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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葫芦,甜的 山茶花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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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殿坐北朝南,殿内采光敞亮,今夜月色格外透亮,大把月光倾泻铺满整个院落,尽数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枯树上。眼下正是盛夏时节,街边所有草木全都枝繁叶茂、满眼翠绿,唯独这一棵树,枝干光秃秃的,半片新芽嫩叶都看不到,看着孤孤单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冷清。
李清淮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粗糙干裂的树皮,抬头打量向上扭曲伸展的虬曲枝干,心里满是疑惑,转头看向一旁引路的僧人开口问道:“大师,我想问一问,这到底是什么树?眼下盛夏万物繁盛,怎么就它寸叶不生?看这枝干形态,既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野树,也不像王公贵族府邸栽种的名贵花木,实在奇怪。”
身旁一身素色僧衣的僧人双手合十,轻声解释:“施主,此树名为寒枝琼英,世人也唤它雪棠花。和皇宫里礼部能见到的品种完全不同,天下仅此独一株。它只能扎根千年棠木老根之上才能存活,枝干坚硬冰冷如同寒铁,终身不长叶片,只在寒冬盛放琼白花瓣。花瓣边缘自带一层霜色细纹,花蕊是淡金冰晶模样,花开之时无浓烈香气、无艳丽色彩,气质清冷素淡。自打这座无尘寺修建落成,这棵雪棠便扎根在此,算下来已有上百年光阴。”
秦无声站在李清淮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开口:“清淮,外面景色看完了,咱们先进殿内拜见神女再说正事吧,别耽搁太久。”
听见秦无声直接喊自己名字,李清淮猛地愣了一下,心里还有点不习惯,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二人并肩朝着大殿正门走去。
还没跨进殿门,殿内两道清晰的说话声先一步飘了出来。
少女柔软的声音带着一丝低落:“哥,爹娘最近身体还好吗?日子过得安稳吗?”
男子沉稳的声音连忙安抚:“你放宽心,多亏有你庇护,爹娘身子硬朗得很,吃喝不愁,一点病痛都没有。”
少女又小声喃喃:“哥,我总觉得,我根本不是什么神女,我配不上这个名号。”
男子语气立刻严肃下来:“小月,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说这种丧气话。你记住,全城百姓都说你是神女,那你便是,不要再胡思乱想自我否定。”
殿内瞬间陷入一阵安静,引路的小和尚上前两步,对着殿内拱手轻声通传:“阿弥陀佛,神女殿外有两位居士深夜到访,说是礼部官员,有要事商议,可否允许他们入内拜见?”
里面女子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李清淮抬脚走入大殿,殿中没有点燃篝火,只有神坛左右两根粗长白蜡烛静静燃烧,微弱跳动的烛火,勉强照亮高台之上端坐的神女。
高台之上的谢临月一身素白长裙,看着朴素简约,衣裙上却缀满细碎银饰,微光闪闪。乌黑长发用一支白玉发簪规整挽起,肤色惨白得如同薄纸,看着让人莫名心生寒意,整张脸唯有唇间一点淡红提色,双眼被素白布条层层蒙住,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说不清欢喜还是疲惫的浅笑。她身后立着一尊尺寸巨大的观音石雕,肃穆庄严,与单薄瘦小的少女形成强烈反差。
谢临月微微侧头,清脆悦耳的女声缓缓响起,十五岁少女本该有的鲜活灵动,在她声音里半点寻不到:“两位公子深夜到访无尘寺,想来是有要紧公事要商谈?”
李清淮拱手行礼,笑着搭话:“神女倒是好耳力,单凭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我是男子,当真料事如神。”
“往来香客男女脚步声各有不同,听得多了,自然分得清。”谢临月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起伏。
“实不相瞒,在下礼部员外郎李清淮,再过三日便是中元节,我们考察全城祭祀场地,想将无尘寺定为一处民间分祭坛,前来同神女商议此事。”
谢临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形微微晃动,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这里只是一间山野寺庙,并非朝廷划定的官方太庙,何必非要选在此处举办祭祀大典?”
