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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寺庙 无尘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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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淮独自坐在自家廊下,手肘撑着木栏,单手托腮,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烦忧。自打苏府满门惨死那一夜过后,那件血淋淋的惨案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哪怕此刻手里攥着礼部下发的祭祀文书,脑子里翻来覆去依旧是青石板上遍地尸体的画面,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少年嗓音,打破庭院里沉闷的寂静:“李大人怎么整日愁眉苦脸,难不成心里藏着什么难以排解的烦心事?”
李清淮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身旁站立的少年。少年一身国子监统一的青布学子长衫,料子朴素干净,身形清瘦斯文,眉眼温顺柔和,见李清淮转头看他,立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整套学子礼。
李清淮上下打量他一番,轻声开口询问:“看你这身制式长衫,应当是国子监在读的学子吧?”
少年直起身,态度恭谨谦卑:“回李大人,晚辈正是国子监生宇文疏白。”
“宇文?”李清淮微微挑眉,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姓氏,“这个姓氏十分稀少,寻常世家、寒门里都不常见,你今日特意绕路过来寻我,可是宫里或是国子监有什么公文要转达?”
宇文疏白垂着双手,恭恭敬敬回话:“倒没有纸质公文,是宫中江公公特意托晚辈过来捎一句口信。再过三日便是中元节,礼部统管全城太庙、宗庙所有祭祀大典,江公公叮嘱您,一定要提前把祭祀祭品、清扫人手、祭拜流程全部安排妥当,万万不能在祭祀大典上出半分疏漏,若是惹得陛下不悦,你我都担不起罪责。”
李清淮听完点了点头,心底记下这件要紧事,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宇文疏白不必久留:“辛苦你特意跑这么远一趟专程提醒我,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国子监午后还有课业,先生应当会点名授课,你别在我这儿耽搁太久,早些回去温习功课吧。”
宇文疏白闻言连忙再次躬身行礼:“晚辈知晓分寸,那就不打扰李大人处理公务,晚辈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李府院门,一路朝着国子监的方向小跑而去。
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李清淮才撑着发胀的额头,低头看向桌案上堆叠成堆的礼部行文。这些天苏府灭门的阴影死死缠在他心头,白日坐在书房里翻看典籍,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一口饭菜都咽不下;夜里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满地暗红血迹、扭曲尸体的画面就会涌入脑海,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
要说他心里半点都不害怕,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他静下心,慢慢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平日里待人向来温和谦卑,为官处事处处退让,从来没有主动和朝中任何官员结下仇怨;李家几代人忠心侍奉朝堂,父亲更是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手握巡查之权。虽说锦衣卫平日里打交道的官员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满心算计、阴险狡诈的小人,可那些人最多也就背地里暗中构陷、写奏折参人,根本没有调动大批死士,一夜之间屠光苏家这种顶级世家满门的能力。
一想到策划这场惨案的幕后黑手至今藏在暗处,说不定已经暗中盯上了李家,李清淮后背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二公子,桌上这份中元节祭祀政令,我已经逐条清点完毕。”
秦无声缓步走到桌旁,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政令文书,他身上昨夜留下的重伤还未完全愈合,脸色依旧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却丝毫没有松懈手边的差事,冷静出声提醒:“祭祀筹备各项事宜至今还没有动工,距离中元节只剩三天,若是再不安排人手清扫祭坛、采买祭品、排练祭祀礼仪,到时候大典定然会仓促出错,引来陛下斥责。”
