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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团圆 他不在的时 ...

  •   除夕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顾衍之擀皮,赵寡妇包,卫峥烧火,小虎捣乱。裴仲远坐在一旁,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整齐。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了,摆饺子的时候总是摆不齐,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孩子。顾衍之看了一眼,笑了。
      “师父,你这饺子摆得跟卫峥做的灯笼一样。”
      裴仲远看了看自己摆的饺子,又看了看墙上那盏丑灯笼,也笑了。“是有点像。丑得一家人。”
      卫峥在灶台后面烧火,听见这句话,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水开了。”卫峥说。
      顾衍之端起一屉饺子,倒进锅里。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游。她用漏勺推了推,防止饺子粘在锅底。
      “卫峥,火小一点。”
      卫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火势小了一些。
      “再小一点。”
      他又抽出一根。
      “好了。”
      他蹲在灶台后面,看着灶膛里的火。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他一个人坐在清水村的土坯房里,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他从山上打了一只野兔,在灶台上烤了,烤得半生不熟就吃了。吃完以后,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鞭炮声很远,很响,像在另一个世界。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世界。现在他坐在这个厨房里,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饺子在翻滚,身边有顾衍之,有赵寡妇,有小虎,有裴仲远。他不再是一个人,鞭炮声也不再属于另一个世界。它就响在门外,响在耳边,响在这个他属于的世界里。
      饺子煮好了。顾衍之捞了两盘,一盘端到桌上,一盘端到院子里——给那些看不见的人。这是清河县的习俗,除夕夜要在院子里摆一盤饺子,给死去的亲人吃。她不知道这个习俗有没有用,不知道死去的亲人能不能吃到,但她愿意相信他们能吃到。愿意相信他们还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等着她,为她高兴。
      “爷爷,吃饺子了。”卫峥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空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但风把他的话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了天上,带到了卫青的耳朵里。
      “峥儿,饺子好吃吗?”他仿佛听见爷爷在问。
      “好吃。猪肉白菜的。”
      “你以前不爱吃白菜。”
      “现在爱吃了。她做的白菜,好吃。”
      风停了。雪花落在饺子盘上,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落在卫峥的头发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树,不动,不倒,不说话。但他心里在说:“爷爷,你放心。我过得很好。有人陪我过年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芋儿鸡、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丁、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猪肉白菜饺子。每一道都是顾衍之做的,每一道都是她的拿手菜。赵寡妇倒了几杯酒,说:“顾姑娘,谢谢你。不是你,我和小虎过不了这个年。”顾衍之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赵婶,不是你,我也开不了这个食肆。咱们互相谢。”
      两个人一饮而尽。小虎在旁边看着,也要喝酒。赵寡妇给他倒了一小口,他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眼泪都出来了。“辣!好辣!”一桌人都笑了。笑声从厨房里传出去,传到院子里,传到街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裴仲远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衍之,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审案的时候吗?”
      “记得。一个杀人案,凶手是个屠户。”
      “对。你审了三天三夜,把屠户审得哑口无言,当堂认罪。你从公堂上下来的时候,我问你‘紧张吗’,你说‘不紧张’。但你手里攥着的案卷被你攥出了五个手指印。”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案卷后来被我收起来了。那五个手指印,到现在还在。”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师父,你还留着那本案卷?”
