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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盛夏 她笑着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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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的时候,知了叫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趴在树上、墙上、屋檐上,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顾衍之不怕吵,她前世在刑部待了十年,比知了更吵的声音都听过——犯人的哭喊、惊堂木的巨响、刀剑的碰撞、火燎原野的呼啸。知了的声音,在她听来,像一首催眠曲。听着听着,就想睡觉。
但卫峥睡不着。他怕热,夏天一到,他的脾气就变得很差。不是那种暴躁的差,是那种闷闷的、不说话的、把自己关在角落里的差。他不劈柴了,因为一动就出汗。他不在院子里待着了,因为太阳晒。他坐在厨房的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一只在冬眠的熊。顾衍之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全是汗。
“卫峥,你热不热?”
“热。”
“你去屋里睡,屋里凉快。”
“屋里闷。”
“那你去院子里,院子里有风。”
“院子里有太阳。”
“……那你到底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顾衍之笑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蒲扇,赵寡妇用棕榈叶编的,大得很,扇一下风很大。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从他脸上吹过,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好点了吗?”
“好点了。”
“还热吗?”
“热。但比刚才好。”
“那我继续扇。”
“你不用扇了。你的手会酸。”
“不酸。扇个扇子怎么会酸?”
“你扇了很久了。”
“多久?”
“一炷香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才扇了几下,怎么一炷香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去年的夏天,她还在清水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那时候她也热,但没有人为她扇扇子。她只能自己扇,扇几下就放下了,因为手酸。现在她的手不酸了,不是因为扇扇子不累,是因为有人值得她累。
“卫峥。”
“嗯。”
“以后夏天,我都给你扇扇子。”
“冬天呢?”
“冬天给你暖被窝。”
“春天呢?”
“春天给你做饭。”
“秋天呢?”
“秋天给你摘枣。”
卫峥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灶膛里的火光,是他自己的光。那光很弱,很柔,像萤火虫。但它一直在,在黑夜里,在角落里,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她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
“衍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对你好吗?”
“好。你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砌灶台、挑鱼刺、扇扇子。这些都是好。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
“你对我做的更多。”
“我不跟你比。比谁多谁少,没意思。”
“那你跟我比什么?”
“什么都不比。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对我好,是你的事。我们俩的事,不用比。”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扇了那么久的扇子,手都扇凉了。他用自己手的温度暖着她的手,暖了很久,她的手终于不凉了。
“衍之。”
“嗯。”
“我不热了。”
“真的?”
“真的。你比扇子管用。”
三伏天,清河县下了好几场大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的时候天像漏了一样,停的时候太阳马上就出来。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顾衍之喜欢在雨后出门走走,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呼吸。她前世在刑部待久了,闻惯了霉味和血腥味,对清新的空气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卫峥陪她走。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地走,经过布庄、粮店、药铺、茶馆。街上的人不多,因为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走路容易溅泥。但顾衍之不怕溅泥,她穿着一双旧布鞋,是卫峥纳的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鞋底很厚,不怕水;鞋面很旧,不怕脏。她穿着这双鞋走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走遍了京城的城墙内外,走遍了从清水村到京城的每一条路。
“卫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京城的时候吗?”
“记得。”
“你背着我,走了一天一夜。你的脚磨出了泡,你的肩膀被竹篓勒出了血印,你一声都没吭。”
“不疼。”
“骗人。”
“……对,骗人。疼。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怕你担心。你的脚也疼,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顾我。我不能让你顾我。”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她停下来,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我不愿意成为你的负担”的倔强。他从五岁起就是别人的负担,背着他的老人、给他饭吃的村民、收留他的村长。每一个人都帮过他,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是负担。他不愿意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所以他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地走。走到脚底磨穿了,走到肩膀勒烂了,走到力气耗尽了。他还在走。
“卫峥,你不是我的负担。”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你说过的,‘你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老天爷补偿你的,不是负担。”
顾衍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握着他的手,走在雨后的街道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卫峥,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你做的菜。”
“就这个?”
