救下,安排在府中做粗活。她记着顾伯的叮嘱,更念着顾之昀生母的恩德,看着顾之昀在府中受尽磋磨,心里一直心疼,却因身份低微,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
      这些年来,她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干粮、或是攒钱买的一点细软,悄悄送到竹舍门口,放下就跑,从不敢多停留。
      今日也不例外。
      她快步走到竹舍门口,把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轻轻放在青石板上,布包里裹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还有一件缝补过的旧棉絮,生怕被人发现,放下后,抬头飞快看了一眼顾之昀的侧脸,便慌慌张张地转身,想要钻进竹林里躲开。
      “站住。”
      顾之昀终于开口,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却让阿禾瞬间僵住了脚步。
      他依旧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语气淡漠得近乎疏离:“以后不必再来。”
      阿禾攥紧了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公子,天凉,这馒头还热着,还有棉絮,你留着御寒……奴婢、奴婢放下就走,不会让人发现的。”
      “不必。”顾之昀轻轻吐出两个字,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我不需要。”
      他习惯了寒凉,习惯了饥饿,习惯了孤身一人,不需要这些突如其来的、微薄的善意。他怕自己一旦贪恋这一点点温暖,最后只会陷入更深的寒凉里,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拒绝。
      阿禾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公子,你身子弱,总不吃东西怎么行?他们都欺负你,奴婢、奴婢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说着,哽咽得说不下去。
      府里的人都苛待公子,老爷不管,主母刻薄,嫡公子欺辱,下人们怠慢,只有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冷清清的竹林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之昀不再说话,只是拨弄琴弦的力道,重了几分,沙哑的琴声,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跋扈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给我搜!那个孽障肯定就在竹林里,本公子倒要看看,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是顾明轩的声音。
      阿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开始发抖,她知道,顾明轩又是来找公子麻烦了。她慌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要挡在竹舍门口,却又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
      “公子,怎么办?嫡公子来了……”阿禾声音颤抖,急得眼泪直流。
      顾之昀缓缓抬眼,望向竹林入口,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淡漠,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惊扰。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将残琴轻轻放在一旁,身姿依旧挺拔,即便身处泥泞,也带着一股刻入骨髓的清傲。
      不过片刻,顾明轩便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踏入竹林,一眼就看到了竹舍前的顾之昀,还有一旁瑟瑟发抖的阿禾。
      顾明轩身着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有几分像顾尚书,却满脸骄纵,眼神轻蔑地扫过顾之昀,最后落在地上的布包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这个孽障,又在偷偷勾搭府里的丫鬟?”顾明轩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上前,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布包,两个白面馒头滚了出来,沾了满是泥土,“顾之昀,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没娘养的贱种,也配吃白面馒头?”
      阿禾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嫡公子饶命,不关公子的事,是奴婢、是奴婢自己送来的,求嫡公子饶了奴婢……”
      “贱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顾明轩身边的随从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阿禾。
      “住手。”
      顾之昀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挡在阿禾身前,抬眸看向顾明轩,眸光清冷,没有丝毫畏惧:“与她无关,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从不会连累无辜,阿禾不过是好心,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到责罚。
      顾明轩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顾之昀,眼神里满是鄙夷:“冲你来?顾之昀,你也配?父亲对你不闻不问,主母容不下你,你在这顾府,连条狗都不如,还敢在本公子面前逞英雄?”
      说着,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朝着顾之昀的脸上扇去。
      顾之昀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身子孱弱,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硬生生受着。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竹林里响起。
      顾之昀的头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手印,火辣辣地疼。嘴角被震破,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迹,顺着唇角滑落。
      阿禾看得心惊,哭得更凶,却被随从按住,动弹不得,只能一遍遍哭喊:“不要打公子,求嫡公子放过公子……”
      顾明轩看着顾之昀隐忍的模样,心里越发畅快,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顾之昀,我警告你,安分点,别总想着攀附什么人,在这顾府,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孽障!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顾之昀垂着眼,唇角的血迹格外刺眼,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抿着唇,浑身透着一股倔强。
      他不疼,真的不疼。
      十七年,这样的打骂,他早已受惯了,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底的寒凉。
      就在顾明轩还想动手之际,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随从恭敬的通报声,与之前的嘈杂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将军,这边请。”
      将军?
