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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如故 “卫峥,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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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枣树结果了。不是裴仲远种的那棵——那棵还小,细细的枝丫上只挂了几颗青涩的小枣,离成熟还早。是院子里原来那棵老枣树。顾衍之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没人记得它种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它还能活多少年。它只是站在那里,每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从不间断。
今年的枣结得特别多,密密麻麻的,把枝条都压弯了。顾衍之站在树下仰着头数,数到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放弃了——太多了,根本数不清。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
“你在干什么?”
“数枣。”
“数清楚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数?”
“想看看够不够分。”
“分给谁?”
“赵婶、小虎、师父、周大人、沈姐姐,还有那些常来的客人。每人分一把,让他们也尝尝咱们院里的枣。”
卫峥没说话,举起竹竿打枣。竹竿在枝叶间挥舞,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顾衍之蹲在地上捡,捡了一篮又一篮。赵寡妇从厨房里跑出来帮忙,小虎在枣雨里跑来跑去,被砸了好几下脑袋,也不哭,笑嘻嘻的。
裴仲远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打枣。他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蹲不下去,捡不了枣。但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满足的表情。
“师父,”顾衍之提着一篮枣走到他面前,“你尝尝。”
裴仲远拿起一颗枣,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
“甜吗?我尝一颗。”顾衍之也吃了一颗,嚼了嚼,皱起了眉,“有点酸。”
“不酸。甜。”
“明明是酸的。你的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甜的。因为你种的,所以甜。”
顾衍之笑了,把一篮枣放在他身边。“那你多吃点。吃不完的晒成枣干,冬天煮粥喝。”
裴仲远又拿起一颗枣,慢慢地吃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发亮。他活了七十年,种过树,放过火,杀过人,救过人,撒过谎,说过真话。他做过的好事和坏事一样多,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一样多。此刻他坐在这里,吃着徒弟种的枣,看着徒弟在阳光下打枣,觉得这辈子够了。不亏了。
秋天也是顾衍之最忙的季节。秋收之后,老百姓手里有了钱,舍得吃了。如故食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的预约排到了一个月以后。有人从南方来,有人从北方来,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们不是为了吃芋儿鸡,是为了看顾衍之,看这个把卫青案翻过来的女人,看这个在菜市口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女人,看这个在小小的县城里开着一间小小食肆的女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穿绸缎,不戴首饰,不化妆,不摆架子。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她笑起来像个邻家的大姐姐,温柔,亲切,让人想靠近。但她炒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让人不敢靠近。它烧得太旺了,旺到能把人灼伤。
“你就是顾衍之?”一个从南方来的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
“你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顾衍之笑了。“我没捅天,我只是把灶台烧热了,做了几道菜。”
“你的菜比天还出名。”
“那你要尝尝吗?”
“要。”
顾衍之转身进了厨房,锅里倒油,油热了,下鸡块。鸡块在热油里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她翻炒了几下,加调料,加水,盖锅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个客人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的背影,”他说,“像一把刀。”
顾衍之头也不回。“刀是用来切菜的,不是用来砍人的。”
“但你的刀砍过人。”
“砍过。砍的都是该死的人。”
客人沉默了。芋儿鸡端上桌的时候,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他在这碗芋儿鸡里吃出了一种久违的味道——家的味道。他离家十年了,走南闯北,吃遍了天下的山珍海味,但从来没有吃过比这碗芋儿鸡更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的食材多好、手艺多高,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真心。
“顾姑娘,”他放下筷子,“你这碗芋儿鸡,值三两银子。”
“不,它只值三十文。另外的二两九百七十文,是你们愿意给的。”
“我们为什么愿意给?”
“因为你们吃的不只是菜,是我的命。”
客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里的芋儿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顾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下次再来。”
“一定来。”
他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拉细了的影子,随时会断。但他没有断,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她的人生。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刚落山,天就暗了。顾衍之和卫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晚霞。晚霞很美,红彤彤的,像一块被火烧红了的铁。
“卫峥。”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晚霞吗?”
卫峥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晚霞每天都有,人死了就没有了。人比晚霞珍贵。”
顾衍之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卫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卫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重到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是她这辈子最安全的港湾。
那天夜里,顾衍之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前世的母亲。母亲坐在一张旧式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际。她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慢,很仔细。顾衍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娘。”
母亲没有回头。
“娘,我回来了。”
母亲还是没有回头。
“娘,你不想我吗?”
母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梳子,看着铜镜里的她。铜镜里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楚。
“衍之,你过得好吗?”
“好。很好。”
“有人对你好吗?”
“有。”
“谁?”
“一个叫卫峥的人。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做灯笼,会纳鞋底,会炖鸡汤。他对我很好。”
母亲笑了。她的笑容在铜镜里很模糊,但顾衍之能感觉到那是笑容。
“衍之,你幸福吗?”
“幸福。”
“那就好。你幸福,娘就放心了。”
母亲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楚。但顾衍之觉得她在笑。
“娘,你要去哪里?”
“娘要走了。”
“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但你不要难过。你过得好,娘就满足了。”
母亲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娘,我会过得很好的。你放心吧。”
她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卫峥躺在她身边——不,是躺在地上,裹着那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些裂缝,那些伤疤,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口,都被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填补了。他不是用语言填补的,他是用行动填补的。他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填补她心里所有的空缺。
“卫峥。”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醒。
“卫峥,谢谢你。”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他在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