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吴王散花洲》竹山书海

3、第 3 章 我们同生共

　　江东政局稳定之后，周瑜的驻地便从吴郡改到柴桑，两人见面就几乎要数着日子了。

　　除了频繁的公事书信以外，孙权偷偷传来的私信，周瑜基本不回，他虽然无法拒绝这位年轻的主公，但也不想任他肆意妄为，反正柴桑离吴郡有一段距离，也许过上些时日，这段不清不白的关系就渐渐淡了，反而是好事。

　　可是架不住吴侯的热情。

　　人虽不能至，但四季华服寒暑里衣，几乎月月都送。

　　至于薰衣的香料，装饰的物品自不必说，全是配齐的，若还在舒城，这倒是周瑜日常的穿用，可如今在军营，很多东西便只能收起来。

　　眼见东西越来越多，他只好回信，建议吴侯要送就送去自己吴郡的住处，柴桑实在放不下了。

　　但还是挡不住陆续到来的赏赐。

　　孙权回信：不必担忧，回吴郡亦有吴郡的新衣，只是怕你不想我，才时时刻刻提醒你。

　　周瑜无法，只能另派亲信，将柴桑的私物往吴郡宅邸搬。

　　一来二去，众人只觉得主公和将军贴心。

　　到了换防述职的时刻，除去必要的交际，周瑜几乎日日被孙权缠着，有一些公事，但更多的是私事，而且这人完全公私不分，一旦情话讲得太多周瑜恼了，便立刻端正态度夹着几句正经议题，等到周瑜收拾好心情听他讲些内外局势时，他又突然带出几句调戏，导致周瑜为了不漏事，硬生生听下去许多没什么内容的傻话。

　　周瑜有些郁闷，但主公乐此不疲。

　　孙权很不愿意见着周瑜紧绷着一根弦的模样，昔日初见之时，周公瑾是何等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为何如今总是端凝沉思，不见笑意。

　　他有些贪心，既想念过去惊鸿一瞥的少年周郎，也想要现在风华万千的将军周督，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摸着周瑜温热的皮肤，就觉得自己在捂一块暖玉，天长地久的滋润才能让玉通情，通灵。

　　尽管周瑜不怎么回应他，也总是淡淡的。但孙权却愈发热情，势必让公瑾的脸上露出些别的东西，是嗔怒抑或呆愣，什么都好，总之会让他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周瑜在军事上有多么算无遗策百战不殆，在吴侯这里就有多么负隅顽抗屡战屡败。

　　随着年头的增加，主公的痴迷不仅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日益加剧。

　　可惜世若沸釜，何人得安？

　　江东一隅的偏安只是短暂幻象，几度春秋轮转，天下风云骤变，曹操已经拿下荆州一统北方，如今正要挥师南下，剑指孙吴。

　　曹操的信件送达吴郡，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托孤的张昭都觉得对方锐不可当恐怕大势已去，为免江东毁于一旦不如投降，大汉的吴侯是吴侯，曹公麾下的吴侯也是吴侯。

　　可孙权没有松口，一如多年前他在孙策灵堂前等那个人。

　　如今，他还是坚持要等。

　　“主公，周瑜掌军事，他更加明白我军和曹军数量悬殊，一旦交战被全灭的必定是我们。投降或许还能保留一定实力，将来或可翻盘。可若是硬碰硬，只怕生死难料啊。”

　　“刷”的一声，吴侯抽出自己的佩剑，一剑劈在案几上，将雕花漆木狠狠劈裂一角。

　　这种公侯的佩剑一般装饰大于力度，并不存在实际用途，可见吴侯的愤怒。

　　“别说了，等公瑾回来。”

　　“他回来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

　　“等他回来！”

　　吴侯不再听他们啰嗦，拂袖而去。

　　他也不知道周瑜会怎么想，又会如何决定，但他不想表现出软弱。孙权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吴侯，可父兄留下的老臣依旧当他是什么也不懂的少主公。这简直令人恼火！若是父兄仍在，会有人喊投降吗？只因为他是主公，所以大家就没了希望，就觉得应该投降？

　　周瑜呢？也这么看自己吗？

　　更鼓敲了三下，满城宵禁的吴郡有一袭人夜奔，那是队带甲的将士。吴侯府停住了马，周瑜不打算惊动任何人，便独自孤身进入，直奔吴侯寝室。

　　周瑜回来了。

　　他第一次庆幸这份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样他就可以第一时间确定主公的心意，或者……动摇主公的心意。

　　吴侯来不及穿鞋，赤着脚朝周瑜奔去。一把将他抱住，在他脸侧颈侧来来回回使劲的蹭。

　　“我好想你。”

　　他们见面该说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可吴侯还是先说了句不相干的情话。

　　这次周瑜没有无视，而是好好地回应：“我亦想念主公。”

　　两个人静静抱了会儿。

　　孙权把头放在周瑜肩上：“公瑾不妨猜一猜我的决定。”

　　周瑜轻轻拍着孙权的背，将他带回榻上重新坐下：“不用猜，我和主公的心思是一样的。”

