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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未完的第十九封道歉书 ...

  •   “轰隆隆—!”

      瓢泼大雨,突然劈下的滚滚惊雷中司机一个急刹,由于惯性整个人朝前扑倒。

      “刺啦——!”

      轮胎在地上打滑,未停稳,后座的人已经砰地甩上车门跑远。

      司机大叔看着那道模糊的背影,摸出根烟点着,咬着烟嘴含含糊糊地说:“又多了个可怜人呐……”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落下,劈开雨幕黑天,照亮了陈灿星那张紧绷惨白的脸。

      他孤身一人破开明灭光影,朝医院大楼狂奔。

      ……
      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陈灿星看也不看赶忙接起。

      这些天只要手机一响,陈灿星就会立刻抓起来看。

      一次次的垃圾短信、日历提醒,就是没有他在等的。

      一次次的急迫,一次次的失望。

      重蹈覆辙;

      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

      但不放弃的等待。

      “喂?”陈灿星听见一道清晰又急促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陈灿星先生吗?”

      “轰隆隆——!”

      电话两边的雷声巧合般同时响起。

      两股雷声碰撞,震撼天地。

      窗外透进的电光将他血色尽褪的唇照亮一瞬,他半张脸没进暗无天日的光里。

      陈灿星好像已经知道那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女人不等他回答,飞快地说:“就在刚刚,您的家人陈渺月先生手术失败确认死亡。他写的第一紧急联系人是您,麻烦您尽快来湖滨市第三人民医院一趟。”

      八月二十六日,时隔十四天——比十三天还多了一天,陈灿星再次见到他哥。

      可他哥没有看他。

      一张白布盖在他身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陈渺月死在了十九岁夏末,明明再有一天,他就二十了。

      医院里灯火通明,在被浓密乌云和倾盆大雨造就的浓稠暗色中撑起一方雪白明亮的天地。

      可是人造的霓虹没有温度。

      躺在床上的人逐渐失温。

      呆立在床边的人眸中烛光尽数熄灭。

      彼此拥有的原本滚烫炽热的,在顷刻间统统坍塌崩溃。

      “住院……天……胃癌……手术失败………”

      “嗡嗡嗡嗡……”

      耳边是嘈杂的声音,陈灿星什么都听不进去。

      “哥……”他无比错愕地立在那里,拉着陈渺月冰凉的手,大脑完全空白。

      周围是被扭曲拉长的白色人影,陈灿星的世界天旋地转。

      突然,陈灿星的视线往医生那儿偏了偏。

      他在这里再次看见了游乐场里见到过的那对母女……穿着白大褂站在劝他节哀的医生行列。

      哦,那个游乐场就建在这所医院附近,只隔了一条街。

      胃癌。陈灿星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几张叠得整整齐齐带有皱纹的纸张在他眼前放大,那真的是废纸吗?

      混沌中一切不寻常的东西一点点串联起来。

      连续的胃疼,紧闭的房门,第一名的退赛,性格的变化,游乐场的见面,离家断联,故意割伤的手,床单上的血迹,遮住脸的口罩……

      种种异样,历历在目。

      原来你精心瞒着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你不惜和我吵架,就是因为这个吗。

      哥,原来你就是想抛下我一个人走吗?

      闪电劈下,惊雷滚滚。

      多好的夏天啊……

      人人皆道的无尽夏,莎士比亚夸口“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可属于陈灿星的长夏就此凋落。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莎士比亚。

      陈灿星人生中操办的第一件事大事,不是和喜欢的人表白,不是和爱人结婚,而是他哥的葬礼。

      虽然都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同一个人呢?

      说是葬礼其实也不算,他不想把他哥留在地底,所以他把他哥的骨灰留下了。

      他哥那么一个始终奔跑不息的人,一定不想留在这里。

      但葬礼还是举行了。

      该给他哥的,一样也不能少。

      那同样是个雨天。

      雨不大,但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光。

      整场葬礼陈灿星没掉一颗眼泪。

      他的灵魂早跟他哥一起去了。

      他站在墓碑前,手里抱着他哥的骨灰盒,自己木然地淋着雨,但手里的骨灰盒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

      哭,什么是哭?他已经不知道了。

      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上,梁老板将伞歪向他那边。

      陈灿星摇了摇头,梁老板从善如流地移开了伞,随手往地上一扔,同他一起站在雨中。

      不知过了多久,梁老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轻到快要听不见。

      “梁姐,我没有哥哥了……”

      这是陈渺月死后陈灿星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忘了怎么说话,也说不了话了。

      他失声了。

      后来虽然治好了,但陈灿星还是变成了一个话很少的人。

      又一只手拍在陈灿星肩上,这暗杀的力气绝对不是梁老板。

      陈灿星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也不管那只爪子,又重新看回墓碑。

      见他不搭理,莫起风只好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哥。”

