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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怎会认错 ...

  •   这一次回到吴郡,没有相邀,没有召唤,公瑾却深夜出现在主公的内室。

      月光如水,正至中天。

      他罕见的身着蓝色常服,长身玉立于月色下,肩上微微有光。再好的绫罗绸缎披在身上,让人第一眼放不开的都不是衣裳。

      孙权激动异常,他扑进周瑜的怀中,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他,虽还不知道姓名,却也故意朝他扑过去,撞入怀里还要假装一句,抱歉,我认错了,以为是哥哥。

      他怎会认错自己的哥哥?

      然而这次却听到周瑜一声痛呼。

      他吓得赶紧松开手。

      “伤在哪里?”孙权拉着周瑜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周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孙权便直接将人带到床上,解开衣带细细查看。

      而后,是久久的沉默。

      那是一只毒箭的箭伤,位置很不好。伤口结痂的速度明显很慢,时不时还在渗血。这样重的伤,却没人禀告给他,明明已经一天三回派人询问了,但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兄长跟公瑾一起打猎,他们下河游泳,那时公瑾的身上光泽如玉,而现在,却青紫不一,处处疤痕。

      孙权有些烦躁,但他忍耐了下去,轻轻吻了吻那伤口,无比怜惜的说:“明日再让医官看看。”

      周瑜摸了摸他的头发:“已经痊愈了。”

      “可是还在渗血,你会痛。”

      “只是好的慢了些,带兵打仗的将军,谁身上没点伤呢。”周瑜没想到一道伤疤让他紧张成这样,内心竟也生出一丝柔软,极其难得的轻声哄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当这疤痕是功勋。”

      孙权听了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开始挑理:“大都督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孙权重新为周瑜系上腰带,将人轻轻揽在怀中,不住的摩挲:“好好在吴郡调理下身体罢,赤壁大胜,江东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定了。”

      孙权的手隔着衣服盖在那处箭伤的位置上,周瑜就轻轻用手盖住孙权的手。

      一时间静谧无话。

      良久,周瑜才道:“主公不想同曹操二分天下吗?”

      孙权愣了愣。

      周瑜的手往上移,轻轻摸了摸孙权的脸。

      他极少如此主动,可这主动却令孙权心下不安,他有些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只听周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趁热打铁控制刘备一举拿下荆襄,西线北线进退两宜,到那时倚靠完整的长江天险,江东才算真正安全。”

      孙权直直的盯着周瑜,一双碧眸罕见的没有笑意,他对着周瑜私下里眼中总是带笑的。

      “你今天来,就是希望我准你立刻夺取荆州?”

      他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你身体这样,怎么打荆州?”

      你这身体,我现在连碰一下都心疼。

      我这样的小心翼翼,你感受不到吗?

      “未必全要身先士卒,只需人在前线即可。”

      “多前?不用骑马?不用乘船?不用行军?你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懂没打过战的三岁小孩?拿这种话忽悠我!”孙权气急,声音都抬高了。

      这样的伤还要骗我哄我?真当自己不是肉体凡胎吗?

      周瑜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愣住了:“我们赤壁大胜,正是扩张的好时机,主公,天时不等人……”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孙权冷冰冰的质问,“你不是一向公是公私是私吗?荆州的事留到明天再说有什么问题?”

      这话简直当头一棒。

      周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孙权指出了很致命的一个关键,他以前是从来不会主动找孙权的,是赤壁大胜让他昏了头,也是那一次为了提前确认孙权的心思破了例,难道养出惯性了?他今夜为何要来?

      周瑜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荆州一事,明明可以直接和大家一起劝谏主公,有什么必要私下说呢?若是公开场合,他也不会来拉扯自己,不会看到这什么伤口。为什么?为什么他非要私下来?

      周瑜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了,仿佛身边的吴侯不再是年轻可爱的弟弟,而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直接起身:“不叨扰主公休息了。”

      “不准走!来了就别走!”孙权伸腿一勾,将人绊倒在床上顺势压住。

      “嘶——”似是不小心又碰到了哪里,周瑜不自觉发出一声痛呼。

      孙权立刻松开身体,不敢靠得太紧压得太重,只是还抓着公瑾的双手:“你在柴桑的那几年,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回来,多休养一阵罢,荆州就在那里,一时半会跑不了……”

      “主公真当我是佞幸?”周瑜冷冷问道。

      “若真当你是佞幸,早就锁在身边,哪里也不准去。”孙权安抚似的捏捏公瑾的手。

      “我不挣扎,只是怕伤了主公。”

      “我不用力,也是怕伤了公瑾。”

      两人依旧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

      但氛围早不似刚见面的缱绻缠绵。

      孙权突然有些后悔,明明一开始的公瑾是高兴的。他换上的衣服是自己送的蓝色华服,安排最好的绣娘一笔笔刺出江水梅花,第一次主动深夜过府,一开始甚至没有说公事。他站在月下冲自己微微笑,又温柔又英俊。明明今天才刚回吴郡,却感觉人一直在身边从没有远过,就像最喜欢的那块坠在腰上的白玉佩。

      要是真的是白玉佩就好了,就能好好放在身边,好好捧在掌心,而不会有瑕,那处恐怖的伤,再偏一点儿,自己的玉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乱世。

      父兄连连征战的时候他还小,只听到捷报不停的传来,家中的日子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他只要读书明理,就能坐享神童之称。

      即使父兄先后离去,他每次都感受的并不真切,只是一具又一具的棺材抬回来,英雄便凋零了。人们所记住的、人们所怀念的、人们所敬仰的,全是美好。

      即便身死,依旧荣誉加身,大丈夫何等英姿?

