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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毁灭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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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黑漆漆跟虫子爬的英文晃得许祁树眼晕,他一把扯过书页,随着“刺啦”一声,团成团不屑地扔到地上。
“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
季衡渊坐到林成野的座位上,动作驾轻就熟,左耳的黑色耳钻反射着走廊的光线。他从托盘里拿出一个小瓶,放在鼻间轻轻嗅闻,动作优雅缓慢,像在做仪式。
“这种课对你真是酷刑呢,祁树。”季衡渊露出沉醉的表情,声音温和,“真的没关系吗?在这种弥漫着劣质香料的教室里,你的嗅觉会尖叫到全身报警吧。”
许祁树没有回答,只是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前排那个背影,椅子因为偏移发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教室外。
“要你管?”许祁树语气冷得结冰,“你早上没课么就跑到这儿来,这里可没你的猎物。”
季衡渊闻言,抬眼注视着许祁树的侧脸,笑了一下,弧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你就是我的猎物啊,许祁树。
他慢条斯理地将玻璃瓶归位,“我只是来看看发布驱逐通知后的进展如何,顺便告诉你,我收到了这个。”
季衡渊在许祁树的余光中,解开两颗制服外套的口子,从夹层里拿出一封烫金邀请函。
上面写着【江氏回归宴】。
面对许祁树突然皱成一团的五官,季衡渊覆在磨砂面上的大拇指意味深长地摩挲了下。
“江家那位夫人今晚从夏威夷回来,两天后就要邀请各大财阀家族,为她的儿子举办回归宴,多么令人向往的母子情啊。”季衡渊紧紧盯着许祁树的瞳孔,笑容微深,“我猜你肯定还不知道这件事,又怕你蒙在鼓里,第一时间就来见你了,感不感动?”
许祁树的脊背几乎是瞬间绷紧。
回归宴。
名义上是庆祝江漓在法国完成学业,实际上是促进各家族子弟之间交往的场合,挑选日后江漓事业上可能有帮助的对象。
而没收到邀请函的人,意味着在邀请者眼中暂时还没有联络下去的必要。
他以前从不会在意这些,毕竟许家只有被人趋之若鹜的份。
可这次,是江家发的。
以往十几年里,有关于江家的宴席,他根本不用想自己会不会收到,只要走进江漓的书房,要多少有多少。
“不知道是江夫人压根没邀请你,还是你母亲压下去了呢……你们两家可是世交啊。”季衡渊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钢笔,快速在白纸上龙飞凤舞,然后微笑着将纸张递给了前来收作业和托盘的班长,“诶呀,其实这样也好啦。万一你在宴会当天喝酒又犯了病,当场发疯的话,那么多人看着,江家的夫人看着,该怎么想你啊?”
季衡渊循循善诱,让许祁树不由得想到那副画面。
他像只抽了脊椎的狗趴在宴会厅中间,被曲山雁和江漓同时注视。
她会怎么想?那个她看着从小长到大、和儿子最要好的弟弟,如今被一场见不得光的疯病踩进了泥里?
江漓呢?要是他也嫌弃自己怎么办?要是他因为看到病灶,用厌恶的目光盯着他该怎么办!!
“不!”
一声尖利甚至变了调的声音从许祁树喉咙里轰地一声炸开。
刚脱离左狼右虎,松口气推着推车往回走的班长听见声音,整个人吓得差点蹦上天花板。
江漓闻声回头,看见许祁树猛地抬起那颗埋在胸腔里的黑棕色脑袋,平日里看不起任何人的发狠狐狸眼变成了下三白,全都碎裂出吓人的红血丝。
季衡渊则侧着身,言笑晏晏,脚尖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翘动着。
江漓皱起眉,想起林成野那句“打是亲骂是爱”。
这哪里看起来像相爱?许祁树那眼神分明气得要拿把加特林把季衡渊突突了。
除非他俩都是神经病,演最近两年流行的什么“恨海情天”。
江漓选择按兵不动,观察两人的情况。而许祁树已经无暇顾及外界,落在桌子上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季衡渊,闭上你那张垃圾桶一样的臭嘴!”他大吼。
“许祁树同学。”陈导推了下鼻梁上的银色眼镜框,“距离下课还有四十五分钟,请你保持安静。”
许祁树哐地站起来,由于力道太大,实木真皮座椅向后倒去,撞上墙后发出地震般的哀鸣。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忽然转身踢飞地上无辜的纸团,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大门。
直到那道慌乱又匆忙的跑步声彻底消失在耳廓,季衡渊才慢悠悠起身,拍了下裤子的皱褶部分,笑着对前排的老师颔首示意。
“我本来就是找祁树的,这孩子自己上课总是寂寞,这是和我撒娇呢~既然他已经走了,那老师,我也先告辞了。”
说完,他视线轻飘飘在江漓投掷来的疑惑目光中打了个转,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
整个教室瞬间像是被关进了真空玻璃罐里,死一样的寂静。
江漓脖子哽在原地,落在扶手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憋出一层僵硬的红。
季衡渊……他到底对祁树说了什么?
