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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最美的夏日,最后一个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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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灿星失约了。
陈渺月死后,他最终还是按照陈渺月所说,活了下去。
梁老板一度担心他会寻死要活,但陈灿星没有,他一如之前,上班,下班,上课,下课,参加社团活动。
只是不再笑。
那张脸越来越淡,恍惚间,梁老板好似从那紧抿的唇角看见了陈渺月的影子。
于是梁老板又担心他会不会某天走在路上出车祸,或者脚一滑掉进湖里淹死,甚至干脆平地摔砸地上长睡不起。
她差点给陈灿星配上司机保镖导盲。
陈灿星很平静地看着她说:“谢谢梁姐。我哥说了我会长命百岁的。”
梁老板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陈灿星是活下去了。
既没有刻意寻死,也没有随便死在意外里。
每年扫墓,陈灿星,梁老板,还有莫起风,三个人雷打不动,不期而遇,整整齐齐竖在碑前。
不知为何,陈灿星默许了莫起风的存在。
甚至允许突然上门的莫起风进去悼念陈渺月的骨灰。
但是不许他碰到这个屋子的任何东西。
看完就立刻把他赶出去。
整得莫起风每次上门都非常狼狈,不知道的以为上流水线了。
哦,那间屋子还跟陈渺月在时一样,东西没有增添,位置也不曾变动。
旧了,陈灿星就想方设法找到同款补上。
陈渺月的房间门紧关着,没有上锁,也没有人来打开。
陈灿星每天出门前都会立在门前,轻轻敲两下说:“哥,我出去了。”
声音轻到像是怕把睡梦中的人吵醒。
晚上回来,进了门,他放下手头的东西先来轻敲两下这扇房门。
道声:“哥,我回来了。”
除了日常打扫他很少进去。
进去了也只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失神地望着陈渺月的床。
仿佛那个人还在,只是躺在床上安眠。
他尽可能维持着陈渺月生前的一切。
就好像他哥从未离开。
十九年后,暮春。
三十九岁的陈灿星踩在绿草如茵的曾经的沙漠上,怀里抱着陈渺月的骨灰盒。
他把所有资金投进这个治沙项目里,终于见到绿洲。
他脚下的,只是其中很小一块。
他们的家乡没有沙漠,但来这个城市上学的路上曾被风沙迷过眼。
当时陈渺月就说,希望沙漠可以生出绿洲。
现在实现了。
但是陈灿星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被风沙侵蚀被洪水吞没……
陈灿星慢慢打开了怀中的骨灰盒。
起风的时候,他把陈渺月的骨灰撒了出去。
五百米的大床睡不了了,那就换成五千亩的绿洲吧。
他哥一定不喜欢阴冷的地底,也不会喜欢暗无天日的骨灰盒。
他哥生来就是要沐浴在阳光下的,吹着惬意暖和的春风,聆听自然。
他留下了最后一点骨灰没撒出去。
哥,让他再最后自私一回吧。
再陪陪他,好吗?
陈灿星以前觉得国赛他最多只能拿到二等。
站在颁奖台上,手里举着一等奖的奖杯,底下的欢呼,掌声,散光灯,全都化成了虚影。
他终于想起,那个夏天,他哥没有答应过要来看他比赛。
他的嘴角无力地勾着,舌尖一片苦楚。
他哥答应他的事,没有不做到的。
可他没答应。
台下欢呼着,这一行升起冉冉新星。
陈灿星的视线从未聚焦。
台下没有等他的人,也没有他等的人。
七年后,举家搬迁的房东阿姨回国。
见到成了青年才俊的陈灿星,她毫不吝啬地夸了一番,又笑眯眯地问:“你哥呢?”
“不在了。”
陈灿星听见自己说。
房东阿姨的笑僵在嘴角,尽数褪去,摇摇头,低落同情又惋惜哀伤地呢喃着:“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
眼中充满苦楚的人又多了一个。
陈渺月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难过。
又平白多了个因他的死而难过的无辜人。
陈灿星希望房东能把这套房子卖给他,他这几年又是工作又是参加各种比赛拿奖金,手里已经攒了不少钱。
房东阿姨宽慰他一番,自己也能感同身受,答应了。
陈灿星沉默着给她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房东阿姨赶紧拉起他:“你们都是好孩子。不用客气,阿姨的房子多着呢。”
工程师界出了个很厉害的工程师,眉目俊朗身姿飒爽。
不过奇怪的是,只要没有硬性规定,他署名永远只写个“陈”字。
所以人人都喊他,陈工。
陈工程师也说,陈工。
光阴流转,岁月漫长,青年才俊陈工成了德高望重的陈老。
行内又有得说了。
陈老终身未娶。
蹲了多年后续的广大吃瓜一线同事表示。
帅气如陈工居然真的寡了一辈子!
