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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第九十 ...

  •   第九十章:白屏

      星野在走廊里找了很久。他走遍了所有修吾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最靠里的、落满灰尘的那排书架后面;实验楼后面那个堆放废旧器材的、散发着铁锈味的角落;甚至是学校后墙那个被野草半掩的、通往外面废弃工地的狗洞旁。他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濒死的鱼,徒劳地张合着腮,在每一个阴暗的、不为人知的缝隙里,寻找着那个理应存在的、沉默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教室。午休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很好,把每一张桌椅都照得明晃晃的,纤尘毕现。那种过分的明亮,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像一个搭建得过于完美的、等待开拍的电影布景**。

      他走到那个座位旁。桌面上的东西和之前一样:旧水杯,几本书。一切都在原位,只是人不在**。

      他慢慢地坐了下去。坐在了修吾的椅子上。

      椅子有点矮,他的腿不太舒服地蜷着。桌面的高度也不对,他需要稍微低下头,才能看清桌上的东西。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旧水杯。塑料的壳体被摩擦得有点发毛,握在手里是温的,带着一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的错觉。他试着拧了一下盖子。

      “咔嗒。”一声轻响。盖子很容易就拧开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被拧开的杯盖,又看看杯子。里面是空的,杯壁上有一圈很淡的、发黄的水垢。

      他把盖子重新拧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保持着那个需要低头的姿势。他的目光,从这个陌生的、低矮的角度,看向教室**。

      一切都变了**。

      黑板变得很高,很远,上面的字有点看不清。窗外的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其他同学的座位,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加……有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那些座位上站起来,朝这个角落走来,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意图。

      空气里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灰尘和粉笔灰的味道,但从这个角度,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更加陈旧的,像是从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阴湿的气味。还有垃圾桶那边隐约飘来的、隔夜食物和废纸混合的酸馊味。

      他的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像是要抵御什么无形的压力。他的肩膀,也绷紧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蜷了起来,指尖抵着冰凉的校服裤料**。

      一种极其熟悉的、却又完全陌生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胸口。

      是恐惧。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是一种更加弥散的、对整个“存在于此”这件事本身的恐惧。对这个低矮的、被动的、仿佛随时会被周遭一切吞没的“位置”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修吾总是那样坐着。为什么他的背总是挺得那么直,又那么僵硬。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垂着,或者飘向空处**。

      不是因为羞怯,不是因为内向**。

      是因为,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无形威胁的、令人窒息的存在。而挺直的背,僵硬的姿势,低垂的目光,是这个位置上的人,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星野坐在那里,感受着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全方位的、沉重的恐惧。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是怕吸进太多这个角落里浑浊的、令人不安的空气。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离开这个椅子,这个位置,这种感觉**。

      但他的身体,像是被冻结了,被这种沉重的恐惧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他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那沉重得让人心慌的心跳**。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不是修吾的笔记,是一本空白的、用了一半的草稿本。上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他的视线,被那些毛边吸引住了。纸张被撕裂的痕迹,粗糙,不规则,露出底下纤维的纹理。

      他看着那些毛边,看了很久。

      然后,一种奇怪的、冰冷的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慢慢地覆盖了他心头那片恐惧的海。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地、沿着那撕裂的毛边,慢慢地、从左到右,划了过去**。

      粗糙的纸纤维,摩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的触感。

      就在他的指尖划到最右边的时候。

      “滋——”一声极其尖锐的、高频的、类似于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长鸣,在他的颅内猛地炸响!**

      眼前的一切——教室,桌椅,黑板,窗外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刺眼的—

      白。

      不是黑。是白。一种吞噬一切的、让人眼睛生疼的、绝对的白**。

      就像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在长期的过载和信号干扰后,屏幕上所有的图像、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噪点,都在刹那间崩溃、融化,最终坍缩成的那唯一的、终极的状态。

      白屏**。

      在这片绝对的、让人丧失所有方向感的白色中,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没有“我”,也没有“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持续的、让人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片白色,开始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褪去。像潮水退回大海**。

      教室的景象,一点点地、模糊地重新浮现出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在显影液里勉强显出的、失去了所有细节和层次的轮廓。

      星野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还停在笔记本的毛边上。

      一切都和“白屏”发生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彻底地、不同了**。

      那种沉重的恐惧感,消失了。那种被硌着、被追逐、被“断片”和幻觉折磨的感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深入骨髓的—

      空。

      不是以前那种“没劲”的空,不是那种“被硌着”的空。

      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连“空”这个感觉本身都感觉不到了的—**—

      空。

      他慢慢地、机械地站了起来。离开了那张椅子,那个位置。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动作很平稳,没有颤抖,也没有迟疑。

      他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阳光依旧很好,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但这一切,在他的感知里,都变成了一部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的、无限拉长的默片。他是这部默片里唯一的、移动的、却与周遭一切毫无关联的剪影。

      他的内部,那台曾经不断“扫描”痛苦、不断“错频”、不断“断片”的机器,似乎在刚才那片绝对的“白屏”中,终于烧毁了最后一根电路,熔断了最后一个保险丝**。

      现在,它彻底地、永久地**—

      停机了。

      不再接收任何信号。不再处理任何信息。不再产生任何感知。

      他就那么走着,走在这个喧嚣又寂静的世界里。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清空了内存、只剩下一个完好外壳的**—

      机器。一台永远停滞在“白屏”状态的、不会再有任何显示的机器。

      莉莉周的歌声,在这一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那片绝对的“空”与“白”中,“响起”**。

      不是旋律,不是噪音**。

      是那种……设备彻底损坏、无法修复、即将被丢弃前,内部某个晶体管或电容,在最后一点残余电量的驱动下,发出的、微弱的、最后一次的—

      自检嘀声。然后,归于永恒的、绝对的—

      静。

      I am the white noise, after the screen goes blank.

      (我就是那白噪音,在屏幕变成一片空白之后。)

      他的“岁月如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持续的误解**。

      没有歌。从来都没有**。

      只有一台坏掉的接收器,在徒劳地搜索着并不存在的信号,最终在一片自我生成的、毁灭性的静电干扰和幻觉中,彻底过载,崩溃,然后—

      白屏,死机,再无响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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