      陈灿星猛地回头森冷地盯着他,眼神冰冷似刃,怒气连同杀气一起刺向这位脑子不好使的不速之客。

      他眉眼下压,眼中寒光乍现,压迫天成,周身散发着阴冷可怖的气息。

      梁老板利落地给这傻帽后脑勺来了一下。

      这久违的感觉,令莫起风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有多大。

      然后他淡定地改口:“哥夫……”

      梁老板干脆地又给了他一巴掌。

      两巴掌扇得莫起风一脸懵逼。

      他默默咽下了那句“我可以和你一起保管他的骨灰吗?”

      放以前陈灿星听到这句话会很生气。

      但现在相反,他眼里的敌意反倒慢慢褪了下去。

      这听起来就好像,认为他哥还活着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没理不知道在抽什么风的莫起风,重新回头深深地凝望着遗照上的陈渺月。

      黑白遗照上的少年才十九岁,眉目如画,清秀冷淡,眼里带着光。

      梁老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失了魂的陈灿星,神色不明的莫起风。

      十四岁的梁木站在这里,望着一个无比熟悉又极尽陌生的自己。

      二十七岁的梁老板用空洞的眼神和她对视。

      耳边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似哀,似叹,似讨问苍天不公。

      十三岁和二十六岁莫起风的声音逐渐重合。

      “十三,十四……原来还是一样……”

      是我害了他……

      雨声淅淅沥沥,彻底浇灭每个人心中的余烬。

      彻骨冰凉。

      一滴雨顺着他日渐瘦削的下颚滑落,像那日砸在陈渺月脸上的泪一样,砸落在他的骨灰盒上。

      陈灿星用手拭去骨灰盒上雨水,冰凉的触感将他带回他哥弃赛的那天晚上。

      石阶上的水渍……不是雨。

      他想起陈渺月疯狂颤抖的肩膀。

      哥,原来那个时候你在哭啊。

      他以为他们在规划未来,其实那时陈渺月已经没有未来了。

      陈灿星处理好陈渺月的身后事,他的学业,他的,死亡证明。

      他领回了陈渺月的遗物,在里面找到一封未完的道歉书,格式都不齐全。

      “致我最爱的灿星:”。

      没有问候语。

      “灿星,哥对不起你。”

      这是唯一一句写全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如果”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拽出一条长长的墨线。

      如果什么?如果他能熬过第一次手术、能再苟活一段时间?

      然后呢?跟他坦白一切,还是借机划分界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死掉?

      陈灿星不知道。

      写信的陈渺月也不知道。

      陈灿星只知道信上他哥的字清瘦凌厉,笔锋犀利,可仔细看去,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隐秘的抖动歪斜。

      其实陈渺月真的很想好好写完这封道歉书。

      只是太疼了,他抓不住笔。

      就像抓不准那飘渺的未来一样。

      过去,现在,未来……未来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从来没抓住过。

      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最遗憾的还是没能写完那封道歉书。

      以及未对他的灿星说一句,我喜欢你。

      梁姐,希姐,陈爷爷,房东阿姨,林姐……勉强再加个莫起风,他这辈子坎坷不尽,但甜在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但他此刻却有些后悔。

      遇见他们,不过是平白多了几个即将要为自己的死难过的无辜人。

      他欠他们的交代,就由尸体去述说吧。

      那天他独自坐在医院特制的候诊椅上,周遭空起来冷得像是淬了冰,手中的诊断书被他捏的皱成一团。

      他没有哭,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良久,他细细把纸张展平,叠好。

      他一辈子都在追逐光,终于拉着陈灿星的手一脚踏进光里。

      原以为至此乾坤朗朗前路落满光,可低头一看才发现,心口早已被黑暗腐蚀,一条腿已经跟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办法走进光里了。

      黑暗就在他身上,跟他化作一体。

      他没有未来了。

      在他的注视下,黑暗一点点蔓延。

      于是他松开了陈灿星的手。

      最后一刻,他无力地笑了笑,瞳孔涣散。

      对不起。

      信纸靠近边缘的地方隐约可见细小血迹。

      陈灿星如同一座雕像般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仅有偶尔的眨眼能看出这个人还活着。

      他手边还放着另外一封道歉书,那是他写给他哥的,格式标准完篇的。

      后来他找出胶水,把两封道歉书从背面粘到了一起。

      两封书信合在一起成了残缺的第十九封道歉书。

      永远残缺。

      永远未完。

      永恒遗憾。

      十九封道歉书,至此不再增加,不再减少,永无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未完的第十九封道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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