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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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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二章锈蚀的时针(上)
二〇一二年,上海。
世界没有因为谁的伤疤而停止转动。时间像黄浦江的水,浑浊、匆忙,裹挟着一切向前。
顾源坐在浦东家中的书房里。窗外是世纪公园的绿意,但他在看一本旧相册。不是那种精装的、打印出来的照片集,是一本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来的廉价塑皮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像素很低,是很多年前用那种老式按键手机拍的。照片里,弄堂口的邮筒,青苔石板,还有那个背影——邱莹莹抱着一摞旧书,背影单薄,校服宽大。
那天他偷偷拍的。她不知道。
现在,这张照片成了他青春唯一的遗物。
“顾源!下来吃饭!”他妈在楼下喊,声音尖利,带着那种典型的、浦东新贵阶层的优越感,“你王叔叔家的儿子从美国回来了,人家可是常春藤的,你看看你,天天关在房间里搞些什么名堂!”
顾源没应声。
他把相册合上,塞进书架最隐蔽的角落,那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几封没寄出的信,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还有那辆早已生锈的捷安特自行车的钥匙。
他下楼。
餐桌上,他爸正在谈生意。
“那个闸北过来的小姑娘,听说后来职校毕业了,在一家美甲店打工。”他爸喝着红酒,语气里满是那种“我早就料到”的轻蔑,“我就说嘛,那种弄堂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出息。儿子,你以后交朋友要当心,别被那种人拖累了档次。”
顾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泛白。
“爸。”顾源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和一种阴沉的戾气,“吃饭就吃饭,别提无关紧要的人。”
“怎么无关紧要了?”他爸把酒杯重重一放,“她家当初还想讹诈我们一笔呢!要不是我聪明,早搬出来了。那种人,就是吸血鬼。”
顾源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
像是在嚼一块咬不动的石头。
那天晚上,顾源没回家。
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浦东一路骑到了浦西。
那片曾经的弄堂,如今已经变成了高档住宅区的工地。围墙里,塔吊像巨兽一样在夜空里转动。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
口袋里,没有硬币。
那枚跟了他很多年的硬币,在他高三那年,被他扔进了黄浦江。
“顾源。”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是邱莹莹的弟弟,小杰。那孩子长高了,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校服,手里提着一袋药。
“你姐呢?”顾源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邱莹莹了。自从那次在廉租房小区被她赶走,他再也没敢出现在她面前。他怕她那双死寂的眼睛,怕她那句“忘了我吧”。
“我姐在美甲店上班。”小杰低着头,“她……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你经常来这儿转悠。”
顾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知道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片废墟附近转悠。
“带我去。”顾源抓住小杰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现在就去。”
第二十二章锈蚀的时针(中)
那家美甲店在一条嘈杂的商业街背后,二楼。招牌很简陋,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着“美甲”两个字。
顾源站在楼下,仰着头。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能听到里面女生的笑声,还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
脚步很重,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愧疚和思念,全都踩在脚底下。
推开门。
风铃声很脆。
店里很暖和,弥漫着指甲油和护手霜的香味。几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低头忙着。
顾源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邱莹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
她穿着白色的制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她正在给一个客人修死皮,动作很轻,很专注。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也白了些。那道疤,在左脸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了。颜色变浅了,变成了一条深褐色的、凸起的痕迹。但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依然刺眼得像一道裂开的峡谷。
最重要的是,她戴着一只黑色的、半指手套。
遮住了左手。
“欢迎光临。”邱莹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请问几位?”
顾源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他想叫她的名字。
想说“我是顾源”。
想说“对不起”。
但他发不出声音。
邱莹莹终于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店里的谈笑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邱莹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像潮水般退去。那双眼睛里,瞬间筑起了高墙。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抗拒。
“出去。”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店里的暖意。
“莹莹……”顾源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是顾源。”
“我知道。”邱莹莹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那只黑色的半指手套。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创可贴,隐约能看到下面翻卷的疤痕——那是当年在馄饨店烫伤留下的。“所以,请你出去。”
旁边的同事想打圆场:“莹莹,这是你朋友吧?让他坐会儿……”
“不是朋友。”邱莹莹打断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源,那只右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一个债主。”
顾源感觉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债主。
是啊,他欠她的。欠她一张脸,欠她一场人生。
“我没想过要债。”顾源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邱莹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脸上的疤痕,让她看起来有些扭曲,“顾源,你以为你谁啊?大少爷?你来看看我这个扫把星有没有死,是吗?”
