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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冬藏 卫峥没有说 ...

  •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顾衍之是被冻醒的。被子太薄了,盖在身上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了。她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她想起了前世在刑部值房里度过的那些冬夜。那时候也冷,但她不怕。那时候她年轻,身体好,扛得住。现在她也不老,但身体不如从前了。不是老了,是累了。开了两年食肆,每天站好几个时辰,炒菜、切菜、洗碗、扫地。她的腰疼,膝盖疼,手腕也疼。她不说,怕卫峥担心。但卫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衍之。”卫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又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你冷?”
      “不冷。”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手凉不代表人冷。”
      “人冷是从手开始的。手凉了,人就冷了。”
      顾衍之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大夫了?”
      “不是大夫。是你教我的。你以前说过,‘人冷从手脚开始,手脚暖了,人就暖了’。我记住了。”
      卫峥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搓了几下,她的手就暖了。他又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拉出来,搓了搓。脚比手还凉,像两块冰。他搓了很久,搓到她的脚不凉了,才放开。
      “好了。不凉了。”
      “你的手不酸?”
      “不酸。搓个脚怎么会酸?”
      “你搓了很久了。”
      “多久?”
      “一炷香了。”
      卫峥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才搓了几下,怎么一炷香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去年的冬天,他还在清水村,一个人睡在冷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睡不着。那时候他也冷,但没有人为他搓手搓脚。他只能自己搓,搓几下就放弃了,因为手酸。现在他的手不酸了,不是因为搓脚不累,是因为有人值得他累。
      “卫峥。”
      “嗯。”
      “以后冬天,你都给我搓手搓脚。”
      “好。”
      “夏天呢?”
      “夏天给你扇扇子。”
      “春天呢?”
      “春天给你做饭。”
      “秋天呢?”
      “秋天给你摘枣。”
      顾衍之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门都推不开了。卫峥从窗户翻出去,拿了一把铁锹,铲雪。铲了半天,才铲出一条从门口到街上的小路。赵寡妇来不了,被困在清水村了。裴仲远出不了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小虎在村里和邻居家的孩子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食肆关门了,没有客人。顾衍之难得清闲一天,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师父。”
      “嗯。”
      “你小时候玩过雪吗?”
      “玩过。”
      “堆过雪人吗?”
      “堆过。”
      “和谁?”
      “和我爹。”
      “你爹喜欢你堆的雪人吗?”
      “喜欢。他说‘仲远,你堆的雪人比你好看’。”
      “为什么比他好看?”
      “因为雪人不会犯错。人会。”
      顾衍之沉默了。她想起裴仲远犯过的那些错——伪造密信、放火烧库、害死无辜。他犯了很多错,大到无法原谅。但她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是因为她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要把力气留着做菜。
      “师父,雪人不会犯错,但雪人会化。化了就没了。人会犯错,但人会改。改了就有了。”
      裴仲远看着她,眼眶红了。“衍之,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顾衍之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她觉得那不是盐,是糖。甜的。
      雪停了以后,顾衍之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不是她一个人堆的,是卫峥帮她堆的。她负责滚雪球,他负责垒。两个人忙了一个下午,堆了一个比人还高的雪人。雪人很丑,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一串红枣。
      “好看吗?”顾衍之问。
      “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还要堆?”
      “因为你想堆。”
      顾衍之笑了,从屋里拿了一条旧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围巾是大红色的,很艳,衬着白雪,好看得很。
      “现在好看了。”
      “还是不好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扫兴?”
      “我说实话。”
      “实话不好听。”
      “但实话有用。”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忽然笑了。“卫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实话。最大的缺点也是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实话有时候让人高兴,有时候让人不高兴。你不管人家高不高兴,你只管说实话。”
      “那你高不高兴?”
      “高兴。你说的实话,我都高兴。”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不笑,不跳,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像冬天里第一片从枝头探出头来的嫩芽。
      冬至那天,顾衍之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和除夕夜一样。她擀皮,赵寡妇包,卫峥烧火,小虎捣乱。裴仲远坐在一旁,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整齐。他的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摆饺子的时候总是摆不齐,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孩子。但没有人说他,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就够了好吃吗?”
      “好吃。你做的饺子,都好吃。”
      “那你多吃点。还有很多。”
      卫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忽然想起去年的冬至,他一个人在清水村的土坯房里,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他从山上打了一只野兔,在灶台上烤了,烤得半生不熟就吃了。吃完以后,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世界。现在他坐在这间厨房里,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饺子在翻滚,身边有顾衍之,有赵寡妇,有小虎,有裴仲远。他不再是一个人,风声也不再属于另一个世界。它就响在窗外,响在耳边,响在这个他属于的世界里。
      “卫峥。”
      顾衍之端着一盘饺子走到他面前。“尝尝,熟了没有?”
      卫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熟了。”
      顾衍之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皮有点厚。”
      “不厚。刚好。”
      “明明很厚。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刚好。因为你包的,所以刚好。”
      顾衍之笑了,把那一盘饺子放在桌上。“好。你说刚好就刚好。你是食客,食客说了算。”
      那天晚上,顾衍之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前世的母亲。母亲坐在一张旧式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际。她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慢,很仔细。顾衍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娘。”
      母亲没有回头。
      “娘,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爱吃的那种。”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娘,你尝一个吧。我放在你身后了。”
      母亲还是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泪。
      “衍之。”
      “嗯。”
      “饺子好吃吗?”
      “好吃。比以前好吃。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包了。有人帮我擀皮,有人帮我烧火,有人帮我摆饺子。我包的时候,有人看着。我煮的时候,有人等着。我吃的时候,有人陪着。”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顾衍之。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顾衍之能感觉到她在笑。
      “衍之,你幸福吗?”
      “幸福。”
      “那就好。你幸福,娘就放心了。”
      “娘,你也幸福。你在那边,也要幸福。”
      母亲点了点头,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娘,我会幸福的。你放心吧。”
      冬至过后,天更冷了。顾衍之在灶台边砌了一个小炕,用砖头垒的,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灶膛里的火烧着,热量通过烟道传到炕上,坐上去暖烘烘的。卫峥最喜欢坐那个炕,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坐在上面,靠着墙,闭着眼睛,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卫峥,你在干什么?”
      “取暖。”
      “暖吗?”
      “暖。”
      “比被窝里暖?”
      “被窝里是你暖我。炕上是火暖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暖我,暖的是心。火暖我,暖的是身。心暖了,身就暖了。身暖了,心不一定暖。”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卫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会说真话了。”
      “真话这么好听?”
      “不是好听。是真的。真的就好听。”
      顾衍之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炕上,靠着墙,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卫峥。”
      “嗯。”
      “你说,明年冬天,我们还在这里吗?”
      “在。”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都在。哪都不去。”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在这里。你在,我就在。”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前世在刑部值房里度过的那些冬夜。那时候也有火,但火是冷的。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火盆前,火再旺,心也是冷的。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火还是那团火,但心是暖的。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搓手搓脚,会在她饿的时候给她煮粥,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让出炕上最暖的位置。他做的不多,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暖到了她心里。
      “卫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冬天也可以不冷。”
      卫峥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她在这只手里,感觉到了所有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心疼、愧疚、感激、爱。他不会说,但他会握。握着她的手,把她当成了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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