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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秋风 灶膛里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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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子红了的时候,裴仲远病了一场。不是大病,是风寒。换季的时候着了凉,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顾衍之坐在床边,给他喂药。药是卫峥去县城抓的,三剂,花了二两银子。药很苦,裴仲远喝了一口,皱起了眉。
“苦。”
“苦也得喝。喝了才能好。”
“我活了七十岁了,好不好的无所谓了。”
“有所谓。你好不好,对别人无所谓,对我有所谓。”
裴仲远看着她,看了很久,把那碗药一口气喝完了。药碗空了,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衍之。”
“嗯。”
“你怕不怕我死了?”
“怕。”
“怕什么?”
“怕没人跟我说话了。卫峥不说话,赵婶话少,小虎话多但都是废话。只有你,能跟我说正经话。”
裴仲远笑了。“我跟你说的也不一定是正经话。有时候也是废话。”
“你的废话比别人的正经话还正经。”
“为什么?”
“因为你活了七十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命换来的。命换来的东西,不可能是废话。”
裴仲远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小枣树,枣子红了,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红灯笼。他种下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根细细的树苗,比他矮不了多少。现在它长高了,结果了,红彤彤的,很好看。他活到了看见它结果的那一天。
“衍之,帮我摘几颗枣。”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那棵小枣树上摘了五颗枣。红的,大的,饱满的。她洗了洗,端到裴仲远面前。裴仲远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
“比你去年吃的那颗甜?”
“甜多了。去年的酸,今年的甜。因为它长大了。长大了就甜了。”
顾衍之也拿了一颗吃。果然甜,甜到心里。她看着手里的枣,忽然想起去年的秋天,她还在清水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枣。枣是青的,涩的,难以下咽。但她吃了,因为那是她重生后吃的第一颗枣。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枣,更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陪她一起吃。现在她知道了,她不仅吃到了,还吃到了甜的。
“师父,明年枣子熟了,你还在这里吗?”
“在。哪都不去。”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只要不死,都在。”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枣,把眼泪和枣一起咽下去了。
裴仲远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顾衍之每天都给他熬药、做饭、喂饭。她做的饭比药还管用,吃了几天,裴仲远的气色就好多了。他能在院子里走动了,能坐在枣树下晒太阳了,能吃下两碗饭了。赵寡妇说,裴老头命硬,阎王爷不敢收。裴仲远笑了,说不是命硬,是顾衍之做的饭太好吃,阎王爷舍不得让他走,怕他走了以后吃不到。
“师父,你又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是真的。阎王爷要是尝过你的菜,肯定把生死簿改了。把你名字划掉,把我名字也划掉。咱俩都不死,活到一千岁。”
“一千岁?那时候牙都没了,吃什么?”
“喝粥。你熬的粥,没牙也能喝。”
顾衍之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靠在裴仲远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师父,你活到一千岁,我就给你熬一千年的粥。”
“好。说定了。”
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赵寡妇的菜地丰收了,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豆角、丝瓜、冬瓜,堆得像小山一样。她留了一部分给食肆,剩下的分给了邻居和街坊。有人不要,说要给钱。她说不要钱,自家种的,不值钱。人家硬塞,她硬不收。来来回回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收。人家提着菜走了,边走边说“赵婶真是个好人”。赵寡妇听见了,站在门口,笑着抹眼泪。
“赵婶,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了眼。”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了眼。”
“今天也没沙子。”
赵寡妇看着顾衍之,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是断案的,不较真怎么断案?”
“你现在又不审案了。”
“但习惯还在。改不了了。”
赵寡妇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她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陶的,很旧,碗沿有一个缺口。这是如故食肆第一天开张时用的碗,用了快两年了,还在用。她舍不得扔,因为这只碗见证了如故食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清河县到京城的每一步。每一道菜都用它盛过,每一个客人都用过它。它是沉默的,但它什么都知道。
“赵婶,你在看什么?”
“看碗。”
“碗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老了没有。”
“碗还会老?”
“会。用得久了,就有感情了。有感情的东西,会老。”
顾衍之走过去,拿起那只碗,对着光看了看。碗沿的缺口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被人手磨的,还是被岁月磨的。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提刑司用的那只茶杯——白瓷,杯沿有一个缺口,裴仲远说“留着,有了缺口才知道是旧的,旧的东西用着安心”。她听了他的话,留下来了。那只茶杯现在还活着吗?还在裴仲远的院子里吗?还在那棵枣树下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它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回去。
“赵婶,这只碗,留着。留着用。用到它碎的那一天。”
“碎了怎么办?”
