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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陈年旧事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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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悄悄的,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面,李清淮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不远处的老夫人身上,脚步下意识顿住,细细打量眼前人。
“娘……”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
老夫人闻声缓缓转头,眉眼间带着久病带来的憔悴,李清淮连忙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急:“您怎么独自出来走动了?太医反复叮嘱,让您安心在卧房静养,若是吹风受扰,病情再度加重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李桃华走上前,轻轻挽住老夫人枯瘦的手臂,柔声宽慰:“阿淮你别太过紧张,娘自己说身子舒服了不少,整日闷在房里难免憋闷,出来坐片刻无妨,我会好生照看。”
老夫人抬眼望向李清淮,眼底难得漾起温和柔光,抬手朝他招了招:“淮淮,过来,让娘好好瞧瞧你,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李清淮缓步走近,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把脸颊贴在母亲布满薄茧、指腹带着细纹的手上,心底一片安稳,只盼这份难得的平和能多维持片刻。
可下一秒,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撕碎屋内短暂的温馨。
李清淮愣在原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一道清晰通红的巴掌印赫然印在肌肤上。一旁的李桃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还没等她反应,老夫人骤然失控,尖锐又癫狂的谩骂声响彻厅堂。
“你们全都离我远点!平日里谁都不肯来看我,我孤身一人,烧水洗衣样样都做不来,凭什么把我困在这深宅里!我没有病,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全都骗我!”
李桃华心头一酸,连忙死死攥住老夫人不停挥舞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娘,您清醒一点,仔细看看我,我是桃华啊,您的女儿。”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秦无声见状起身,轻轻晃了晃还处在失神状态的李清淮,低声示意他上前安抚。
李清淮轻轻推开秦无声,示意下人先带他去安顿好的厢房等候,随即快步走到情绪崩溃的母亲身前,放软语调,像儿时撒娇一般轻声开口:“娘,我想吃糖葫芦。”
此话一出,老夫人纷乱涣散的眼神骤然恢复清明,方才的疯癫尽数褪去,一把紧紧攥住李清淮的胳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淮淮乖,娘这就上街给你买。”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腿脚发软,重重跌坐回木椅上,伸手摸索腰间空荡荡的钱袋,指尖轻轻摩挲李清淮的发顶,语气满是愧疚:“清淮,娘的钱袋不知丢在了何处,今日委屈你,吃不上糖葫芦了。”
李清淮连忙摇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开口:“没关系,往后等我出息了,一定给娘买世上最大、最甜的糖葫芦。”
“好,好,娘等着。”老夫人喃喃应声,眼底满是慰藉。
“外头风凉,娘先回房歇息吧,您身子吃不消这般劳顿。”
“好,都听淮淮的。”
下人赶来,小心翼翼搀扶老夫人回内院静养。厅堂终于安静下来,李桃华取来一块干净细布,裹上冰块,轻轻敷在李清淮泛红的脸颊。
她指尖微微发颤,不停揉搓着衣角,眼角泛起一层薄薄水雾,满心愧疚:“我实在没有料到,今日娘的病情会突然反复。”
“不怪你。”李清淮轻声安抚。
李桃华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凋零殆尽的桃花枝,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旧事:“自从林家满门遭难之后,即便父亲拼尽全力护住母亲,可心中的阴影终究只能靠她自己慢慢释怀。”
李清淮心中早有疑惑,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姐,当年林家为何会落得灭门的下场,我想知晓全部缘由。”
“林家本是徵国数一数二的富商,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母亲林念汐更是生得倾国倾城,容貌冠绝一城。可商人纵然手握金银,终究没有朝堂权柄,在权贵面前不堪一击。端平二年,林家诞下一子,林家夫妇一心盼望儿子考取功名,踏入仕途,奈何那孩子天性懒惰,读书一事半点不肯上心。林家走投无路,只得将貌美女儿,也就是咱们的母亲,送给父亲李沈,只求借联姻换儿子一条仕途坦途。”
