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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

  •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一章白色里的灰烬(上)

      二〇〇九年夏末,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厚重的油漆,涂抹在每一寸空气里。那种味道并不刺鼻,而是一种阴冷的、试图掩盖腐败与血腥的苍白。

      顾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已经坐了七个小时。

      校服裤子上全是干涸的泥点,那是昨晚在弄堂口留下的。他的白球鞋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鞋带上还沾着几根杂草。他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的耳朵里一直回响着昨晚那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陈墨的叫骂声。

      是邱莹莹的那声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脑仁。

      “顾源。”

      有人叫他。

      是邱莹莹的奶奶。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布袋,里面装着几个冷掉的馒头。她一直在哭,眼窝深陷,此刻看着顾源,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期待。

      “小囡啊,”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莹莹她……她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顾源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球布满血丝,那是熬了一整夜加上无数次流泪的结果。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着刺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医生说……”顾源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医生说……伤口很深。缝了……缝了三十七针。”

      老太太听完,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顾源赶紧扶住她,那枯瘦的手臂在他掌心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造孽啊……”老太太哭出声来,“那脸……那脸是不是……是不是废了?”

      顾源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脑海里全是刚才在急诊室门口看到的画面。

      邱莹莹躺在推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渗着血渍的纱布,只露出一只右眼。那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不是他认识的邱莹莹。

      那个会因为他给的一盒硬币而脸红,会因为被他吼错广播体操动作而窘迫的邱莹莹,在那张床上,碎了。

      “叮。”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药味涌了出来。

      顾源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那是一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额头上全是汗。

      “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是!我是她弟弟!”顾源抢在老太太前面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医生,她怎么样?脸……脸能好吗?”

      医生看着顾源,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叹息。

      “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摘下手套,“伤口很长,从颞部一直到下颌缘,伴有软组织挫伤和面神经分支的损伤。也就是说……”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残酷的直白:

      “也就是说,疤痕会非常明显。而且,由于神经损伤,她左半边脸可能会永久性麻痹,眼睛闭不严,嘴角会下垂。”

      顾源感觉脚下一空。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永久性麻痹。

      这几个字像丧钟一样,在他耳边轰鸣。

      “不……不会的……”顾源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医生,你再看看,你肯定能治好的,对不对?我有钱,我有钱!我爸有钱!我们可以用最好的药!”

      他像疯了一样去掏口袋,掏出那枚他珍藏了三年的硬币。

      那是邱莹莹帮他捡起来的、沾过泥的硬币。

      他把硬币举到医生面前,像举着一个圣物,像个乞讨的乞丐。

      “你看,这是钱!”顾源哭喊着,“这个能换药的!能换最好的药!求求你,医生,再救救她!”

      医生看着这个崩溃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钱买不回神经。去交费吧,留院观察两周,防止感染。”

      医生走了。

      顾源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硬币。

      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很疼。

      但他觉得这点疼,比起邱莹莹脸上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第二十一章白色里的灰烬(中)

      邱莹莹在下午四点十分醒了。

      顾源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太累了,守了整整一夜,刚才那一通情绪宣泄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的头枕在手臂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里,手指依然死死攥着那枚硬币。

      病房是三人间,但只住了邱莹莹一个。

      很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邱莹莹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左半边脸缠着厚厚的纱布,紧绷绷的,像戴了一个石膏面具。伤口那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那种疼不是表皮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神经末梢钻出来的,让她想咬断舌头的疼。

      她睁开右眼。

      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聚焦。

      她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顾源。

      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穿着白球鞋、身上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顾源。现在他身上全是泥点,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还破了一个洞。

      邱莹莹想抬手去摸摸他的头。

      她试了试。

      左胳膊动不了,被固定住了。

      右胳膊刚抬起来一点点,就牵动了脸上的神经,一阵剧痛袭来,让她闷哼了一声。

      顾源猛地惊醒。

      “莹莹!”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双眼通红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和恐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邱莹莹没说话。

      她只是用那只右眼,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很空,很冷,像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莹莹?”顾源有些慌了,伸手想去碰碰她的手,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别怕,我在呢。医生说了,好好养伤,会好起来的。虽然……虽然可能会留疤,但是……但是我们可以去整容,以后技术发达了……”

      “顾源。”

      邱莹莹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的破锣。

      “别说了。”

      顾源僵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只没受伤的右脸颊。那半张脸,苍白得像纸。

      “我想喝水。”邱莹莹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

      “哎!哎!”顾源像得到了圣旨一样,慌乱地去倒水。他试了试水温,太烫,又兑了点凉水,反复试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她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邱莹莹吸了一口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干涩,却带不走心里的那片荒漠。

      “顾源。”她又叫他。

      “嗯!我在!”顾源凑近了,像只等待主人指令的小狗。

      “你回去吧。”

      邱莹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源愣住了。

      “回……回去?”他结结巴巴地问,“回哪儿?我不回去。我请假了,我妈也不知道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邱莹莹转过头,那只右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难受。”

      顾源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难受。

      他在她最难受的时候,不仅没保护好她,还成了让她难受的根源。

      “对不起……”顾源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对不起,莹莹。我没用。我打不过他们。我是个废物。”

      他哭得像个孩子。

      在这个狭小的白色病房里,在这个充满了药水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里,那个曾经在弄堂里趾高气扬的少年,彻底崩塌了。

      邱莹莹看着他哭。

      那只右眼里,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像一只怪兽。

      “顾源。”她又叫他。

      “嗯?”顾源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

      “那个硬币。”邱莹莹说,“你还留着吗?”