      “留着。你所有的案卷,我都留着。你审过的每一个案子,写过的每一份诉状,画过的每一个对勾,我都留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你的东西,我舍不得扔。”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端起酒杯,和裴仲远碰了一下。“师父,谢谢你。”
      “不用谢。我欠你的,比你欠我的多。”
      “咱们不欠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对。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是新的。”
      两个人一饮而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盘给死人吃的饺子,已经被雪埋住了,看不见了。但顾衍之知道它在,在雪的下面,在泥土的上面,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死去的亲人吃不到饺子,但他们能看见她。看见她活着,笑着,被人爱着。这就够了。
      吃完年夜饭,卫峥在院子里放鞭炮。小虎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想看又不敢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指缝里偷看。卫峥点燃了引线,火光哧哧地冒着,亮晶晶的。他退后几步,站在小虎前面,挡住他。
      “嘭——”
      鞭炮响了。小虎尖叫了一声,又笑又叫,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赵寡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笑得满脸褶子。裴仲远坐在石凳上,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害怕,有点怀念,有点伤感。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放鞭炮。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小手,把引线点燃,说“仲远,别怕”。他后来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杀人,不怕放火,不怕坐牢,不怕死。但他怕过年。过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笑不出来。他欠的债太多了,多到压弯了他的腰,多到让他不敢看别人的笑脸。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笑出来了。不是因为债还清了,是因为有人原谅了他。原谅了,他就敢笑了。
      “师父,”顾衍之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裴仲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到心里。“衍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过年。”
      顾衍之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卫峥放鞭炮,看着小虎在雪地里跑,看着赵寡妇在厨房门口笑。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满地的鞭炮碎屑上。
      “师父,明年过年,我们还在一起。”
      “好。”
      “后年也在一起。”
      “好。”
      “大后年也是。”
      “好。每一年都在一起。”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这不是盐,是糖。甜的。
      子时,新年到了。远处的钟声响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缓慢而悠长。顾衍之和卫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雪。
      “卫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卫峥想了想。“希望你明年做的菜更好吃。”
      “我做的菜已经很好吃了。”
      “那就更好吃。好吃到让人吃了还想吃,吃了忘不掉,吃了一辈子还想吃。”
      顾衍之笑了。“你这个愿望,是帮客人许的,还是帮你自己许的?”
      “帮我自己。”
      “你自己吃了那么久了,还没吃腻?”
      “没有。一辈子都不会腻。”
      顾衍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脸很凉,雪花贴在上面,化成了水。
      “卫峥,我的新年愿望是——明年你还在这里。后年也在这里。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哪里都不去。”卫峥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雪还在下,钟声还在响,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炸着。这个世界很吵,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
      “衍之。”
      “嗯。”
      “下雪了。”
      “嗯。”
      “雪很大。”
      “嗯。”
      “像那年一样。”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年?哪年?”
      “我五岁那年。从京城到清水村的路上,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我趴在那个老人的背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雪地里,但我没有。因为那个老人说‘峥儿,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我不敢睡,睁着眼睛看着雪,看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我不怕雪了。雪再大,我也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你不在。”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重,很稳,像一座钟在走。她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卫峥,我在。我一直在。雪再大,我也在。你不怕雪,我不怕你。我们两个,什么都不怕。”
      卫峥低下头,吻了她的头发。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的发丝上,像一片雪花落在上面。
      “好。”他说。
      新年第一天,顾衍之起得很早。卫峥还在睡,躺在地上,裹着那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没有冷意,没有戒备,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睡着了,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梦是私人的,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
      “卫峥,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卫峥,我爱你。”
      他不动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她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但她不在乎。说出来了,就够了。他听没听见,是他的事。她说了,是她的事。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是凉的。她蹲下来,重新生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慢慢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了厨房,照亮了灶台,照亮了墙上那盏丑灯笼。灯笼纸上的鱼在火光中游来游去,游了一整夜,还在游。它不知道疲倦,因为它的世界只有这一盏灯笼,这一方天地,这一束光。光在,它就游。光灭了,它就停。光再亮起来,它再游。游到灯笼烧坏了,游到纸黄了,游到鱼褪色了。它还在游。
      顾衍之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她想起卫峥说这条鱼在看她——一只眼睛看近的,一只眼睛看远的。她那时候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鱼真的在看她。看了她一年,两年,三年,看了她一辈子。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眨眼。但它一直在,在她头顶上,在烛光里,在每个她低头做菜的瞬间。它不是鱼,是他的一双眼睛。他不在的时候,它替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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