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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槐荫催帖动兰因 婚姻压力逼 ...

  •   陆云逸在武选司待了下来。
      头几日,司里的人对她还算客气,这客气里有小心,也有疏远。常砚见了她总要问一句今日可还习惯,范谦送文书时,也会把册子摆的端端正正,蒋维国倒比旁人自然些,只是说话仍有分寸。
      陆云逸没有急着同谁亲近。
      每日到衙门,她先看通例,再看履历,有时也跟着常砚旁听司里议事。武选司的活并不惊险,大多是重复。某营缺了一个千户,某卫有武官请退,某处呈来军功册,某人请袭父职,某人的保举文书少了一印,某处的年资前后差了三个月。
      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琐碎得很。
      可真正做起来,每一样都不能随便。一个名字填错,一个年份写差,一道补缺推迟,到了底下便会牵动一家人的生计。武官和文官不同,许多人的前程是拿伤、拿命、拿父兄的功劳换来的。纸上的一行字,往往是战场上几年的血。
      陆云逸看得慢,问得也不多。
      常砚见她不摆宗室架子,渐渐也放心了些。司里午间吃饭时,起初还要避着她说话,过了半月,蒋维国便敢当着她的面嫌膳房的汤淡。范谦也不再一见她就把背挺得笔直,有时翻旧档翻得眼花,还会忍不住揉着眉心抱怨两句。
      “这京营旧册,也不知是哪位前辈写的,字比蚂蚁还小。”
      蒋维国在旁边笑:“嫌字小,就该让你去看边镇抄来的册子。遇上风沙雨雪,墨一洇,连蚂蚁也没了。”
      范谦道:“那还怎么看?”
      常砚头也不抬:“靠猜。”
      范谦一愣。
      蒋维清拍桌笑起来。
      陆云逸也跟着笑了一下。
      武选司里的人这才发现,小王爷并不是不能开玩笑。
      日子久了,司里有些小事也会叫她一道帮着看。
      常砚是个看着圆滑的人,实际办事并不糊涂。他只是比范谦更知道,什么地方能松,什么地方不能松。蒋维国则更像一本活旧例,谁家祖上做过什么官,哪一镇的缺最难补,哪一年改过哪条军功核验,他多半都能说出几句。
      陆云逸在他们身边学了不少。
      这些东西在宫中学不到。
      皇帝教她看大局,教她看朝堂上人心如何流动,教她一份奏折背后可能藏着几层意思。可衙门里的日子更碎。许多官员并不是日日想着害人,也不是时时想着为国尽忠。他们会偷懒,会怕担责,会在能帮人的地方帮一把,也会在不该多嘴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人活在制度里,便多半是这样,不全好,也不全坏。
      武选司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陆云逸每日坐在靠窗那张案后。若她哪日因宫中召见没来,范谦还会顺口说一句:“殿下今日不在,这几份文书先搁着吧。”说完才想起自己的随意,有些尴尬地看向常砚。
      常砚只当没听见。
      蒋维国倒会打趣:“范主事如今会偷懒了。殿下不在,你倒不看了?”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过,便过了几个月。
      天气从寒转暖,又从暖转热。兵部院中的槐树开了花,花落时铺了满地,扫洒的小吏一边扫一边抱怨,说早上才扫过,午后又落了一层。武选司偏房里换了竹帘,午后光线照进来,落在成堆的册子上,连尘埃都看得清楚。
      陆云逸在衙门里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
      不掌印,不独断,却也不再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宗室子弟。常砚遇到拿不准的旧例,会让她一道翻一翻;范谦有时誊完文书,也会拿给她看一眼;蒋维国仍旧爱说闲话,只是每次说到婚事,便要看她一眼。
      这件事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
      反而因她在京中站稳,越来越被人提起。
      四月以后,明亲王府收到的帖子多了起来。
      有宗室女眷邀萍儿去吃茶的,有旧日相熟人家请王府看戏的,也有说家中女儿年岁已至,愿来王府请安。
      萍儿初时还能装作看不懂。
      后来帖子堆得多了,便装不下去了。
      那日陆云逸散衙回府,换下官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见萍儿拿着几封帖子进来。
      她神色不算严肃,却也不轻松。
      陆云逸看了她一眼。
      “又有人请你吃茶?”
