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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只有他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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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许祁树打开这间早已废弃的卧室挂在门口的锁,即便因为通风系统常年24小时开着,积灰并没有太重,但那层薄薄的灰在开门的刹那还是扑了上来。
许祁树被呛得咳嗽几声,连耳尖都染上红意。
“咳……该死的。”他挥着手在面前挥好几下,“昨天伺候人还不够吗,我干嘛来这种破地方找罪受啊!”
说归说,但双腿还是诚实地向里走去。
久未流通的闷气混合着实木家具特有的陈旧味,还有那大白天紧闭的繁重窗帘,让许祁树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直到视线在黑暗中逐渐适应,才扫过靠墙的宽大单人床、实木书桌和正中间砸坏琴键的的三角钢琴上。
平日敏感的感官系统此时宕机了,吐槽的话也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许祁树走到书桌前,指尖搭上桌面边缘,指腹擦上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薄灰。桌角处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试剂瓶,是江漓还对调香一知半解时做的第一瓶半成品香水。
许祁树拔掉塞子,里面的气味已经几乎挥发殆尽,只剩一股非常微弱的枯木气味混合着灰尘发散。
在商场里随处可以买到的劣质原料,分明连最低等的沙龙香都不如,几年前他竟然把这种东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许祁树皱起鼻尖哼了一声,扔进口袋里,转头就看到了一旁倒扣的相框。
相片边缘已经泛黄,画面里是十七岁的江漓揽着十五岁的他,当时许祁树开第一次钢琴独奏会,正在美国夏令营的江漓连夜定了经济舱机票飞回来帮他庆祝。
照片里,江漓笑得很张扬,而他只是微微偏开头,脸上带着“本少爷人生就该如此”的傲慢表情。
许祁树盯着江漓那张鲜活的脸,指甲无意识刮擦过相框表面的玻璃。
十五岁的许祁树还没经历过痛苦和失意,日日沉溺在幸福中,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来之不易,什么东西失去了,就算付出一切也拿不回来。
没有泥泞不堪的记忆,更没有令人作呕的失控感,让21岁的他嫉妒得直冒酸泡泡。
许祁树像是被烫了似的收回手,相框吧嗒一声又重新摔在桌子上。他径直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江漓之前留在这儿的旧衣服。
他粗暴扯下一件蓝白色衬衫,将脸埋了进去。
布料上早就没有江漓的气味了,全是樟脑丸的味道。许祁树用力吸气,抓着衣服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手背上的皮都用力到血管分明。
这件衣服尺码不对,如果是现在的江漓穿,估计已经小了;气味也打脑壳,熏得许祁树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只要一想到这块布料曾经搭在江漓身上过,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那个邻家哥哥拥抱着。
两年前江漓离开的时候,他没去送机,就躺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盯着屏幕里的亮光看,好像只要不看江漓离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似的。
直到一天、两天……一周,江漓除了发一条报平安短信外,再没了消息。
母亲告诉他,江漓作为优秀交换生到巴黎,工作一定特别忙,没空跨时差通电话;江母告诉他,江漓上飞机之前还在关心他的情况,在这片土地上,江漓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弟弟。
好像所有人一夜之间都成了大人,他成了被惯坏的小孩子。
如果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地喂你吃糖,当有天他不喂了,真的有人能接受这种落差而不心生怨怼吗?
许祁树很难做到,如果早知道有天江漓注定要抛弃他,如果这些好有保质期,他宁愿一切从未出现过,那样,他就不必知道失去江漓的自己有多烂。
他将自己关在青江学院那个病态的圈子里,用刻薄掩盖内心的哭声。现在,江漓回来了,连同以前尘封的记忆都如一道刺眼的阳光,把他打滚了几年的泥潭衬得发脏发臭。
许祁树松开手,衬衫掉落在地板上。
他转身大步走进洗手间,推开门,按下开关,断断续续的水流带着淡黄色水垢,砸在陶瓷盆底。
等颜色清澈了,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那股杂乱的,木质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才从鼻间散开。
水流顺着下颌线流进锁骨的凹陷处,最终在地砖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扯过毛巾,糊弄两下擦干脸上的水迹,一点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制服上的褶皱。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把里面的瓶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时,房门被敲开,管家毕恭毕敬来到刚打开卫生间门的许祁树面前,“少爷,这是您要找的邀请函。”
许祁树凝着那与季衡渊收到的别无二致的封面,用鼻间“嗯”了一声,接过后径直朝门外走。
直到踏出门槛,他才偏头交代道:“这里面的东西都没用了,拿去处理掉。然后把这间房改成仓库。”
管家微倾的上半身一点点僵硬,良久,“是,少爷。只是那台钢琴,是您从小最宝贝的,也要处理吗?”