那要是撒娇,一刀抹了脖子估计也能当作调情。
陈导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最后一张写着【许祁树】名字的纸,上面只写了一句简短的话——
【毁灭的气味,欢愉的气味。】
*
许祁树憋着一口气跑到一条荒芜小道,此时临近中午,恶劣的高温从树丛缝隙中倾泻出来,在后颈映出一层黏腻汗液。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许婉回复他的信息。
“江家回归宴的邀请函我的确收到了,不过早在三天前我就回绝了曲山雁。祁树,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喝酒。”
许祁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收到了。
也就是说,江漓的母亲还没有讨厌他。
许祁树松了口气,却在意识到心底里溢出了那点轻松时,结结实实朝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他得失心疯了吗,别人不过随意挑拨几句,就又超雄似的弄出那么大动静跑出来?
还有季衡渊。
许祁树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天生知道怎么往人心窝子里戳最疼,真恨不得把他五脏六腑剖开,看看是不是冒黑水。
至于那张邀请函,母亲说得分明在理,却也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众星捧月的许祁树了,现在他有了个秘密,只要暴露就会在公众眼中判终身监禁的秘密。于是母亲名正言顺地剥夺了他去的全部资格。
但这更像是一种宣告,在那个所有富家子弟都会出现的宴会里,江漓是可以穿着高定礼服在明亮灯光下和所有人寒暄的正常人,而他许祁树,只是一个需要躲藏在阴暗中,连碰一杯酒都要小心不被发现的病人。
“啪嗒——”
灭掉的屏幕上映出他此时的脸,苍白、疲惫、眼眶通红、嘴唇渗血。
这副模样,真是失态透了。
就像听见江漓醉醺醺喊他的名字时一样狼狈。
想起昨天,他本来是让那两个保镖拖着江漓回家就结束了的。没想到听到报告说,江漓将那辆保时捷后座吐得到处酸水。
要是平时的许祁树,早让人把他脑袋塞进酸水里,再一张律师函让他赔一整辆车的钱。可昨天自己好像脑子抽了,没有惩罚江漓的念头不说,还屁颠屁颠跑去看江漓有没有事?
他甚至一口回绝了几位保镖搭把手的请求,亲自送江漓上楼。身上靠着个一米九的大汉,手指硬是扣在腰上没松。
就在这时,江漓似乎嗅到了他身上的熟悉气味,倏地眯起眼,“祁树……”
许祁树按电梯键的手不争气地停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江漓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对方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上。
江漓眼尾被醉意惹红了,身上还有没被烤串彻底熏染的淡淡冷杉味,驱散了电梯里的闷热感。
许祁树反应过来后,当场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江漓装,还是嘲讽自己没骨气。
“江漓,我只是看你这副丢人样子可怜你一回而已,下次不这样了。”
许祁树给自己找退路。
“明天在学校见面,还是会把你当透明人。告诉你,我可不会心软一点儿。”
许祁树虽然之后在江漓房子里待了一个小时,但离开前还是从他收藏里抽了一张肖斯塔科维奇的纪念白胶当做报酬。
当时窃喜着江漓发现肯定心疼好几天,现在想想自己才是亏大了。
“一张破唱片就买本少爷伺候人一晚上……”
许祁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江漓真抠,虽然这一切他都不知情。
从小到大,自己什么时候给人脱过鞋,换过衣服?旁边都是佣人、管家,还有江漓那家伙围着他转。
要不是看在以前鞠躬尽瘁的面子上,江漓早就被他扒光,在屁股蛋上用烙铁烙下一个【作废】了!
他踏出一步,动作踉跄。
自己这副虚德行绝不能去休息室,很容易被季衡渊发现问东问西。
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那张伪善的脸,恶心到前天的饭都会呕出来。
许祁树拿出手机。
“到偏门接我。”他顿了一下,“去主宅。”
他绝对不想看那张邀请函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老宅太久没回去了,卧室里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