“不是的!”顾源急了,想上前,却被店里的椅子绊了一下。
“别过来!”邱莹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顾源,你听着。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工作,能养活我妈和我弟。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她指着门口,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走。别再来找我。否则,我就报警,说你骚扰。”
顾源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身洁白的制服,看着她脸上那道倔强的疤,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眼睛。
他知道,她没说谎。
她真的过得很好。
那种好,是一种把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坚固的堡垒。
“好。”顾源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我不来。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莹莹。”
“又干嘛?”邱莹莹的声音有些不稳。
“祝你幸福。”顾源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风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邱莹莹没有再看门口。
她重新戴上那只黑色的手套,低下头,继续给客人修死皮。
只是,那双手,抖得厉害。
第二十二章锈蚀的时针(下)
顾源高考失利。
或者说,他故意考砸了。
志愿填了上海的一所普通本科,离家近,就在杨浦区。
他爸气得差点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你脑子进水了?你这种成绩,去个二本?你让我们老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就要留上海。”顾源坐在沙发上,眼神阴鸷,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你们要是不乐意,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他妈哭天抢地,他爸摔杯子。
顾源不管。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在上海。哪怕离她几十公里,只要在同一个城市,他就觉得安心。
大一那年,顾源变了。
他开始拼命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物流仓库搬货。他不再花家里的钱,靠着自己赚的微薄工资,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
他戒不掉去看她的习惯。
每隔几天,他就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那家美甲店楼下。有时候能看到邱莹莹下班,她总是走得很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有时候能看到她带着小杰去吃路边摊,她会把肉串里的肉都挑给弟弟。
顾源从来不上前去。
他就在马路对面,像个幽灵一样看着。
看着她笑,看着她骂小杰,看着她因为客人刁难而低头忍耐。
有一次,下大雨。
邱莹莹没带伞,站在店门口等雨停。
顾源撑着伞,站在街角。
他想过去,想把伞给她。
但他没动。
他看到邱莹莹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夹在指缝里。她不会抽,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顾源的心,跟着那咳嗽声,一下一下地疼。
大二那年冬天。
顾源攒了一点钱,买了一部最新的智能手机。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雪花。
他在“附近的人”里,搜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只黑色的猫。
他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路过的人。
顾源不敢说话。
他只是每天看着她的朋友圈。
“今天被客人投诉了,扣了五十块工资。真倒霉。”
“小杰考试及格了,奖励他吃肯德基。”
“左脸又开始疼了,神经痛。睡不着。”
每一条,顾源都看几十遍。
他想评论,想安慰,想说“我在”。
但他不敢。
他怕一开口,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就会断掉。
除夕夜。
上海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顾源一个人在租住的地下室里,吃着泡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她家里的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窗外是远处零星的灯火。
顾源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
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过年好。”
过了很久,她回复了。
“嗯。”
就这一个字。
却让顾源在那个冰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他觉得,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只要她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只要还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只要那个“嗯”字还在,他就觉得,他这辈子,还没彻底输光。
大三实习。
顾源进了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实习生。
带教律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看中了他这股不要命的拼劲。
“顾源,你小子很有前途。”律师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留用,年薪三十万起步。”
顾源没说话。
三十万。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曾经只是零花钱。
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能赚到这笔钱,是不是就能带邱莹莹去最好的医院,把那道疤去掉?是不是就能让小杰去最好的学校?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工作。
熬夜,通宵,喝得胃出血。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换算成了金钱。
实习期满那天。
顾源拿到了正式的录用通知书。
他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在弄堂里捡硬币的少年了。
他变得成熟,冷峻,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
“莹莹,我工作了。我有钱了。我可以带你妈去治病,可以让小杰上好学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迟迟,按不下去。
他怕。
怕那个“重新开始”,换来的是又一个冰冷的“出去”。
最终,顾源删掉了那段话。
他只发了一个红包。
金额是:520.00元。
红包很快被领取了。
但没有回复。
顾源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个红包记录。
他突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那枚硬币,早就丢了。
那个帮他捡硬币的女孩,也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现在的邱莹莹,只是活着。
而他,只是苟且。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