陈工:……
没有爱人,没有孩子,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亲属。
他名下只有一套房产,生活清贫,其余的所有资产一律捐了出去。
用于治沙,防洪,乡村振兴,教育,用于培育青年人才……
上流圈子内也流传着一些豪门秘事,人们茶余饭谈,津津乐道。
梁家的大小姐,哦,应该是梁大老板,还有莫家二少,即是莫大老板,都终生未嫁娶。
造什么谣的都有。
但真相无从得知。
先前是陈工,现在是陈老,从来不难相处,但是有个怪癖——不过生日。
生日送礼乃常事,但陈工程师不喜欢,也不收。
口头祝福也不怎么爱听。
不过说了他还是会礼貌回应。
出于各种目的,给他送礼的人还是很多,而且往往为表尊重,东西一早就送过来了。
别的他还会礼貌退回去,但如果刚好是生日前一天送来的,陈工程师就会很生气。
哦,还重度洁癖不让人进他家门,得去招待所。
如果不是他真的穷,也真的贴地气,就该被骂大牌大耍了。
然而……
当然了,如果他要耍,也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当黄盖。
大家知他只这一点上性情怪异,便都心照不宣,避开他的霉头,年年形式性地走个送礼的过场。
陈工程师早期搞科研,晚年带队当导师,桃李满天下,自己也多福多寿。
这不,今年过完生日陈老就期颐了。
他的学生都说:“老师仙风道骨,身子骨可硬朗了,一百岁算什么?!”
有一批关系比较好的学生,每年生日后都会去看他。
虽然也只有敲门的份儿。
主要起到一个通知陈老他们来过的作用。
然后要么上招待所,要么隔着门说几句,总之别想能进去。
年轻一点的时候还可以陪人出门溜溜。
年纪大一点……也还是可以。
但他们不敢啊。
所以……画面就十分诡异了。
一群人挤在楼道里热热闹闹地……对一扇门嘘寒问暖。
可以幻视中学时班里的男生一下课全挤在教室后面,围着垃圾桶聊天。
诡异,十分之诡异。
哦,没有说陈工家的大门是垃圾桶的意思。
别人乐不乐意那估计是乐意的,但陈老不乐意。
他在不影响消防安全的前提下贴墙放了不少椅子。
总算体面一点了。
学生表示感觉良好。别人都能围炉谈话,他们围门怎么了?!
老师就这一点癖好,别的一点鲜明爱好都没有,还能怎么着,宠呗!
瞧,学生们又来看望大门……陈老了。
走在最前头的大师兄抬手敲门,刚碰一下,门缓缓开了。
跟在后面的小师弟一句“卧槽”,惊恐给他家师兄来了一下,“你把老师家的门拍烂了?!”
后面跟着个学生不明所以,人群一片骚动。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门、没、关!”
他咬牙切齿道。
小师弟认真一看,嘿,还真是,红着脸道:“不好意思啊,师兄~”
见师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小师弟讨好地勾住他的臂弯晃了晃。
“滚。”
师兄凉凉道。
小师弟没滚,又晃了晃,他分明看到自家师兄脸没继续变黑了。
口是心非的家伙。
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家师兄就吃这套……死闷骚。
“不对。”师兄面色一变,顾不得其他直接把整扇门推开了,“门怎么会不关?”
小师弟也认真起来,脑子里闪过很多入室抢劫的案子。
但这里的治安很好,这种事情不大发生。
一时间,两人脑中有了更坏的猜测。
他们对视一眼,往屋内看去。
登时四眼一黑。
这踏马哪里是入室抢劫,就剩墙皮了喂!
谁家好人抢得只剩个毛坯啊?!
后面的人看到里面的场景也是眼前一黑。
更有甚者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大师兄定睛一看,先前他们只顾得被史上最强悍的盗贼震撼,现在才看到,客厅里放着一把扶手椅。
半对着门口的扶手椅上,他们的老师端正地坐在里面,抱着膝上的骨灰盒,安详的仿佛睡着了。
所有人呆在门口。
不知是谁先动的,一群学生全跑了进去。
一行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爱戴的老师家里,也是最后一次。
没有疑问,陈老是自然死亡的。
家里的东西是他事先一点点清走的。
他的后事太好处理了,能捐的都捐。
他们翻出来记录,陈工程师入行的第一天就立好了遗嘱。
据说上面只有一个要求,一个非常特别的要求。
把他的骨灰装进他抱的盒子里,带去一片草原撒了。
这个由他的一个学生执行。
该学生十分惊讶,因为那个盒子里面放着一小把骨灰。
但他还是照做了。
他猜想,盒子里骨灰的主人,一定对陈工程师非常非常重要。
指针走向零点,陈灿星却越发清醒,没有丝毫困意。
过了零点就是他的一百岁生日。
陈灿星抱着陈渺月的骨灰盒坐在被他提前清走东西而空洞洞的客厅里,嘴角含笑,眉眼都带着一点儿暖意。
客厅很黑,但没关系,他早不在乎了。
他知道他现在很开心。
他好久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哥,别怕……我在……”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温柔极了。
他开心地想,他有听哥的话。
他真的长命百岁了。
所以他要去找他哥了。
哥不可以生他的气。
指针归于零点,陈灿星的生命终止。
他笑着去找他哥了。
同一片草原,起风的时候,陈灿星的骨灰被撒了出去。
这一天天朗气清,阳光正好,最美的夏日就在这里。
他们的骨灰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那是他和他哥接的最后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