      顾明轩脸上的骄纵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揪住顾之昀衣领的手,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顾府虽是世家,却也比不上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将门。这江南地界,能被称作“将军”,又能让随从如此恭敬的,只有一个人——少年将军,沈惊辞。
      他怎么会来顾府?又怎么会来这偏僻的后院竹林?
      不仅顾明轩慌了,连那两个随从也瞬间收敛了气焰,低着头,不敢作声。
      顾之昀也缓缓抬眼,朝着竹林入口望去。
      雨丝依旧飘落,薄雾缭绕。
      一道墨色身影,踏着细雨,缓缓走入竹林。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衣袂被雨水微微打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显身姿颀长,风骨凛然。他面容俊朗凌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周身自带一股杀伐果断的凛冽气场,那是历经战场、手握权柄才有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中握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伞沿低垂,遮住了些许眉眼,却依旧难掩周身的锋芒。
      在他身侧,跟着一位身着劲装的男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身姿挺拔,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正是沈惊辞的贴身副将,陆峥。
      陆峥一路紧随,时刻护着沈惊辞的安危,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看到竹林里的场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并未多言。
      沈惊辞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现场,落在顾之昀苍白脸颊上的红手印,还有他唇角的血迹上,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
      顾明轩连忙整理好衣衫,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不知沈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怎么会突然来到顾府这偏僻的后院竹林,这根本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沈惊辞没有看顾明轩,目光始终落在顾之昀身上。
      眼前的少年,清瘦单薄,衣衫破旧,脸颊红肿,唇角带血,明明受尽了欺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清冷孤傲,没有丝毫卑微,像一株在风雨里顽强生长的青竹,即便饱受摧残,也不曾弯折。
      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孤寂,又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身边的阿禾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满眼担忧地看着顾之昀,满心都是焦急与恐惧。
      沈惊辞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顾明轩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府,就是这么管教子弟,当众欺凌弱小的?”
      一句话,让顾明轩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险些跪下去。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是误会,都是误会……”顾明轩连连磕头,慌乱地解释,“我、我只是和弟弟闹着玩的,没有欺凌他,真的没有……”
      “闹着玩?”沈惊辞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动手掌掴,言语羞辱,这是闹着玩?”
      陆峥上前一步,周身煞气顿起,吓得顾明轩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惊辞不再看顾明轩,目光再次转向顾之昀,缓步朝他走去。
      雨水打湿了地面,他的锦袍靴履,不曾沾染半点尘埃。
      他停在顾之昀面前,微微垂眸,看着少年苍白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你的琴,”他看向一旁的残琴,语气淡淡,“太孤了。”
      顾之昀怔怔地站在原地,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沈惊辞。
      少年将军的威名,他早已听过,年少征战,战功赫赫,是大靖最耀眼的星辰,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更从未想过,会有人,在他受尽欺辱、狼狈不堪的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会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时,不说他狼狈,不说他卑贱,只说他的琴,太孤了。
      十七年,从来没有人,看懂他的孤。
      雨水落在顾之昀的睫毛上,凝结成小小的水珠,他看着沈惊辞深邃的眼眸,心头某处冰封的角落,像是被这一句轻语,轻轻触动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着,垂下了眼眸。
      而沈惊辞,就那样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为他挡住了漫天飘落的雨丝。
      那一刻,竹林的风雨,仿佛都停了。
      顾之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孤寂、毫无波澜的人生,终究是被这个踏雨而来的少年将军,彻底打破了。
      只是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相遇,是此生唯一的光,也是往后余生,万劫不复的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