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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耕 这心跳声让 ...

  •   开春以后,裴仲远在那棵小枣树旁边又种了一棵柿子树。树苗是从清水村带来的,顾衍之老家的院子里挖的。那棵老柿子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顾衍之说,把那棵树的根挖一截过来,种在新院子里,就能长出一棵一模一样的新树。裴仲远不信,说树又不是红薯,挖一截根就能活?顾衍之说试试看。试了,活了。春天的时候,那截根发了芽,嫩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裴仲远每天蹲在它面前看,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师父,你天天看,它也不会长得更快。”
      “我知道。但我看它的时候,心里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它在长。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明天比今天再高一点。总有一天,它会开花,会结果,会长成一棵大树。那时候我老了,坐在树下乘凉,吃它结的柿子。柿子很甜,甜到心里。”
      顾衍之笑了,也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小的柿子树苗。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嫩绿色的叶子照得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师父,你说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三年。”
      “又是三年?”
      “树和人一样,不能急。你急,它也不急。你不急,它也不急。你急不急,它都不急。它有自己的时间,不看你的脸色。”
      顾衍之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什么都急。急着活下来,急着开食肆,急着查案,急着翻案,急着报仇。她以为人生是一场赛跑,谁跑得快谁就赢。现在她不急了。因为她发现人生不是赛跑,是种树。你种下一棵树,不能拔苗助长,不能天天挖出来看根长了没有。你只能浇水,施肥,等着。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开花,等它结果。急也没有用,它有自己的时间。
      “师父,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比我还急。急着升官,急着破案,急着证明自己。现在你不急了。”
      “因为现在没什么可急的了。官升过了,案破过了,人也证明过了。剩下的就是等。等着树长大,等着枣变红,等着柿子变甜,等着你老了,走不动了,坐在我旁边,听我说‘衍之,你种的树结果了’。”
      顾衍之的眼眶湿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棵小小的柿子树苗。它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在学走路的孩子。总有一天,它会站稳的。它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她也会老,会走不动,会坐在这棵树下,吃着它结的柿子,想起这个春天,想起裴仲远,想起他说过的话。
      “师父,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等。”
      “好。”
      春天也是播种的季节。赵寡妇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菜地,种了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她说食肆用的菜不能老去市场上买,贵不说,还不新鲜。自己种,便宜,新鲜,吃着放心。顾衍之觉得有道理,帮她翻了地,撒了种子,浇了水。菜地不大,但品种齐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小虎放学以后,喜欢蹲在菜地旁边看。看种子发芽,看苗长大,看花开,看结果。他看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
      “小虎,吃饭了。”赵寡妇喊他。
      “娘,你看,黄瓜开花了!”
      赵寡妇走过去,蹲下来看。果然,黄瓜藤上开了一朵小黄花,嫩嫩的,黄黄的,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真的开花了。”
      “娘,什么时候能吃到黄瓜?”
      “快了。花谢了,黄瓜就长出来了。”
      “花为什么会谢?”
      “因为花要把营养给黄瓜。花不谢,黄瓜长不大。”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蹲在菜地旁边看。赵寡妇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他长高了很多,去年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不点,今年已经像个小小男子汉了。他会上学了,会写字了,会帮卫峥劈柴了。他不会劈,拿着小斧头,劈一块小木头,劈得满头大汗,也劈不开。卫峥蹲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他。他学会了,高兴得跳起来,说“卫叔叔,我会劈柴了”!卫峥说“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
      “赵婶,”顾衍之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吃饭了。”
      赵寡妇擦了擦手,走进厨房。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炒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烧茄子、青椒肉丝。菜是地里刚摘的,新鲜得很。黄瓜脆生生,西红柿甜丝丝,茄子软糯糯,青椒辣乎乎。
      “好吃。”小虎吃得满嘴都是。
      “慢点吃,别噎着。”
      “顾姨,你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那是因为菜是你娘种的。你娘种的菜好,我做出来的菜才好。”
      小虎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赵寡妇,咧嘴笑了。“那我娘是世界上种菜最好吃的人!”
      赵寡妇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了。
      春天也是赶考的季节。县城的街上多了许多穿长衫、戴方巾的读书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去京城参加会试。路过清河县,要吃饭,要住宿,要歇脚。如故食肆成了他们的首选,不是因为顾衍之的名气大,是因为她的菜便宜又好吃。三两银子一席,看起来贵,但那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对于这些赶考的举子来说,三两银子不算什么。他们一路上住客栈、吃饭馆,哪样不要钱?能在清河县吃到如故食肆的菜,那是福气。
      一个年轻举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吃一边看。他看得很认真,吃得很潦草,鱼刺卡了嗓子都不知道。
      “咳、咳、咳——”他咳得脸都红了。
      顾衍之端着一碗醋走过去。“喝了。”
      举子接过碗,喝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但鱼刺下去了,不咳了。
      “多谢姑娘。”
      “不客气。吃饭的时候别看书的,容易卡嗓子。”
      举子笑了。“姑娘说得对。吃饭的时候看书,是对饭的不尊重,也是对书的不尊重。”
      顾衍之也笑了。“你考什么?”