李清淮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不安,抬手整理好脸上低落涣散的神色,一手扶着冰凉的实木桌沿慢慢站起身,打算动身前往太常寺,和主事沈昉谌对接太庙选址与祭典流程。
脚步刚踏出房门的木质门槛,他却忽然停下动作,顿在原地,缓缓回过头,对上秦无声一双深邃沉静、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眸。这些日子秦无声数次舍身护着他,从苏府血案到金銮大殿,次次挡在他身前,平日里张口闭口都是“主子”,反倒显得格外生分拘束。
李清淮放缓语调,温和开口:“四下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不用总唤我主子。平日里直接喊我名字李清淮,或是叫我二公子都可以,不必这般拘谨客套。”
秦无声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应了一句:“好,我记住了。”
二人一同乘车前往太常寺,路途不算近,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秦无声坐在外侧,一路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边角,目光仔细扫视街边往来行人、墙角暗处,时刻警惕有人埋伏暗算。苏府惨案的幕后势力还未落网,谁也说不准对方会不会对李清淮下死手,他必须时时刻刻留心周遭动静。
抵达太常寺,书房之内,主事沈昉谌早已提前等候多时。他端坐在宽大长案后方,吩咐小吏提前沏好了一壶上好热茶,案头高高摞起数十卷记载太庙规制、历代古礼典故、祭祀流程的老旧卷轴。
沈昉谌随手端起青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滚烫茶水,舌尖被滚烫茶汤烫得发麻,下意识小声啧了一声,眉眼微微皱起。
李清淮抬手推开书房木门,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木凳上落座,随手铺开一卷标注各大太庙方位的卷轴,低头仔细翻阅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将书卷推到一旁,总觉得上面记载的规制不合今年中元祭祀的需求。
沈昉谌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清淮,随口出声问道:“来人可是近日朝堂上常被提及的那位礼部员外郎,李清淮?”
“正是在下。”嘴上规规矩矩应声回话,李清淮心底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要不是礼部必须和太常寺对接祭祀相关事宜,我才懒得专程跑过来和你扯皮。
沈昉谌看出他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也不戳破,伸手把案头一摞厚重古籍全都推到李清淮面前:“喏,这些全是今年中元祭祀能用得上的礼制典籍,你仔细翻一翻,从中挑选一处最合适的太庙,作为本次中元主祭场地。”
说完他放下手中茶杯,手肘撑在桌案上,目光直直落在李清淮脸上,一眨不眨地细细打量,看得十分专注。
李清淮被他这般直白长久地盯着,浑身都泛起一层不自在的鸡皮疙瘩,实在忍不住抬头发问:“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倒没有脏东西,纯粹是觉得你生得实在出众,忍不住多看两眼。”沈昉谌直白夸赞,语气毫不掩饰欣赏,“面如同上等暖玉细细雕琢而成,眉锋锋利入鬓,一双眼眸澄澈如夜空星辰,唇色殷红好看,身形清瘦挺拔,自带一身干净清朗的少年英气,看着还有几分眼熟,总觉得我从前在哪里见过你。”
李清淮顺着他的话随口接话:“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我父亲,锦衣卫李指挥使?”
沈昉谌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像李指挥使,反倒更像那种身怀一身本事、隐于深山不问世事的江湖少年隐士。”
李清淮淡淡轻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堆叠的卷轴之上,慢悠悠开口:“话说得这般好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心里定然藏着事情,想求我帮忙办事,对吧?”
沈昉谌心事被一语戳破,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还是你最懂我,确实有一桩私事想麻烦你从中搭线帮忙。我最近相中一户清白人家的姑娘,样貌品性样样都合我的心意,只是再过几日,她家就要举家搬迁去往外地,若是错过眼下这段时日,往后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和她相见,只能趁着中元之前定下心意。你看这幅画像。”
说着他从一堆厚重卷轴底下抽出一张小幅工笔画,缓缓平铺在桌面上,纸上立着一位身姿亭亭玉立、眉眼温婉秀气的少女。
李清淮随意瞥了一眼画像上的少女面容,只觉得莫名眼熟,再听见沈昉谌打算在中元节定亲的话,当即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糊涂了?中元节本是祭祖悼亡、缅怀逝者的日子,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户人家会选在这个时辰谈婚论嫁、定下婚约,寓意十分不吉利。你好歹忍耐三四天,等中元祭祀全部结束,再上门提亲不行吗?”
