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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岁月 她哪里都不 ...

  •   冬天来的时候,卫峥在厨房里砌了一座新灶。不是原来的灶不好,是原来的灶太小了,只能同时放两口锅。现在生意好了,客人多了,两口锅不够用。卫峥说,砌一座三眼灶吧,可以同时放三口锅。顾衍之说,你会砌灶吗?卫峥说,不会,但可以学。
      他学了三天。第一天去县城找了泥瓦匠王师傅,在王师傅家看了一整天,看人家怎么和泥、怎么垒砖、怎么留烟道。第二天回来,把旧灶拆了,把砖一块一块地清理干净。第三天开始砌。他砌得很慢,每一块砖都要比划半天,放上去又拿下来,拿下来又放上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才肯抹泥。顾衍之蹲在旁边看,看他那双大手捏着小砖刀,笨拙地往砖缝里抹泥。泥抹多了,溢出来;抹少了,砖不稳。他抹了好几遍,才抹出个差不多的样子。
      “卫峥,你累不累?”
      “不累。”
      “你蹲了一下午了。”
      “不累。”
      “你的腿不麻?”
      “麻了。”
      “麻了还说不累?”
      “麻是麻,累是累。不一样。”
      顾衍之笑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砌灶。灶膛一点一点地成形,烟道一点一点地通天,灶台一点一点地变平。他砌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砌到晚上,中间只喝了一碗水,吃了一个馒头。天黑的时候,灶砌好了。三眼灶,三口锅,一大两小。灶台抹得平平的,烟道留得顺顺的,灶膛烧得旺旺的。
      “好了。”卫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衍之走过去,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温的——不是火烧的,是他的手温。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把灶台摸得又平又滑。
      “卫峥,你以后可以改行砌灶了。”
      “不改。”
      “为什么?”
      “我只给你砌。”
      顾衍之笑了,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卫峥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看着灶膛里的火,谁都没有说话。
      “卫峥。”
      “嗯。”
      “你说,这灶能用多少年?”
      “十年。”
      “十年以后呢?”
      “再砌一座。”
      “你那时候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岁还砌得动吗?”
      “砌得动。五十岁也砌得动。”
      “七十岁呢?”
      “七十岁砌不动了。”
      “那七十岁的时候怎么办?”
      卫峥想了想。“七十岁的时候,让小虎砌。他跟我学会了。”
      顾衍之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靠在卫峥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卫峥,你连七十岁都想到了。”
      “嗯。”
      “你想得很远。”
      “不远。就在眼前。”
      “七十岁还在眼前?”
      “有你在,每一天都在眼前。没有你,多远都不在眼前。”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说的话,比甜言蜜语甜,比花好看,比情诗动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如故食肆贴上了新的春联。春联是裴仲远写的,上联“如故食肆如故味”,下联“新年新灶新火候”,横批“烟火人间”。字还是那么好看,笔锋凌厉,筋骨分明。顾衍之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师父,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老了,不如以前了。”
      “比以前好看。以前的字太锋利,现在的字有温度。”
      裴仲远愣了一下。“温度?字还有温度?”
      “有。以前的字像刀,现在的字像手。刀是冷的,手是暖的。”
      裴仲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他变了——不是字变了,是人变了。他以前是刀,现在是手。以前砍人,现在握人。以前冷,现在暖。他是暖的,字也是暖的。
      “衍之,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顾衍之笑了,挽着他的胳膊走进食肆。灶台上摆满了菜——芋儿鸡、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丁、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做的,每一道都是她的拿手菜。
      “师父,今天小年,我们吃顿好的。”
      “好。”
      赵寡妇带着小虎来了,小虎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是卫峥新做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小虎”。字是卫峥刻的,歪歪扭扭的,但小虎很喜欢,走到哪里都带着。
      “卫叔叔,你看,我的剑!”
      卫峥蹲下来,看了看剑身上的字。“嗯。”
      “这个字念什么?”
      “小。”
      “这个呢?”
      “虎。”
      “小虎!是我的名字!”