“碎了就埋在枣树下。让它和树一起长。”
秋天也是离别的季节。沈如璧来了,说她要去京城了。她丈夫沈鹤鸣在京城谋了个差事,她要跟着去。走之前,她想吃一顿顾衍之做的饭。
“顾姑娘,我要走了。”
“去哪里?”
“京城。”
“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辈子。”
顾衍之沉默了。她走进厨房,做了满满一桌菜——芋儿鸡、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丁、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每一道都是沈如璧爱吃的,每一道都是她的拿手菜。
沈如璧坐在桌前,看着那桌菜,眼眶红了。
“顾姑娘,你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得。芋儿鸡少辣,红烧肉多姜,清蒸鱼多葱,辣子鸡丁不要花生。对不对?”
“对。都对。”
“你以前来的时候,每次都会说一遍。我听多了,就记住了。”
沈如璧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芋儿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比以前好吃?”
“比以前好吃。因为里面有舍不得。”
顾衍之的眼眶也红了。她在沈如璧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姐姐,以后常回来。想吃了就回来。”
“好。我一定回来。”
两个人喝了酒,吃着菜,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杯子里,把酒水照得金灿灿的。沈如璧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姑娘,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我当姐姐。”
“你本来就是姐姐。从一开始就是。”
沈如璧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卫峥。”
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舍不得你的菜。”
顾衍之笑了。她靠在卫峥的肩膀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沈如璧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影子还在。在她心里,在那桌菜里,在那句“你是姐姐”里。
“卫峥。”
“嗯。”
“我们不要离别。一直在一起。一直做菜,一直吃菜。吃到老,吃到走不动,吃到牙掉光。你喝粥,我喝粥。咱俩一起喝。”
“好。”
中秋节的月亮很圆。顾衍之和卫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赵寡妇带着小虎回清水村过节了,裴仲远在屋里睡觉。街上很安静,店铺都关门了,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卫峥。”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有。”
“谁?”
“嫦娥。”
“你信吗?”
“不信。但我想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月亮就不孤单了。有人陪着它。”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他的轮廓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软,像月光下的湖水。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动。
“卫峥,你孤单吗?”
“以前孤单。”
“现在呢?”
“现在不孤单了。”
“因为有了我?”
“因为有了你。”
顾衍之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中。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每一个中秋,她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在提刑司的值房里,一个人吃着从街上买的月饼,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知道,不是不需要,是没有遇到值得需要的人。
“卫峥。”
“嗯。”
“以后每一个中秋,我们都一起过。”
“好。”
“我们一起吃月饼,看月亮,讲故事。”
“好。”
“你讲。”
“我不会讲故事。”
“那我讲。”
“好。”
“从前,有一个女提刑官,她很厉害,审了很多案子。但后来,她被人害死了。她死了以后,又活了。活在一个小农女的身体里。她开了个食肆,遇到了一个猎户。猎户不会说话,但会做灯笼。他做了一盏丑灯笼送给她。她说‘好丑’,他说‘不好看,但能用’。她用了。用了很久。用到了现在。”
“后来呢?”
“后来,她和猎户在一起了。他们每天一起做菜、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她很快乐,他也很快乐。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讲完了?”
“讲完了。”
“不够长。”
“那我再讲。”
“好。”
顾衍之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更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从菜市口的刑台讲到清水村的土坯房,从公堂上的对簿讲到食肆里的芋儿鸡,从京城的险恶讲到清河县的安宁。她讲了很多很多,讲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讲到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讲到卫峥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停下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中。
“卫峥,中秋快乐。”她轻声说。
他没有醒。她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中秋节的第二天,顾衍之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周明远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五个字。字迹她认识,是沈鹤亭的。她拆开信,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
“顾衍之,我到岭南了。这里很热,没有冬天。我每天早上生一堆火,看着火发呆。火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灶膛里的火,想起你眼睛里的火。你的火还在烧吗?我希望它在。它烧着,大梁朝就还有希望。沈鹤亭。”
顾衍之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芋儿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的眼睛里有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这团火从清水村烧到清河县,从清河县烧到京城,从京城烧回清河县。它烧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灭过。
“卫峥。”
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斧头。
“火还在烧。”
“什么火?”
“我眼睛里的火。”
卫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团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还在。”
“会灭吗?”
“不会。只要你在,它就不会灭。”
顾衍之笑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做菜。锅里的芋儿鸡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