李清淮耐心解释:“听闻神女每到祭祀之日,都会亲自登坛跳祭鬼舞,有神女坐镇,此处祭典定然安稳顺利,能帮礼部省去不少麻烦。”
“不过一段寻常祭祀舞蹈罢了,再说舞坛修建在后山密林深处,隔着层层林木,你们在外也看不见。”谢临月轻声回话。
一旁的秦无声上前半步,直截了当开口:“同样是祭祀神坛,神女大可移步前殿高台舞蹈,不必局限后山密林。”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僵硬。谢临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高台后方立着观音大士塑像,我若在前殿起舞,难免抢了观音神像的风头,多有不妥。”
秦无声丝毫没有退让:“您本就是百姓供奉的神女,何须惧怕争抢其他神明的风头?”
李清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攥住秦无声的手腕,急忙拱手弯腰赔罪:“神女恕罪,我的侍从久居山野,不懂朝堂祭祀礼制与寺庙规矩,说话不知轻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神女多多包涵,不要与他计较。”
“无妨,不必放在心上。”谢临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皇命难违,中元祭祀之事,我尽量配合便是。”
她说完,撑着神坛扶手想要起身,久坐高台气血不畅,身子轻轻一晃,单薄得像一片随风飘动的白纸,仿佛微风一吹就要倒在地上。
“我送二位出门吧。”
秦无声当即开口回绝:“不必劳烦神女亲自相送,神女本就该端坐神坛受世人祭拜,这些俗世琐事不用您费心,我二人自行离开即可,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秦无声直接拽着李清淮的手腕转身往外走。李清淮还想再多说两句缓和气氛,可秦无声手上力气极大,完全挣脱不开,只能被他一路强行拉出神女大殿。
走到寺庙门外无人的巷口,李清淮终于用力甩开他的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满脸不悦。
“秦无声!你立刻松手放开我!哪有做侍从的这般拉扯自家主子,半点规矩都不懂!”
秦无声垂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清淮揉着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印,越想越憋屈,开口数落:“方才在殿内你是什么态度?句句都跟神女对着抬杠,商议公事哪里有你这般硬碰硬说话的?万一惹恼神女,祭祀大典出了差错,咱俩都要担责!”
“对不起。”秦无声只低声吐出三个字,之后便垂着头沉默不语,看着像受了天大委屈。
李清淮见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一肚子火气也发不出来,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到底你只是寻常门丁,从没接触过朝堂礼制、寺庙规矩,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也正常。”
秦无声忽然抬眼看向他,认真开口:“那你往后多教教我,我学好规矩,日后陪你外出办事,不至于再给你添麻烦,在外也能给你长脸面。”
李清淮被他直白的话逗得无奈轻笑:“我现在总算明白,旁人为何叫你秦无声了,做事说话一点迂回都不懂。”
“并非这个缘由。”秦无声轻轻摇头。
李清淮一愣:“不是?那你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幼年父母早早离世,后来一对旅居大秦的夫妻收留了我,他们嫌我儿时吵闹爱哭,再加上收留我的地点在秦国地界,便给我取名秦无声,希望我少说话、安分安静。”
这是秦无声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往日他永远寡言少语,李清淮一直以为他天生不爱与人交谈,此刻听完心底一阵酸涩。
二人一路沉默朝着李府走去,月光落在两人肩头,一路无话。走到李府大门前,李清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形高大的秦无声,望着他深邃漆黑的眼眸,认真开口:“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从前所有委屈、旧事全都不必放在心上,记住,你是我李清淮专属贴身侍从,依旧唤作秦无声。”
他顿了顿,望着对方补充道:“我给你取一个字,颂言。”
秦无声整个人微微一怔,抬眼对上李清淮的目光,四目相对一瞬,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视线,耳尖悄悄泛红。
李清淮瞧见他躲闪的模样,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这个字?我取这个字,是希望你往后愿意多开口和我说话,不用事事憋在心里。”
秦无声表面看着平静无波澜,心底早已应允,只是不好意思直白回应。
李清淮试探着轻声唤他:“秦颂言?”
