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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吴郡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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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无声的一次欢好,空气里夹带着冷气与血腥味。
吴侯的身体滚烫,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快乐。因为公瑾不准他看,他痴痴握住公瑾的手,他知道公瑾在骗他,甚至公瑾自己也知道。
可他再不能阻拦了。
结束后,公瑾伏在他的身上,两人紧密相连抱在一处。屋外天光大亮,白色的细雪将窗户糊了一层,可模糊的光影依旧能看到院中的红色。
梅花开了。
孙权解下眼睛上的蓝色衣带时,公瑾已经换好了新的衣服。他正将窗户打开一半,既能看到梅花,又不至于寒风过重。
孙权从散落一地的衣物里翻出损坏了的香囊,心疼的塞进怀里,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只递给周瑜。
“坏了的我找人补一下,你带着这枚罢。”
周瑜看了他一眼,默默将香囊放进随身的行囊。
两人一同看向窗外的白雪红梅,孙权轻轻握住了周瑜的手:“明年回来,还在这里赏梅吧?”
周瑜点点头。
“今年我也准备了许多冬装,去之前多换几身。”
周瑜不说话,依旧点点头。
“伤情别瞒着我,我会派遣不同的医官一直去看你的。”
周瑜还是点头。
吴侯亲自走到门边,将昨夜掷出门外的虎符找了回来,细细擦拭上面的污泥,确定干净了才好好放进周瑜的掌心。
“……”这一回他开口数次,却什么说不出来。
谁没有父母妻儿,谁不想平安长乐。
可这就是乱世。
孙权紧紧抱住他,想把他镶进自己的骨肉里。
公瑾说得都对,可他舍不得……可他舍不得啊……
他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像一个孩子般大哭了起来。
周瑜回以无声的、紧紧的怀抱,最后在吴侯耳边轻轻落下一吻:“主公,待我打下荆州,再为我酾酒散花罢。”
……
前线传来捷报,周瑜攻下了南郡,如今坐镇江陵,正四处巡防。
可吴侯当夜却做了一个噩梦。
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立刻叫来传信的士兵,询问大都督如今正在何处。
“大都督正在巴丘巡防,不日返回江陵。”
吴侯的心不停地下沉,他突然想起,当年公瑾就是驻守在巴丘时,听到了兄长的死讯。
巴丘,怎么又是巴丘?!
一念顿生,他再不能留在吴郡。
今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梅花还有好几个月呢。
星夜兼程紧赶慢赶,他终于进入了江陵军营。冬日的江陵灰扑扑的,军中一片士气低沉,主账附近不停有人走动,他看见了熟悉的医官面孔。
见到他来了,众人纷纷行礼,只见那医官欲言又止。
吴侯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他立刻掀开营帐走了进去。
只见他的公瑾脸色发黄的躺在榻上,呼吸艰难,嘴角微微开合,正在命令下属写些什么。
余光瞟到上面的字,孙权如遭雷击。
那是周瑜的遗书。
他给自己留的遗书。
噩梦成真了。
他突然梦到了舒城的初见,那时无比漂亮英俊的少年打马而过,将坐在窗边静静看书的小公子惊了一惊,于是绕回窗前,折一只红梅给他。微笑着说抱歉,可他愣住了,又听见哥哥的声音从远方遥遥响起,他立刻飞奔出门,扑向那不知名少年的怀里,假装认错了哥哥。
而后他便常常能见到他,十来岁的模样,二十来岁的模样,三十来岁的模样,各有各的英姿,各有各的美丽。
孙权自幼有神童之名,他能从一个表情一个笑容一个动作里,精准的分辨梦中的公瑾是哪一年的公瑾。
以及梦中的场景是哪一年的记忆。
有一些是他的执念与幻梦,比如他还太小的时候,会将在公瑾身边的哥哥替换成自己,幻想跟他并肩作战骑马打猎说说笑笑的人,一直是自己。
有一些是经年的相处与相思,比如第一次他醉倒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模样,脸色微微潮红,眼光却亮得惊人,他冲自己微笑的时候,皱眉的时候,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纠结的时候,还有痛心的时候。其实每一个表情,每一点神色他都分辨的清清楚楚。
可是为什么,梦里最后的模样,是公瑾躺在榻上,无论自己怎么摇晃怎么呼喊,他再也不肯睁开眼了?
他不可能有这样的记忆!
这绝对不是现实!
