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清欢 岁月如歌》邱莹莹

89、第 89 章 第八十

　　第八十九章：错频

　　镜中事件后，星野觉得自己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但所有的零件都装错了地方。视线是飘的，看东西总是慢半拍，眼睛告诉大脑看到了，大脑要过一会儿才能理解那是什么。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但自己体内的声音——心跳，血流，甚至是肠胃蠕动的咕噜声——却被放得很大，清晰得让人心慌。

　　他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毛病：短暂的“断片”。正走着路，或者拿着杯子，突然，眼前的一切——景物，声音，包括自己的动作——都会停顿那么零点几秒。不是黑屏，是一种绝对的、什么都不存在的“空”。然后，一切又猛地接上，像卡带的录像机被粗暴地按了播放键。这种“断片”后，他会有几秒钟的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干什么，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重新开始去学校。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不知道不去学校还能去哪。家里那种绝对的静让他更加恐惧**。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聊天声，笑声，椅子拖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是“错频”的。声音的大小，方向，远近，全都乱了套。有人在他身后说话，他觉得声音是从天花板传来的。黑板上老师写字的粉笔声，听起来像是在他耳朵里面刮擦。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操控一具不太听使唤的木偶**。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角落。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上的、已经干掉的水渍痕迹上。痕迹的形状很奇怪，边缘毛茸茸的，像一个简笔画的、扭曲的人形。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

　　老师进来，开始讲课。星野努力地想要集中注意力，但老师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单调的、没有意义的背景嗡鸣。黑板上的字，也变得模糊，扭曲，像是隔着晃动的水面在看**。

　　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那个角落移动**。

　　他的心跳，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点地加速。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终于，他的余光，触及到了那个座位。

　　修吾坐在那里。和以前一样，背挺得笔直，但是一种僵硬的笔直。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给他苍白的侧脸打上一层虚假的、柔和的光晕，却更加衬出他眼睑下深重的阴影，和嘴唇上那种缺少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就在这时，星野的“断片”又来了。

　　眼前的画面——教室，黑板，同学，还有那个角落里的修吾——像电视信号不良一样，猛地闪烁，扭曲，布满了跳动的雪花点和横条。

　　在这片扭曲的、嘈杂的“画面”中，唯一清晰的，是修吾的脸。不，不是现在这张低着头的、沉默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抬着头，正对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是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空洞，嘴唇却在微微张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的脸**。

　　是体育课看台上，修吾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但是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那一眼不是发生在过去，而是正在此刻，穿越了扭曲的时空，直直地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从星野嘴里溢出。

　　“断片”结束。画面重新稳定。教室还是那个教室。修吾还是低着头，保持着那个沉默的姿势，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眼只是星野的又一次幻觉。

　　但星野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手指冰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紧紧抓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迅速地、惊惶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在狭小的、充斥着自己体温和汗味的黑暗空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不行。不能再看了。

　　他的大脑在尖叫**。

　　但另一个更加冰冷的、理性的声音，却在他意识的深处响起：你以为不看，就不存在了吗**？

　　接下来的整节课，星野都保持着那个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姿势。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哭。他只是在那片自己制造的黑暗里，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那种想要再次抬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的、强烈到令他恐惧的冲动，以及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断片”和幻觉。

　　下课铃响了。周围响起喧哗声。星野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埋在臂弯里而有点发花**。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快速地扫过那个角落**。

　　空的**。

　　修吾的座位上，没有人。椅子被推了进去，桌面上只有那个旧水杯，和几本书。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更大的恐慌淹没了。不是担心，是一种……失去了锚点的恐慌。仿佛那个一直在那里的、沉默的、承受着一切的身影，是某种他赖以维系自己“存在”的、丑陋但必要的参照物。一旦那个参照物不见了，他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散架**。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周围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慌乱地在教室里搜索**。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冲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

　　不是。不是。都不是**。

　　那种“错频”的感觉又来了。所有的人脸，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扭曲，变形，变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喧嚣的背景噪音。而在这片噪音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形状刚好是修吾大小的——

　　静。

　　星野站在走廊中央，被人流不断地碰撞，推搡。他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湍急河流中的、即将断裂的木桩**。

　　他的世界，他的感知，他的时间，全都“错频”了。唯一“对频”的，似乎只剩下那个不在场的、沉默的身影所带来的、巨大的、吞噬一切的—

　　静，以及静背后，那即将到来的、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

　　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