“嗯。”秦无声轻轻应了一声。
听见他应声,李清淮松了一大口气,一路上苦思冥想取的字,总算没有白费,原来他低头沉默,就是默认赞同的意思。
二人并肩走进院内书房,按照府中规矩,侍从本该住在隔壁偏房,但最近局势动荡不安,李清淮夜夜难以安睡。苏家灭门大案悬而未决,朝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边境匈奴还频频南下烧杀劫掠,兵部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粮草、疗伤药材时时短缺,如今国库大半开支全都耗在边关战事上。
李清淮只是一介文官,不懂行军打仗的门道,却因礼部时常要配合兵部调度物资,只能硬着头皮翻阅兵策古籍,什么“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看得头昏脑涨。秦颂言略通兵家谋略,时常帮他梳理书中策略。加之担心夜里有仇家派刺客潜入行凶,索性让秦颂言留宿同一间房,方便相互照应。
二人都是男子,对此丝毫没有介意。房间内只有一张主卧大床,每到夜里,秦颂言都会在地面铺一层厚毯子打地铺歇息。
今夜也不例外,李清淮躺上床榻,秦颂言已经铺好地铺软垫,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天上明月。
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敲门声,李桃华温柔的声音响起:“阿淮,你睡下了吗?”
李清淮连忙应声:“还没呢姐,有什么事进来讲。”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桃华揉着惺忪睡眼,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李清淮手中,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笑着说:“我今日出门去胭脂坊置办脂粉,路过街边看见小贩卖糖葫芦,想起前几日你说想吃,特意给你带了一串回来。”
“辛苦姐姐特意记挂着我。”
“我先回房歇息啦,你吃完早点休息,乖乖的。”李桃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转身回了自己院落。
李清淮随手合上房门,转身走入屋内,一眼便看见秦颂言依旧坐在窗边凝望月色。
他走到窗边,随口搭话:“今晚的月亮是不是格外好看,皎洁透亮。”
话音落下,李清淮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秦颂言身上,挪不开视线。
月色柔和地铺在他身上,眉目舒展温润,鼻梁挺拔干净,唇色浅淡,光洁下颌、修长指节全都覆上一层朦胧白月光,明明安静一言不发,周身气质却藏着数不尽的过往沧桑。
李清淮拿起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酸甜果肉裹着软糯糯米纸,入口即化,正是他最爱的口味。
秦颂言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轻声开口发问:“你可知为何历代文人总爱借明月抒发思乡之情?”
李清淮嘴里还含着山楂果肉,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还有家可以思念。”秦颂言淡淡笑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落寞,“像我这般无家可归之人,望着月亮,心里什么念想都没有。”
李清淮听完心头一酸,也不多说,直接把剩下大半串糖葫芦一把塞进秦颂言手里。
秦颂言被突如其来递过来的山楂吓了一跳,下意识含进嘴里,清甜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别总沉溺回想以前的苦事,多吃点甜的东西冲淡心事。我先去洗漱一番。”李清淮拿起一旁的浴袍,转身走出房间。
秦颂言坐在窗边,慢慢舔着糖葫芦外层的糖衣,舍不得快速吃完。
等李清淮洗漱完毕回到屋内,二人各自安顿歇息。李清淮躺在床上,浑身疲惫不堪,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含糊低声念叨:“明天开始,我慢慢教你朝堂、寺庙全套礼仪规矩……”
屋内四下静悄悄的,只剩窗外微弱风声。秦颂言躺在地面软垫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房梁,悄悄伸手捞过李清淮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长发,发丝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润。
他微微低头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淡白山茶香气萦绕鼻尖。
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