于是他深夜惊醒了过来。
但是梦里的公瑾,为什么化成了现实的公瑾。
一样的蜡黄脸色,一样的奄奄一息,一样的缠绵病榻。吴侯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其实他没有前往江陵,其实他还在吴郡,其实这一切都还在梦里。
看见失魂落魄的吴侯,周瑜挥手叫所有人退下,而后静静地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还是来了?我明明让所有医官都瞒着你……”
孙权的眼睛开始模糊,但他生怕看不清公瑾,连忙用袖口拂去泪水,轻轻坐在榻边:“你明明答应好了,不会瞒着我……”
周瑜努力伸出了手,被吴侯一把握住:“天命如此,我希望你能少一点伤心。可你还是来了……”
吴侯握住那有些冰凉的手,贴到自己的心口暖着,一面流泪一面缓缓说道:“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没赶上最后一面。”
周瑜笑了笑:“那不是很好吗?这样在主公心里,公瑾就永远是最好的模样。”
他自比李夫人,孙权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大限将至。
他早就知道……所以他才忙着攻克荆州,最起码……最起码在死前……给他拿下南郡……他早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
孙权开口竟有些哽咽,他试图说些轻松的话:“你怎么把自己当李夫人,要当……也是当我的卫霍……”
说完他愣住了,卫霍也走在汉武帝前面。
吴侯几乎崩溃。
他整个人踉跄着伏在周瑜榻上痛哭:“你怎能这么对我……你要封锁生病的消息直到最后一刻么?你打算一封遗书就解决我么?你拿回了南郡,我还没有给你酾酒散花……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梅花就开了……我们回吴郡,你说好陪我一起吴郡看梅花的……你怎能这么对我……”
周瑜看着伤心不已的吴侯,眼眶也不自觉的湿润了,他极少哭,便是中箭疗毒之时也绝不落泪,他总是自比匡扶天下的英雄,自不能沉溺儿女情长。
可是面对吴侯的眼泪,他才深深发现自己的心狠。
他轻轻为吴侯拭泪:“我曾经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既不是主公,也不是仲谋,周瑜用了“你”。
他不再去说些众人皆可知的遗书上的冷冰冰的话。
而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吐露真正的心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是父兄之死对你打击太过,而我的支持对你来说总是不够深不够紧,所以你想用这样一段关系绑着彼此……”
“后来我则怀疑,大约是我掌着军事又比你年长许多,所以你仰慕我……”
“可是现在,我却根本不用问了……”
孙权几乎心碎,周瑜每说一个字,他的心里就痛上一分。
他不想听,可他不得不听,他甚至还必须问:“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你问我的话,什么我都会说的……”
“因为……”周瑜微微一笑,满是病容的脸上竟然浮起一抹红光,令他的神情又明亮如往昔,“因为我也懂了这种心情……”他从枕头底下颤巍巍摸出吴侯送给自己的香囊,轻轻放在唇边吻了吻:“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见你最后一面……因为……”周瑜似乎有些哀伤,似乎有些羞涩:“你这样年轻,你一直是舒城旧友里最小的一个,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一定会活成一群人里最老的一个,所以……你会有很多大都督,如果……如果无法确定我的心意……是否会心心念念,一辈子挂着这件事呢?”周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想到能让你一辈子挂念着我,我就觉得很好……”
孙权全身酸软,几乎哭得不能自已:“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里告诉我!你不是要让我挂念你一辈子吗?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周瑜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摸着孙权的脸,这张脸是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英俊,这样的好,他忍不住又擦了擦孙权的眼角:“……看到你这样伤心,我又怕你遗憾……”
怕你遗憾自己一辈子,从来没得到过我的心。
梅花香囊浸满了两人的泪水,分不清是孙权的多一点,还是周瑜的多一点。
周瑜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生命里最后见到的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就在发现自己动心的那个晚上……我才意识到这香囊中的发丝何处得来……所以……让我带进坟里去吧……”
孙权放声大哭。
“……没有遗憾了,你……你就别伤心太久……江东还有那么多事……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为我伤心三天就够了……”
“……吴郡红梅,是我失约了,抱歉……”
公瑾的手垂了下去,孙权摇着头轻轻合上了心上人的双眼。
“……公瑾,你总是不明白自己对我有多重要,你总是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三天……怎么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纵使将来称孤道寡……纵使将来黄泉相逢,我永远伤心……永远念着你……无论有没有遗憾……我永远爱你……”
酾酒散花终究成为了只有一次的绝景,都督府上的梅花再没等来它的主人,可吴侯永远记着自己的心上人,从生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