      “对。”
      小虎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是小虎!我是小虎!”赵寡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去年小年,她和小虎在清水村的老房子里,灶台是冷的,锅里是空的,小虎饿得哭。她抱着小虎,说“娘明天给你做好吃的”。但明天没有好吃的,后天也没有,大后天也没有。她洗了一年的衣服,攒了半年的钱,才在除夕那天买了一只鸡,炖了半锅汤。小虎喝汤的时候说“娘,好喝”,她哭了。今年不一样了。灶台是热的,锅是满的,小虎有木剑了,有新衣服了,有学上了。他不哭了,她也不哭了。
      “赵婶,”顾衍之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吃饭了。”
      赵寡妇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小虎爬上了椅子,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小虎,慢点吃,别噎着。”
      “顾姨,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还有很多。”
      小虎又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赵寡妇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裴仲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着酒。卫峥坐在顾衍之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鱼是清蒸的,刺很多,他把刺挑干净了才放进她碗里。顾衍之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鱼刺的?”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你看你每次吃鱼,都会先把刺挑干净再吃。我看了很多遍,看会了。”
      顾衍之笑了,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没有一根刺。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在用最笨的办法爱她。他不会说情话,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会看她吃鱼,学她挑刺,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他把她放在心里,放在每一个细节里,放在每一天的生活里。她不缺花,不缺情诗,不缺甜言蜜语。她缺的是一个人,一个愿意看她吃鱼、学她挑刺、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的人。
      “卫峥。”
      “嗯。”
      “以后我也给你挑鱼刺。”
      “不用。我自己会挑。”
      “我知道你会。但我想给你挑。”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鱼,把脸藏在碗后面。
      顾衍之看着他,笑了很久。
      除夕夜,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顾衍之站在门口,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卫峥,下雪了。”
      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你小时候在京城见过雪吗?”
      “见过。”
      “大吗?”
      “大。比这个大。”
      “你堆过雪人吗?”
      “堆过。”
      “和谁?”
      “和我妹妹。”
      “你妹妹叫什么?”
      “卫兰。”
      “她喜欢你堆的雪人吗?”
      “喜欢。她说‘哥哥堆的雪人最好看’。”
      “她后来呢?”
      卫峥沉默了。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由它们在那里停着,慢慢地融化。
      “死了。卫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她五岁。和我一样大。但她是女孩,女孩不留活口。律法说的,谋反罪,男童未满十岁可免死,女童不分年龄一律处死。”
      顾衍之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想起前世在提刑司审过的那些案子,那些被株连的女童,那些在刑场上哭喊着“娘”的孩子。她判了那些案子,判了那些该死的人,但那些孩子回不来了。她们的眼泪干了,声音哑了,身体冷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断案的。
      “卫峥,你恨不恨?”
      “恨过。恨大梁律,恨赵光远,恨裴仲远,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你说过,断案的人不能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公正。我恨他们,是因为我有私心。放下私心,就不恨了。”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雪花在他手背上融化成水。她用自己手的温度暖着他的手,暖了很久,他的手终于不凉了。
      “卫峥,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陪你过。我们包饺子,放鞭炮,看雪。你堆雪人,我给你的雪人戴围巾。你妹妹在天上看着,她会高兴的。”
      卫峥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他觉得那不是盐,是妹妹的笑声。五岁的卫兰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跑,追着他堆的雪人。她说“哥哥,雪人好丑”,他说“丑你也喜欢”,她说“因为是哥哥堆的,所以丑也喜欢”。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第二天,禁军来了,杀了所有人。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笑脸。
      “衍之。”
      “嗯。”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相信。”
      “那我下辈子还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
      “你做菜,我劈柴。你做的菜那么香,我闻着味道就找到你了。”
      顾衍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雪花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雪,看着它们在夜空中飞舞,旋转,坠落。她想起前世的自己,站在菜市口的刑台上,血从脖子上涌出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终点,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终点,是起点。从那个圆形的血泊里,她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清水村的路,一条通往卫峥的路,一条通往这间小小食肆的路。路的终点在这里,在这个下雪的除夕夜,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哪里都不想去了,因为她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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