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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知道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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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嫁妹的那天,周瑜称病不出。
满城的欢庆与热闹,他却一个人躲在家里整理行装。
几盏烛火燃出微亮的光,摇曳在墙壁上,总是扰人心绪。
那日的话语还回荡在脑海中……
——主公,在甘露寺,你真的许婚了?
——公瑾,我不得不这样做。
——主公,为什么不同我商议?
——公瑾试图用小妹做饵,不也没和我商议吗?
周瑜便不再浪费唇舌了,这是他生平仅遇的挫败。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他有在反思。周瑜整理思绪的方式便是外化成整理行装,反正他常年驻防在外,难得回府一次,正好顺便收拾收拾。
虽然下人也经常帮忙梳理,可什么该要什么该扔只能他来做决定。比如一些放置太久的衣物已经穿不了,就不应该浪费而是拿出赏赐。一些读完太久的书,也可以送人,至于收藏的名琴……他许久不曾抚琴了,应当寻找新的主人。
看见舒城的旧衣时,周瑜惊觉时日竟然过得这样快。
年少时也曾张扬肆意无限轻狂,如今虽然内敛许多但也只是把骄傲深深藏起来,并非不见了。
连同幼时的注释经书一起翻了出来,字如其人,他的字一向苍劲有力,如今拿剑的时日已经比读书写字的时日长了。
理清二十五岁前的东西似乎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因为总是搬来搬去而要紧的物品也就那么多,可是二十五岁后以后的东西,委实太多了。
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器具衣物饰品样样都有,几乎无处下手,大多都是没用过的,有些甚至今夜第一次看见。
什么时候买的?
……他突然想起来了,都是吴侯赏赐的。
是啊,他二十五的时候,吴侯十八。
那个会哭会闹会缠着自己叫哥哥的邻家弟弟变成了应该尊重敬仰予以忠诚的至尊。
而现在的吴侯,已经足以和雄踞北方的曹操抗衡,早不是需要依赖自己的孩童。
是自己疏忽了。
可是他们能在任何事情上有分歧,除了荆州。
若没有荆州,东吴面对西蜀就没有防线了,两面受敌难求安稳。最起码……也要拿下南郡。
周瑜坐在一堆打开的衣柜之间神游天外,眼睛被一袭蓝衣定住了,他一回头看向整理好的旧衣,也是蓝色的。
原来如此,吴侯送他的衣服,都是曾经爱穿的颜色。
冷不住打了个寒颤,原来不知不觉间,房内的炭火已灭,需得叫人去换新的来,双腿略略发麻,起身行走两步竟然掉出一个东西。
周瑜蹲下身子捡起来,竟是主公送自己的梅花香囊。
它曾陪着自己赢下赤壁,周瑜忍不住轻轻打开,里面竟然是用头发编织成的同心结,他放在掌心细细端详了会儿,并不是齐整的断发,有长有短色泽不一,主公从何处寻来?
一声咳嗽,打断了沉思,这些年冬天总是不太好过,稍微遇到点冷,嗓子就极不舒服。
他打开房门。
迎面吹起一阵寒风,屋外已落了薄薄一层细雪,院中的花树上结着脆冰,呼吸间净是白气,今夜是新月,各处的阴影极其庞大而又浓沉,有几处灯笼已经燃尽,遥远的地方依稀有喜庆的锣鼓音乐,而门廊处却立着一道身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吴侯。
听见开门声,他才转过身来,也不说话,就隔着一院子雪,和周瑜静静的对望。
周瑜率先打破了沉默。
“主公今日嫁妹,宾客无数应当饮宴至深夜,为何偏在这里?”
孙权呼吸间吐出一口白气,人在屋檐下,眼睛却亮晶晶的,他的瞳孔偏绿,因了五官文秀,不显怪异反而生出几丝脉脉温情。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一想到这点,我就什么也吃不下。”
周瑜的心突然被揪住了,他轻轻摇头:“卑职不敢。”
吴侯站了多久,周瑜不敢问,也不想问。
似乎他们之间的一切总是跟江南的梅花、冬春还有雪关联在一起。孙策死的时候是一个冬天,赤壁之战也在冬末春初,而现在……又是一个寒春,今年的梅花还没有开,院中的花树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和一点倔强的花苞。
江东的梅花是不惧寒的。
但公瑾又咳了一声。
吴侯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把将公瑾推进了屋子,发觉室内没有温度后,他便想要出门叫人,都是他不好,因为他来了,下人们才退得远远的不敢打搅。
周瑜却拉住了他:“主公不喜炭火,我去多拿些皮毛出来。”
也不用麻烦别人去找,正开着的衣柜里毛皮多得很,有些甚至是孙权亲自猎来的。
看见打开的行囊和衣柜,孙权幽幽叹了口气:“你又在收拾行李了。”
“将军总是要到前线去的。”周瑜淡淡的回道。
孙权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吞咽了好几回才艰难的小声说道:“……我怎么都留不住你,是吗?”
“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听,是吗?”
“不论我怎么想,你都不会在乎,是吗?”
三个‘是吗?’让周瑜不知如何回答。
可他不能不回答。
“……主公的命令,公瑾岂能不从?”