      “进士。”
      “有把握吗?”
      “不知道。考了就知道了。”
      “那祝你金榜题名。”
      “多谢姑娘。考上了,我回来吃你的芋儿鸡。”
      “好。我等你。”
      举子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如故食肆的招牌,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如故食肆”。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但他会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碗醋,记住这个笑眯眯的女人。她是他在赶考路上遇到的最温暖的人。
      “衍之,”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他被鱼刺卡了。”
      “你以前不会帮陌生人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是提刑官,要避嫌,不能和陌生人多说话。现在我是开饭馆的,谁来了都是客,客有难,我帮忙。”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
      “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你真的变了。变好了。”
      “我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好。但以前你像一把刀,锋利,但冷。现在你像一碗汤,热乎,暖心。”
      顾衍之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劈柴,把脸藏在木头的后面。她看着他,笑了很久。
      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这一天,清河县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哗哗的,像天上有个人在往下倒水。街上的行人很少,食肆的客人也少。赵寡妇带着小虎回了清水村,裴仲远在屋里睡觉,卫峥在院子里劈柴——不,不是劈柴,是把劈好的柴搬进厨房,免得被雨淋湿。顾衍之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前世的谷雨,她还在提刑司,坐在公案后面,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那时候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发呆。每天都有案子,每天都有犯人,每天都有诉状。她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转,转到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她有时间发呆了,想发多久就发多久,没有人催她。
      “卫峥。”
      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身上淋湿了。
      “把湿衣服脱了,穿我的。”
      “你的我穿不下。”
      “那穿师父的。”
      “他的我也穿不下。”
      “那你穿什么?”
      “穿湿的。”
      “会感冒的。”
      “不会。我身体好。”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湿透了,冰凉凉的。她皱了皱眉,走到屋里,拿了一件裴仲远的长袍出来。裴仲远比她高出半个头,比卫峥矮半个头。他的衣服卫峥穿有点小,但总比湿的好。
      “穿上。”
      卫峥看着那件长袍,犹豫了一下,脱了湿衣服,穿上了。长袍有点紧,绷在他身上,像一根被塞进太小的袋子里的香肠。顾衍之看着他,笑了。
      “不好看。”
      “那脱了?”
      “不用。脱了就没穿的了。难看就难看吧,总比感冒强。”
      卫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绷得紧紧的长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不嫌他难看,他也不嫌自己难看。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听着窗外的雨。雨声很大,但他们不觉得吵,因为这雨声里有春天的气息,有泥土的味道,有万物的生长。
      “卫峥。”
      “嗯。”
      “你说,这场雨过后,田里的庄稼是不是就都长起来了?”
      “是。”
      “菜地里的菜是不是就都能吃了?”
      “是。”
      “树上的枣是不是就都能摘了?”
      “枣要秋天才能摘。”
      “我知道。我就问问。”
      “你问了我就要答。答错了你又要说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
      “你天天说我。”
      “我说你什么?”
      “你说我劈柴的声音太大,吵到你做菜。你说我炖鸡汤放多了盐,咸得你喝了一壶水。你说我做的灯笼丑,丑到你不想挂。你说我纳的鞋底歪,歪到走路容易崴脚。你说我——”
      “好了好了。”顾衍之笑着打断他,“我说了这么多,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好的坏的,都记得。”
      “那好的多还是坏的多?”
      “好的多。”
      “好的是什么?”
      “你说‘好吃’,‘好喝’,‘好看’,‘好暖’,‘好安心’。这些都是好的。”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她忽然想起在清水村的时候,他第一次说“好”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盏丑灯笼,说“不好看,但能用”。她说“好”。他说“好”。那一声“好”,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真诚。他不会说假话,不会骗人,不会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他是真的觉得那盏灯笼不好看,但他真的想把它送给她。他是真的不会做菜,但他真的想学。他是真的不会说情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动。
      “卫峥。”
      “嗯。”
      “你说‘好的多’,那你记得最近的一次好的,是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刚才我说了什么?”
      “你笑了。你笑的时候,就是好的。”
      顾衍之的眼眶湿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她在雨声和火声中,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很稳。这心跳声让她安心,让她觉得世界是真实的,时间是流动的,她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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