“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许祁树眼神侧扫,“砸都砸坏了,弹不了的破琴充其量就是有点装饰作用的垃圾,谁会拿一个垃圾当宝贝?”
管家汗颜,“是……”
他双手插兜,走出这条走廊,扬着下巴又变成了那个慵懒、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哥,学生会里最毒舌的许祁树。
*
傍晚,天空的尽头被火烧过似的染上一层橘霞,江漓终于结束了一天的透明人生涯,驱车来到了机场。
航空公司的飞行轨迹图在手机屏幕中央跳出绿色的字体:【已抵达】。
“小漓。”
曲山雁穿着一条香槟色无袖连衣长裙,推着“咕噜咕噜”的小行李箱从下机口出来,嗓音是女性独有的柔和。
江漓抬起头,看见母亲后立马抬起手迎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曲山雁摸了下他的头,感慨:“这么久不见,你长高了。”
江漓嗔怪,“妈,说的像是咱们几年没见似的,两个月前你不是还来巴黎找我了吗?”
曲山雁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背,“瞧瞧你,妈高兴你回国不行?再说了,你在巴黎忙得脚不沾地,连跟我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去法国的那几天我净被你塞美容卡,脸皮都快提到头皮上去了,算什么去看你?”
“诶呀,你就别骂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想让我陪多久就陪多久,成吗?”江漓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揽住曲山雁的肩膀,“妈,爸那边怎么样了,说什么时候回来聚聚吗?”
“他呀,今年别指望了。英国那边的分公司刚起步,得有人看着。”曲山雁挥挥手,手腕上的帝王绿翡翠手镯跟着一晃一晃的,“不说你爸了,小漓,这周末我给你举办了个回归宴,听你的,除了几个财阀家的子女外,没有青江的学生哦~明天和妈去逛商场,给你挑一套帅礼服!”
江漓迈出去的大长腿在半空中一顿,哭笑不得。
“妈,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又不是香氛品鉴大会,和你说你能同意啊?”
“那……”江漓视线微动,收回左手掩唇轻咳一声,“许家来吗?”
曲山雁轻笑着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就知道你最担心许祁树那小子。邀请函刚发出去那天,许婉就打电话和我说行程撞了,来不了。”
邀请函名义上是邀请许婉和她丈夫李竹清,但谁不清楚,许家真想看见的是许祁树。
他大概也不想在周末见到自己吧,江漓想。
短暂的失神过后,江漓将行李放在后备箱,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曲山雁坐在副驾,从中控台调了一首舒缓的法文歌,闭上眼揉了揉额头,“对了小漓,你前段时间不是说你有款香水要在法国试发售了吗?进展怎么样了。”
“还得过段时间。”江漓转动方向盘,目视前方,“其中几种原料要等月份到了才行,比如十月份的香柠檬精油要比八月份清爽、有层次的多,工厂就等着摘果子开工呢。”
曲山雁遗憾轻叹,“可真是慢工出细活啊……”
“妈,你着急了?”江漓弯起唇角一笑,“家里的香水柜都被我寄来的霸占了吧,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能一样么,这可是你正式作为品牌主理人发售的第一个作品,妈妈必须支持。”曲山雁眉眼舒展开,颇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得意,语气也越发雀跃,“到时候我们去英国找你爸,一家三口庆祝一下。”
闻言,江漓一手捂住心脏,“妈,您就饶了我吧,我现在坐长途飞机就想吐~”
“得了吧。”曲山雁调侃似的哼了声,“当初不管我带你在哪儿度假,白天黑夜,只要许祁树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连夜订票回家,是不是你?怎么没听你抱怨一句,轮到个老头子就不行了?”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
江漓握着方向盘的手掌陡然发紧,嘴唇张了又张,始终不发一言。
曲山雁也意识到自己见到儿子太开心,一时间口不择言。
“小漓,祁树他这段时间估计就在气头上。毕竟你们那么深的感情,不会说断就断的。”
“嗯。”
江漓低低应了声,眼前分明是别车的车尾,可白日许祁树与季衡渊吵架,果断离开的侧影却浮现在视野里。
从江漓有记忆开始,对许祁树好就成了一种身体本能,他从来没想过要拿着这些真心交换什么。所以如果许祁树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就能远离痛苦,江漓也不会反抗。
可那个季衡渊,并不是能代替他好好照顾许祁树的人,反而更可能是一枚定时炸弹。
“讨厌我是他的事。”江漓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声音沙哑却坚定,“作为哥哥,我只想为他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