沈昉谌见状,急得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李清淮的手腕,眼神恳切又焦灼:“好兄弟,你可得帮帮我!你也清楚,我平日里素来不近女色,唯独对这位姑娘动了真心,一旦她全家搬走,我们二人便再无半点交集,我实在不甘心就此错过。”
“少拿这套虚话哄我。”李清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嫌弃,“小时候天天跟在我姐姐身后打转,追着她到处跑的小跟班,难道不是你沈昉谌?别跟我装专一。”
沈昉谌瞬间像被戳破心事,整个人蔫了下去,垂头丧气地坐在木凳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李清淮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实木桌案,试探着开口问道:“你不会是为了偷懒,不想整理核对祭祀典籍、拟定祭文,故意拿婚事当借口糊弄我吧?”
沈昉谌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不肯给出半句回应。
李清淮见状,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行了,我不问你偷懒的事。话说回来,人家姑娘对你是否有意,愿意与你定下婚约吗?”
沈昉谌声音低低的,满是失落:“她……尚且不认得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李清淮抬手扶额,心底暗自感慨,真是个拎不清轻重的猪队友。如今朝堂暗流汹涌,苏府灭门的悬案还没有半点眉目,幕后黑手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他倒好,一心只顾儿女私情,凭空给自己添一堆麻烦。
沈昉谌像是忽然想到解决办法,眼睛瞬间一亮,直直看向李清淮:“不如你帮我给这位姑娘捎一封亲笔书信,劝她多等我一段时日,我样貌品行都不算差,日后也能稳步升迁,迟早能求得她父母应允婚事。”
李清淮当即摇头拒绝:“你可别为难我。我身为礼部员外郎,本职是掌管祭祀礼制,并非月下牵红线的媒人。再者,我身为朝廷官员,私下替旁人给世家小姐递送私信,于礼教不合,一旦传出去,免不了被朝中御史抓住把柄上奏弹劾,到时候你我二人都要受牵连。”
“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可眼下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靠谱之人。”沈昉没完没了软磨硬泡,一句接一句哀求,“求求你了阿淮,李清淮,李大人!咱们同窗苦读整整十年,这么多年的交情摆在这儿,你就帮我这一回行不行?仅此一次,往后我再也不麻烦你办私事。”
李清淮天生性情温和心软,旁人低声恳切恳求他办事,他向来不忍心直接冷硬回绝,眼下被对方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松口妥协。
“行了行了,别再反反复复念叨了,听得我脑袋发疼。说清楚姑娘名叫什么,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沈昉谌瞬间喜笑颜开,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连忙回话:“她名叫宇文知晚,你兴许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兄长宇文疏白就在国子监读书,当年还是你父亲李指挥使一手提拔举荐上去的学子,今日上午还专程去李府给你传话。”
李清淮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心头震惊不已,天底下竟然有这般巧合的事。方才前来府中通报消息的国子监学子宇文疏白,与沈昉谌心心念念的姑娘宇文知晚,居然是一对亲兄妹。
他抬眼正视面前的沈昉谌,对方生了一双狭长柔和的丹凤眼,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好看。
“喂,清淮,你发什么呆呢?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沈昉见他久久沉默,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我听着呢,只是在思索其中利害。”李清淮缓缓回过神,心底暗自顾虑重重,“你也清楚宇文疏白为人刻板严谨,最看重礼教规矩,我们私下给他妹妹递书信,他知晓之后必定会心生不满,想要娶宇文知晚,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简单轻松。”
“无妨无妨,这点小事我自有应对之法。”沈昉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日后我在朝堂、国子监诸事上多关照提拔宇文疏白便是,定能缓和关系。书信我早已连夜写好,你帮忙代为转交即可,等此事圆满落幕,我做东,请你去城中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大吃一顿,好酒好菜随便点。”
李清淮没有再多言语争辩,默默接过那封叠得整齐的书信,小心翼翼塞进自己宽大的官袍衣袖里,随后伸手将面前标注神女无尘寺的卷轴推到沈昉身前。