“够了。每天能吃你做的菜,就够了。”
盛夏也是食材最丰富的季节。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豆角、丝瓜、冬瓜,菜地里有的,市场上有的,应有尽有。顾衍之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炒黄瓜,明天烧茄子,后天炖冬瓜。客人吃得不亦乐乎,有人专门从隔壁县赶来,就为了吃一口她做的丝瓜炒蛋。
“顾姑娘,你这丝瓜炒蛋怎么做的?我回去试了好几次,就是做不出你的味道。”
“丝瓜要嫩,蛋要鲜,火要大,油要热。丝瓜下锅炒两下就出锅,不能炒久了,炒久了就出水,出水就不香了。蛋要打散,下锅的时候要用筷子快速搅,搅到蛋花成形就出锅,不能搅久了,搅久了就老了。”
客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好吃的菜,做法都简单。不好吃的菜,做法才复杂。”
客人若有所思地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端着一盘自己做的丝瓜炒蛋。“顾姑娘,你尝尝,我照着你说的方法做的。”
顾衍之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咸了。”
“啊?我放了一勺盐。”
“半勺就够了。丝瓜本身有甜味,盐放多了,甜味就没了。”
“那我再试试。”
他又走了。第三天又来了,又端着一盘丝瓜炒蛋。“这次呢?”
顾衍之尝了一口。“淡了。”
“我只放了半勺。”
“丝瓜的甜味出来了,但盐不够,甜味压不住,吃着像糖水。”
“那我再试试。”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来,每天都端着一盘丝瓜炒蛋。顾衍之每天都尝一口,每天都说一个不同的毛病——“咸了”“淡了”“老了”“生了”“油多了”“油少了”。他一直试,试到第七天,终于端出了一盘让顾衍之点头的丝瓜炒蛋。“这次对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食肆里跳了起来。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顾衍之笑了。“你以后可以在家自己做了,不用大老远跑来了。”
“不,我还要来。来吃你做的别的菜。你的每一道菜,我都要学会。”
“你要学多久?”
“不知道。一辈子吧。一辈子学不完,就两辈子。两辈子学不完,就三辈子。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所有的菜都学会的。”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脸。她忽然想起了卫峥——他不会做菜,不会包粽子,不会炖鸡汤。但他一直在学,学得很慢,进步很小,但他从来没有放弃。他像这个人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
“你叫什么名字?”顾衍之问。
“李铭。”
“李铭,你会学会的。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不放弃。”
夏天的夜晚,顾衍之和卫峥喜欢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屋顶是平的,铺着青瓦,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晚上凉下来,坐着很舒服。卫峥先爬上去,伸手拉顾衍之。她爬上去的时候,脚踩在瓦片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小心点,别踩碎了。”
“踩碎了你会修吗?”
“会。”
“你会修屋顶?”
“不会。但我可以学。”
顾衍之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白色的河,河水是星星,河岸也是星星。顾衍之看着银河,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传说——银河是天上的河,河两岸住着牛郎和织女,每年七夕才能见面。
“卫峥,你知道牛郎织女吗?”
“知道。”
“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不可怜。”
“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年都能见一次面。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顾衍之沉默了。她想起卫青和卫峥——爷爷和孙子,一辈子都没有再见。卫青死了,死在菜市口的刑台上,死的时候不知道孙子还活着。卫峥活了,活在清水村的土坯房里,活的时候不知道爷爷已经死了。他们隔着一道生死墙,墙不高,但翻不过去。
“卫峥,你想你爷爷吗?”
“想。”
“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看星星。”
“看星星就能见到他?”
“嗯。他在天上,星星是他的眼睛。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有些眼睛是温柔的,有些是严厉的,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欢喜的。卫青的眼睛是哪一双?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最亮的那双是他的。他在看着卫峥,看着他长大了,看着他学会了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砌灶台。他学得很慢,但他学会了。他活得很苦,但他活着。
“卫峥,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的孙子。他的孙子,不会差。”
卫峥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她在这只手里,感觉到了他所有的情绪——思念、悲伤、骄傲、感激。他不会说,但他会握。握着她的手,把她当成了他的一部分。
“衍之。”
“嗯。”
“你死了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
“那我每天晚上都看星星。看你。”
“你不用看。我就在你身边。”
“不在的时候呢?”
“我不会不在的。”
“万一呢?”
顾衍之想了想。“万一我不在了,你就看星星。最亮的那颗是我。”
“不。”
“为什么不?”
“你不会是最亮的那颗。你会是最丑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像灯笼上的鱼。”
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靠在卫峥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很安静。它们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在她抬头的时候,在她低头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醒来的时候。它们一直在,像他对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