李桃华顿了顿,眼底泛起苦涩:“谁曾想林家的算计竟真的如愿,父亲是个重情痴情之人,初见母亲便一见倾心,二话不说便举荐林家独子入朝为官。”
“只是好梦易碎,再绚烂的泡影,指尖一碰便会彻底碎裂。林家之子入朝之后,贪财好利,私下收受贿赂,还沾染上诸多恶习。某次早朝,他一时失言顶撞永朔帝,龙颜大怒,第二日官兵便包围林家府邸,将家中财物洗劫一空,满门尽数治罪。唯有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母亲,靠着父亲拼死保全,才侥幸逃过一死。”
“那场祸事过后,母亲便受了巨大刺激,精神时常错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父亲寻遍天下名医,从山野算命先生到太医院众太医,耗费无数银两,终究没能根治她的心疾。”
她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鼻尖却猛地一酸:“后来你的降生,倒是让她好转了许多。那段时日她神志清明,整日围着你打转,絮絮叨叨说最疼你,像寻常母亲一般细心照料你的衣食起居。”
暮春微风穿过窗棂,拂动院中的桃树,枝头繁花早已落尽,只剩层层叠叠翠绿新叶,生机勃勃,衬得厅堂内的愁绪淡了几分。
李清淮低声呢喃:“总会好起来的。”
李桃华跟着轻声附和:“是啊,总会变好的。”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丫鬟小松清脆的声音:“小姐,门外有位清公子,说想要拜见李公子。”
“小松,快请客人进来。”
李桃华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推开厅堂木门,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入院中。来人相貌不算惊艳,却眉目清秀,一身素色布衫,透着质朴温和的气质。
李桃华唇角扬起客气的笑意:“清昼同大人倒是清闲,今日有空来李府做客。”
清昼同拱手回礼,温和一笑:“我本就是一铁匠,有职无权,朝中事务向来轮不到我,自然空余时间颇多。”
李清淮上前郑重拱手行礼,神色满是感激:“清兄,今日朝堂之上,多谢你出言相助,替我解围。不知今日登门,是有何事相告?”
“举手之劳罢了,你我二人处境相似,我实在看不惯朝中奸人暗中作祟。”清昼同收敛笑意,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下人偷听,才从身后取出一柄小巧短刃,刃身纤细,尖端打磨得寒光凛冽,锋利无比。
“这是指刃,我为它取名碎月,可以套在指尖,适合近身偷袭自保。你自幼苦读诗书,不通半点武艺,此物危急关头能护你性命。如今永朔帝心中早已对你心存芥蒂,你的头顶一直悬着一把尖刀。”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让李清淮一人听清话语:“永朔帝阮轻衡绝非和善之人,表面待人宽和,实则心机深沉,是典型的笑面虎,嘴上一套,心里另有算计。”
李清淮心头一紧,低声追问:“莫非他会派人前来刺杀我?”
“刺杀尚且未必,可一旦有人递上谗言,等来的或许就是灭门之祸。”
李清淮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碎月短刃的手指控制不住轻轻发颤,清昼同伸手稳稳按住他颤抖的手腕,语气坚定沉稳:“困厄之时方能看清一个人的骨气,生死轻重自有公道评判。你万万不可露出怯弱姿态,只要坚信自身清白,才有底气与暗处的算计对峙。”
一旁的李桃华安静伫立,看似木讷地听着二人密谈,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不曾插话。清昼同说完,移步走到李桃华身侧,悄悄递过一支雕花玉簪与一张折叠纸条,不多做停留,匆匆告辞离去。
李清淮将碎月指刃妥善藏进宽大衣袖,眼底生出决绝。他必须护好家中母亲与姐姐,事到如今,一味躲避早已行不通,不如放手一搏,哪怕最后落得身死,也要拼尽全力为家人铺好一条生路。
另一边,下人领着秦无声走到西侧厢房门口,恭敬开口:“秦公子,这里便是为您收拾妥当的房间。若是居住有任何不妥之处,尽管吩咐我等。往后您便跟在李公子身边做贴身侍从,每月月钱七百文至一两银子,食宿皆由李府全权承担,月钱尽数归您自己。若是遇上紧急差事、逢年过节或是办妥要紧大事,单次赏银可达一两至五两,您看这份安排可否应允?”
“可以。”秦无声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既如此,这是府中侍从规矩,您自行阅览熟记,我等先行退下。”
下人放下一纸规章便转身离开,秦无声走到桌前,拿起纸条细细浏览,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纸上一条条罗列着严苛要求:守口如瓶、行事有度、忠心不二、不结私党、办事周全……
他无声轻叹一声,将纸条搁置桌面,缓步走入房间。屋子不算宽敞,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陈设简洁干净。他刚在床边坐下,一只灰鸽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落,停在窗沿。
秦无声抬手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纸条,展开看清上面四个字:日久生情。
他指尖捏着单薄纸条,沉默良久,窗外晚风轻轻吹动院中绿叶,四下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