　　孙权猛然抬头。

　　周瑜微微一笑，室内虽没有灯，但他的眼睛就是此刻最明亮的存在：“我的主公举世无双，岂能屈居人下？”

　　周公瑾有一双无比美丽的眼睛，当他看着你时，仿佛不自觉的饮酒，不自觉的醉了，桃花眼总是显得风流多情，但他的神情极其专注真挚，瓦解了那一点轻薄，平添了两分浓烈。

　　孙权沉醉在这样的眼神中无法自拔，他的碧眼仿佛被点燃了，亮晶晶的望着对方：“孙家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我不怕输。”

　　“主公不会输。”周瑜自信的笑了，他轻轻拍了拍吴侯的额头，将他微皱的眉心抚平，“因为我不会输。”

　　“我有信心，我们将在万里长江之上赢下别开生面的一战！”

　　孙权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埋进公瑾的怀抱，半晌后低声说道：“你尽力就好，江东不需要你死战。”

　　周瑜失笑，几乎立刻明白了孙权的意思。

　　主公不能投降，但战将可以。

　　他第一次采用了对方胡搅蛮缠的策略，在孙权讲正事的时候，却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私话：“主公猜猜我这一路都在想什么？”

　　孙权摇了摇头。

　　“我在想怎样才能说服主公，我们不能降。”

　　“可你没有试图说服我。”

　　“因为主公本来就不想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主公一直在等我。”

　　若是要降，明明早就可以做出决定了。

　　他偏偏要等，说明他其实已经决定不降，只是……他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而周瑜就是那个人。

　　周瑜永远不让自己失望。

　　小时候一见他就心生欢喜，每一步靠近，他还能更让自己动容。这样的人，怎能叫人放手，怎能叫人亲近以后还能远离？公瑾实在是太不了解他自己了，他以为距离能消磨吴侯的相思，不会的……吴侯等了很多年，吴侯不在乎那一点点距离。

　　吴侯也想要公瑾永远不对自己失望。

　　他紧紧抱着公瑾，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陈年的梅花香囊，里面是两枚用落发编织的同心结。

　　他将其中一枚系在公瑾的腰带上。

　　“我们同生共死。”

　　吴郡的冬夜总是有些偏冷，寒露凝重，常常冻得人发抖，因了孙权不喜欢烟熏气味，所以室内并不备炭，他的被褥总是厚厚的，但还是经常冷醒。可是今夜他只是简单的依偎在公瑾怀里，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而有些热，热得想要融化他们之间隔着的寝衣与披甲，热得想要贴一贴对方的肌肤。

　　翌日，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与辩驳，东吴决定死战到底。

　　孙权罕见的强硬态度震惊了众人，他不再隐忍，不再是过去那个文弱的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少主公，而是有了自己的主张和判断，开始拥有一位合格君王最基本的素质——野心。

　　战略已定，接下来的执行反而简单许多，周瑜被任命为大都督，他推荐提拔的鲁肃则负责连刘抗曹，张昭亦不再多话，专心提供后勤支持。

　　真正的江东一体，同心同德。

　　孙权看着领命而去的周瑜，内心无比骄傲。黄泉之下的父兄啊，我会做出一番事业成就，好让你们没有后悔生下我、传位于我！

　　寒风中的长江水势滔滔，盘桓在其上的东吴水军心如烈火，腊月冬祭，吴侯恭谨献上三牲，希望祖宗与神灵一起保佑江东，保佑孙吴。

　　吴郡的梅花即将绽放，真希望能送一枝开得最早的到公瑾眼前。

　　战鼓擂响，万里长江之上水火连天，赤壁一战，江东大胜。

　　孙吴赫赫威名，自此传遍天下。

　　班师回朝的路上经过西塞山，吴侯已经等在那里。他等不及要让周瑜看到吴郡的梅花，等不及递给他一樽梅花酒。

　　吴郡的梅花奇绝，白的像雪，红的像火，半红半白的像蝴蝶，一篮一蓝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下，随着江风水气漂到将士头上、身上、铠甲上。纵是腊月寒冬，亦有春光胜景。

　　吴侯在岸边，将军在水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士兵和仆从，隔着山与水，隔着梅花与美酒的香气，隔着马车与战船，人未靠岸，心已醉了。

　　遥遥一见，周瑜差点忘了行礼。

　　孙权深恨人太多路又太远，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却要花上那么多的时间，经过那么多的人，才可堪堪一见，还不能立刻抱入怀中，有那许多废话要说，偏偏一句都不是自己最想说的。

　　但周瑜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即将近到跟前，他又嫌这里的人太少，欢呼声太小，梅花也不够多，美酒还不够香醇，瞻仰的规模还不够大，配不上他的大都督，配不上他的英雄。

　　举世无双的周郎，在夜晚中如同明月，在白日里如同清风，在世人眼里如同凤凰，在他吴侯的眼里……

　　则是独属一人的梅花树。

　　春天很好，梅花总是争着第一枝盛开，也许就是为了同他一起，也见一见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