      顾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慌乱地去摸口袋。

      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硬币。

      “在!在这儿!”他把硬币递过去,像是递出唯一的救命稻草,“你看,我一直留着。你帮我捡的,我一直留着。”

      邱莹莹看着那枚硬币。

      一元面值,铝镁合金,边缘因为常年的摩挲而变得光滑,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的泥印。

      “扔了吧。”她说。

      “什么?”顾源没听清。

      “我说,扔了。”邱莹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牵动了伤口,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神依然冷得像冰,“这东西脏。沾过泥,也沾过我的血。”

      “不脏!”顾源死死攥着硬币,像是怕被抢走,“不脏!这是我跟你的……”

      “没有什么。”邱莹莹打断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指着门口,“顾源,你走。现在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顾源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会因为捡到一块钱而笑出梨涡的女孩,看着这个曾经在雨里把伞塞给他、自己淋成落汤鸡的女孩。

      此刻,她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哪怕内脏流了出来,也要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顾源没走。

      他缓缓地蹲下身,蹲在病床边。

      他把那枚硬币,轻轻地、郑重地,放在邱莹莹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旁边。

      “我不走。”顾源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让我走,我就不走。你要恨我,就恨吧。你要骂我,也骂吧。反正我不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但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邱莹莹看着旁边那枚硬币。

      银白色的光,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无比讽刺的、冰冷的光泽。

      她伸出右手,颤抖着,把那枚硬币,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硬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十一章白色里的灰烬(下)

      住院的第一周,顾源像个幽灵一样,白天黑夜都泡在医院。

      他不敢睡太沉,怕邱莹莹夜里发烧没人管。他把那辆破自行车锁在医院楼下的栏杆上,每天骑着它往返于医院和小旅馆之间——那是他不敢回家,用攒下的压岁钱开的一个最便宜的单间。

      邱莹莹几乎不说话。

      换药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床单里,把床单抓出一道道裂痕,但她不吭声。

      顾源站在旁边,看着护士一层层揭开纱布,看着那道从眼角一直撕裂到嘴角的伤口,看着那翻卷的、恐怖的、紫红色的肉。

      每一次换药,顾源都觉得自己也被凌迟了一遍。

      “这姑娘命真苦。”隔壁床新来的阿姨看着邱莹莹的脸,小声对陪护说,“这么年轻,脸就成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邱莹莹正在喝水。

      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但她没反应。

      顾源冲过去,抓起她的手,放在冷水下冲。

      “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慰,声音哽咽,“不嫁人就不嫁人。我养你。我以后工作了,赚钱养你。”

      邱莹莹猛地抽回手。

      她看着顾源。

      那只右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恨意。

      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恨意。

      “顾源。”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养我?”邱莹莹笑了,那笑容扯动了伤口,让她疼得嘴角抽搐,“你拿什么养?拿你爸的钱?还是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顾源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是啊,他拿什么养她?他还是个高中生,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走吧。”邱莹莹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顾源,别让我恨你恨得更深。”

      顾源没走。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泼了水的地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放在她嘴边。

      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离她最远的墙角。

      他不再说话,不再吵闹。

      只是静静地守着。

      有时候邱莹莹睡着了,他会偷偷地走过去,看着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会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

      我会报仇。

      陈墨。

      我会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邱莹莹的奶奶来接她。老太太看着孙女那张脸,哭得几乎晕过去。

      顾源想帮着拿行李,被邱莹莹拒绝了。

      她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左眼那里,甚至能看出来一点塌陷的痕迹。

      “莹莹……”顾源跟在她们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你以后……住哪儿?我去找你。”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顾源。”

      “我在。”

      “忘了我吧。”她说,“就当邱莹莹已经死了。”

      说完,她扶着奶奶,上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顾源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枚硬币。

      他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在车流里穿梭,不顾红灯,不顾汽车的鸣笛。

      他追到了那个廉租房小区。

      那是个荒凉的地方,风沙很大,四周都是荒地。

      邱莹莹刚下车,还没站稳。

      顾源就冲到了她面前。

      “莹莹!”他气喘吁吁,挡在她面前,“我不忘!我死也不忘!”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汗水、眼神执拗的少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那一瞬间,顾源屏住了呼吸。

      那道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紫红色,凸起,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左脸上。

      左眼眼皮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点眼白。

      嘴角,因为神经损伤,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永远也擦不掉的、嘲讽的弧度。

      “顾源。”邱莹莹指着自己这张脸,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清楚。这就是你的‘不忘’。”

      “以后你每次看到我,都要想起这张脸。”

      “想起是我为了帮你捡硬币,为了帮你挡那一脚,才变成这样的。”

      顾源浑身发抖。

      他想伸手去抱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但邱莹莹猛地推开了他。

      “滚。”

      她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顾源站在楼下。

      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他突然举起硬币,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的墙壁砸去。

      “砰!”

      硬币弹飞出去,掉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消失不见了。

      顾源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消失的硬币。

      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用再多的眼泪,再多的誓言,也粘不回去了。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邱莹莹的房间。

      从此以后,那盏灯,成了顾源青春里,唯一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的光。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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