“那我命令你留在吴郡养伤!”孙权站起身来,他的个头已经跟周瑜齐平,甚至还略高一点儿。
周瑜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子,继续整理衣服。
仿佛当吴侯不存在一般。
他鲜少表现出这样的情绪,面对孙权他总是如同兄长一般以忍让和劝慰为主,可今天他不愿意遮掩自己的心情了。
孙权眼睁睁看着他对着那一堆堆自己送的东西无动于衷,几乎就是打开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便又通通锁上然后在钥匙上标下记号,拿出册子记上一笔,许是也不敢扔,将来会叫下人们放到其他地方存起来。
衣服、冠履、羽扇还有巾带饰品,竟无一物蒙他青眼得他欢心。
行囊里还是只放着几卷书册、随身的匕首以及兵符。
眼睁睁见他拿起了几套旧衣要放进去,孙权终于忍不住了:“冬天的里衣我让人做了许多新的。”
“……谢主公,旧的舒服。”周瑜依旧背对着他。
“我命令你,把旧的扔了,只许穿新的。”
周瑜拿衣服的手顿了一顿,他像是被定在了那里,完全动弹不得,好像收到了违背本心的命令,无论如何执行不下去。
吴侯气火攻心,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步上前将公瑾手里的衣服全部扯过来,一边撕一边扔在地下。
布帛的撕裂声仿佛火焰般噼啪作响。
愈发让吴侯脑中的弦声声断裂,手上的动作愈发狠厉,却根本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焦躁不安,恨不得再踩上几脚,一件撕完了还不够,还要再去周瑜的行囊里、衣柜里拉扯出新的东西来折腾。
他看也不看就使劲抓扯,手指通红也不卸力,薄的丝品轻松好弄,可厚的织物就费尽许多,他的指甲里竟然已经扯出几丝鲜血,却浑然不觉。
周瑜见他伤到自己,只能过来阻止。
孙权看也不看继续撕扯,突然“滋啦”一声,不知道扯到了什么东西。
一枚小小的黑色物品弹了出来,落在地上。
是自己亲手织下的同心结。
他扯断了自己送给周瑜的梅花香囊。
上好的红色锦缎用金丝细线缝在一起,如今丝线俱裂,梅花锈纹断了。
吴侯的动作终于停住。
他眼中一酸,膝盖几乎站不住,踉跄着跪倒在一地碎布之中,他拿起那枚梅花香囊,固执的想要拢在一起,可是他不懂女工,单纯的合上是不完整也不完美的。
“……为什么?”吴侯惊觉自己的声音中带有止不住的哭腔,他不敢再开口了。
他不想在公瑾面前表现出软弱。
他便一直背对着他,即使知道周瑜从身后环抱着自己,这样贴身的距离周瑜能感受到自己任何情绪,但他还是倔强的、执意不肯回头。
“你对我从来只是不得已的顺从。”吴侯的眼睛湿润了,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的神思却无比清明,“我知道了,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单相思,得到了你的人,永远得不到你的心。”
“你顺从我,只是因为主公的身份,无论谁是主公,你都会顺从他的……”周瑜的身体微微一僵,孙权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所以你对我的感情没有一丁点动容,所以你完全不会体谅我的心情,所以你尽可以利用这点先斩后奏,反正我会全盘接受,仅仅因为我喜欢你……我先喜欢了你……所以你就这样对我……”
“……”
“还是……其实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的强迫……”孙权全身微微颤抖,“我跟陛下有何区别呢?他受困于曹操的武力,我受困于自己的心,而你……只要你自己……谁是主公无所谓吧,反正你永远是大都督……”
“所以你一心北上西扩,将来封侯拜相位列三公,也不算辱没门庭愧对列祖列宗,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对么?”
吴侯越说心越冷,他一把拿出行囊的兵符往门外抛去,几乎嘶喊着嗓子竭力怒吼:“去他的大都督,去他的兵符!我不准你去荆州,我不准!!!”
“……然后呢?我不去荆州,留在吴郡,然后呢?”面对吴侯的声嘶力竭,周瑜的回答无比冷酷,“主公,你要公瑾留在吴郡,公瑾留下了,然后呢?”
“然后好好养伤,好好陪着我,好好同我一起……”孙权说不下去了。
可周瑜却接着说了下去:“好好的在吴郡做主公的情人,再也不要出征,再也不要带兵打仗,享受一刻是一刻,然后等待曹操或者刘备或者哪个又反叛了的势力,来招降或者击溃我们,最后在史书上记下一笔,不过是一对耽于享乐的分桃断袖而已,是吗?”
孙权沉默了。
周瑜叹了口气,终于放软了声音轻轻哄劝:“仲谋,我有我的骄傲,你有你的责任。你是主公,我是将军,如果连主公都怯战,哪位有识之士敢来攀附?如果连将军都不肯去前线,哪位士兵肯为你拼命呢?”
“……可你的伤那样可怖……”孙权呜咽道。
“……我已经好了。”
“是吗?如何证明?”孙权知道他在哄骗自己,可已经无法再说任何一句重话,每一句伤害周瑜的话,其实最后都成倍的返回到自己身上,所以他只敢背着说,可是背着说,难道心就不痛了吗?
周瑜往前走了几步。
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紧紧缠绕在孙权眼睛上,而后捞起他按在榻边,不由分说的吻了上去。似是发泄怒气,似是发泄情欲。
孙权吓得往外推他:“你的伤……”
“主公不是要证明吗?我就证明给主公看。”
被蒙上眼睛以后,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公瑾的喘息、鼻尖的一点梅香、还有手中温热的肌肤,无不清晰的交缠在一起燃烧着孙权的神经。
室内没有炭火,却有两具纠缠在一起的无比炙热的身躯。
雪停了,蜡烛也燃尽了,但今夜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