      所以他并不感觉悲伤。

      只觉得应当如此,包括自己也该如此。生做人杰名动一时,死做英灵庇护一方。

      可公瑾不能。

      不能怎样?不能有伤、不能有难,不能……至于更恐怖的那个字,他就连想……都不敢想。

      他要把人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孙权轻轻吻了吻周瑜的侧脸:“是我不好,公瑾,我听你那么多回,你能不能也听我一回?”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入眠。

      箭伤难忍,孙权已然睡的熟了,周瑜却望着窗边明月发呆。

      主公坐镇后方,没见过那么多血腥场面,一时看见了害怕是常事,自己拿伤口吓着他了。

      今夜不该来的,是他忘情了。

      难道是散花洲的酒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一时昏了头迷了心,想要把自己的决定无论好坏,都第一时间分享给主公?

      那不是君臣该有的念头。

      怀中的身体很是温暖,比军帐中的被褥舒服多了,可他从来不是一个贪于享乐的人,他志在天下纵横捭阖,哪怕马革裹尸也浑不在意。孙权的发丝散在肩头,和周瑜的纠缠在一起,他用指尖轻轻理了理,仿佛在抚琴。

      南面称王吧,你从小就是神童,长大了亦是雄主,比曹操刘备等人年轻那么多,不该只是江东之主。

      ……

      议事厅里,众人争议不断,这天下究竟是三分还是二分?大家各执己见。自秦皇统一天下,所有英雄豪杰都有了榜样,知道什么是人君的最高目标。而曹操已经集结了整个北方,无论是人口、财富还是正统性,他都太强大了。

      但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江东赢了。

      所以江东亦有资格往更高的目标想一想。

      公瑾是力主拿下荆襄直入西川的,子敬则更保守一些,一时僵持不下便都看向了孙权。

      可他还没有决定好。

      “这件事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想。”

      周瑜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孙权本欲同他一起用膳,却接到侍女禀告:“国太召见主公。”

      ……

      “孩儿拜见母亲。”

      吴国太仔细打量了一眼孙权,他的脸上早已褪去青涩,如今已经是个英俊挺拔的男子汉了,不知何时自己作为母亲见到他竟然也觉得有些陌生。

      这反倒令吴国太心喜,因为这说明孙策的决定是正确的。

      至尊本就应该让人敬而生畏。

      “赤壁之战的将士们,可有好好赏赐?”吴国太缓缓开口,“打了大胜仗,不许小气了。”

      孙权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自然,母亲找我就为了此事?”

      “我听说……”吴国太掂量再三,闭上眼睛缓缓问道,“你要将小妹嫁给刘备?”

      孙权大惊失色,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什么人居然敢在他眼皮底下散步这等谣言?

      谁做的?!

      情绪稍微平静之后,孙权意识到……是公瑾。

      他说过要控制刘备,可如何控制刘备?自然是吴侯嫁妹孙刘结亲。然后就将人彻底软禁在江东,一举拿下荆襄。

      孙权不动声色的按下心绪:“是谁告诉母亲的?”

      “你别管是谁……”吴国太脸上落下清泪,“当年曹操要绍儿为质,你和周瑜是怎么说的?为何如今到了小妹,你们就都同意了……绍儿是孙家的孩子,小妹就不是了吗?”

      “……”孙权不欲多说,“这些事未必如母亲所想,我自有盘算。”

      “未必如我所想?那昨夜公瑾深夜入你房间,让我怎么想?”吴国太忍不住眼睛红了,“公瑾同你兄长算是通家之好,你如今同我说句实话,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夜宿吴侯府,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孙权脸色一变,他不想同母亲讨论这件事:“母亲,孩儿已成年,就不劳你费心了。”

      “好……你不劳我费心,小妹能劳我费心吗?”

      孙权冷冷道:“母亲说这许多,到底为了什么?”

      吴国太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关子:“你们的大事我不管,但刘备借了荆州我是知道的,这事是东吴上下的心病我也知道。所以我很担心……你们拿嫁小妹当幌子而后图谋荆州。”

      “……”孙权哑口无言,母亲不愧是跟随父亲见识过大世面的女人,叶落知秋。

      “我的意思很简单——若要拿荆州,就不许嫁小妹,汉朝和匈奴边打边和亲,可他们和亲有几个真公主?你……你只有这一个小妹啊!”吴国太老泪纵横。

      许久没等到回答,吴国太有些急了,她忍不住起身去看孙权。

      只见孙权沉思半晌:“母亲的意思是——若是嫁了小妹,就不许拿荆州了吗?”

      “……”

      今日一早他有偷偷传唤军医,公瑾之伤恐有遗症。

      孙权从吴国太那里离开后,立刻吩咐下人:“去传子敬,我有事同他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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