“就选定这座无尘寺作为本次中元祭祀分祭坛,此处距离皇城路程很近,往来官员、百姓祭拜都方便,寺庙规制齐全,庙中还供奉着一位神女,刚好适合增设一处民间祭拜分点。”
“巧了,我本来也打算第一时间跟你推荐这座庙宇,庙里神女的传说绝非坊间虚假传言。”沈昉谌连忙接过卷轴,铺开细细讲解,“端平五年那年,北方爆发特大旱灾,千里良田干裂,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就在谢家二小姐降生的那一刻,原本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骤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倾盆大雨连下一日一夜,配合她落地时的啼哭,那场大雨足足救下两千多名受灾百姓。当地百姓感念恩情,自发凑钱修建庙宇,将她尊为神女常年供奉,算一算,今年她刚好年满十五岁。”
李清淮双臂环抱在胸前,满脸全然不信这类神异传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平日里少翻看那些杂记神魔话本,别在外与人随意谈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传闻,免得旁人知晓我与你交好,一同惹人笑话。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神乎其神的怪事。”
他自幼读书只信礼法、民生、朝政,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若不是礼部专门执掌宗庙祭祀相关事宜,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踏入寺庙祭坛半步。在他眼里,庙中摆放的不过一堆冰冷泥塑雕像,根本不值得世人跪拜祈福。
沈昉谌还想再多辩解两句,细细讲述当年旱灾的细节,李清淮却已经没了闲聊传闻的耐心。
“我没有多余空闲时间留在这里陪你闲谈神异故事,祭坛地址我已经敲定,本次中元所有祭祀礼制文书、祭拜流程全部交由你来拟定,文稿写完之后,我会亲自前来逐项核验修改。”
说完李清淮缓缓站起身,久坐跪坐双腿发麻,抬手轻轻捶了两下膝盖,转身迈步走出太常寺书房。
一路乘车赶回李府时,天边已经染上浓重昏黄暮色,夕阳缓缓沉落,整片天空都蒙着一层柔和橘色霞光。他回到自己卧房,换下一身繁琐官袍,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常便服,走出院落,拦下一旁正在清扫庭院的丫鬟。
“秦无声此刻身在何处?”
丫鬟躬身低头,恭敬回话:“回二公子,秦公子方才一直在您书房内等候,方才还整理好了您今日要用的祭祀文书。”
“劳烦你去书房把他唤出来,我今夜要外出一趟,实地去往无尘寺查看祭坛布局,需要他随行陪同。”
没过片刻,秦无声缓步从书房走出,一身素色短打,身形挺拔沉稳。二人一同乘坐马车动身前往无尘寺,待到抵达寺庙门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际,清冷柔和的月光洒满院内每一处角落,四下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平添几分清幽静谧。
守庙僧人快步上前迎接二人,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二位居士深夜到访,想来一路赶路奔波十分辛苦,不妨先移步侧边客堂,小僧备好清茶,二位坐下歇息片刻再办事也不迟。”
“不必劳烦大师费心准备茶水招待。”李清淮从怀中掏出礼部专属官员令牌,亮在僧人眼前让他看清,“我们二人此番深夜前来,是为核查中元祭祀分坛场地,想先去后院拜见庙中供奉的神女神像,劳烦大师为我们引路。”
僧人看清礼部令牌,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颔首引路:“居士口中的神女塑像安置在后院中心神坛之上,想来此刻后院周遭没有香客,二位随我一同前往便可。”
几人一同转身朝着后院方向缓步走去,远处神坛高台之上,隐约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静静伫立在如水月光之下,衣衫随风轻轻飘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完整面容。
秦无声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不动声色稳稳挡在李清淮身前,指尖悄然贴近袖中暗藏的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高台四周,仔细探查暗处动静。
就在这时,侧边假山树丛里,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细碎脚步声,极轻极缓,刻意压制着声响,藏在黑暗之中,不知是何人潜伏在此处。
李清淮顺着秦无声警惕的视线望向那道少女身影,心底暗自思索沈昉谌口中神女降生降雨的传说,与此同时,苏府满地鲜血、幕后黑手暗藏杀机的画面又悄然浮现在脑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再次笼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