      萍儿把帖子放到案上。
      “不是请我吃茶,是请你相看人家。”
      陆云逸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萍儿道:“这几家都不是随便递来的。一个是宗室旁支,一个是兵部蒋员外郎家的侄女,还有一家,是你祖母那边从前相熟的人家。”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话。
      萍儿坐到她对面。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
      “我知道。”
      “我已经把能推的都推了。说你才刚回京不久,王爷又没发话。可这种话挡的了一时,挡不了太久。”
      陆云逸把茶盏放下。
      “父王知道吗?”
      “这些帖子还没递到王爷面前。”萍儿道,“但也是早晚的事。”
      陆云逸笑了笑:“那便先不让他烦。”
      萍儿看着她。
      “云逸,这不是烦不烦的事。”
      陆云逸垂下眼。
      屋里有一阵安静。
      外头蝉声已经起来了。初夏的蝉还不算吵,只断断续续地叫。听雪斋的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和池水的气味。
      萍儿把声音放低。
      “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你是明亲王府世子,又在陛下面前长大,迟迟不娶,外头的人不可能不想。”
      陆云逸道:“我明白。”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那干妈觉得该怎么办?”
      萍儿皱着眉。
      “若能不娶,自然最好。”
      萍儿看她这样平静,心里反而更不安。
      “你是不是早有打算?”
      陆云逸没有否认。
      “或许吧。”
      “是谁?”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只是喝了一口茶:“干妈不必担心,能挡多久是多久。”
      萍儿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一声:“你别乱来。”
      陆云逸没有辩解。
      她看着案上那几封帖子。
      封面都写得端正,措辞也体面。每一封背后,都是一个女孩的一生。有人或许真盼着嫁进王府,有人或许只是父母觉得这是好前程,也有人连自己的名字会被递到哪里都未必知道。
      她伸手,把帖子一封封合拢。
      “这些先放着吧。”
      萍儿看她。
      “放多久?”
      “不会太久。”
      萍儿心头一跳。
      陆云逸却没有再说。
      她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听蝉声,又像是在想着很远的地方。
      日子继续往前走。
      六月里,天气热起来。兵部衙门午后闷得很,竹帘挡不住暑气,范谦常常写着写着就满额头汗。蒋维国家中侄女的婚事定了,席间请武选司众人吃了一顿酒。席上他喝得高兴,又提了几句陆云逸的婚事,被陆云逸笑着岔过去。
      陆云逸仍旧每日照常去衙门。
      文书看得多了,许多流程也熟了。
      常砚私下里同蒋维国说,小王爷做事比想象里沉得住气。
      蒋维国道:“沉得住气是好事。只是这样的年纪还不成亲,沉得太住了些。”
      常砚笑他:“你这人,离了婚事便不能说话了?”
      蒋维国道:“我这是替王府着想。”
      七月初七前,宫里传出旨意,七夕设宴,召宗室与近支皇亲入宫。
      这类宴会宫中常有。说是乞巧赏灯,实则也是让宗室、后妃、近亲女眷见一见面。宫里规矩多,可七夕这日总比平常松些。后妃可在御园设彩线、瓜果、香案,女眷们也能在花厅里说些闲话。男眷那边另设席,到了献巧与观灯时,才会有几处相见的场面。
      陆云逸接到入宫帖子时,正从兵部回来。
      萍儿看完宫里送来的名帖,脸色有一点复杂。
      “七夕宫宴,宗室子弟多半都会去。”
      陆云逸嗯了一声。
      萍儿把名帖放下。
      “这种宴上,最容易有人提婚事。”
      陆云逸正在解袖扣,闻言笑了笑。
      “干妈这几个月,三句话不离婚事。”
      萍儿瞪了她一眼。
      陆云逸没有接话。
      她换了常服,坐到窗边。窗外天热,傍晚的风也带着暑气。院中摆了几盆茉莉,香味被热气蒸起来,甜得有些浓。
      萍儿站在她身后,替她重新束好发。
      “进宫之后,少喝酒。”萍儿道,“若有人问你婚事,能避便避。”
      陆云逸从镜中看她。
      “避不过呢?”
      萍儿手一顿。
      “那便拿王爷挡一挡。说婚姻大事,自有父命。”
      陆云逸笑了。
      “父王听见,大约要头疼。”
      “那也比你自己乱答强。”
      陆云逸低头整理袖口。
      “我不会乱答。”
      萍儿看着镜中那张脸。
      病后的苍白已经退了许多,眉眼仍清瘦,却比刚回府时稳得多。她坐在那里,仍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宗室贵胄,皇帝看重,满京城都知道的未婚世子。
      萍儿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没有准备。
      她只是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准备把谁拉进来。
      七夕那日,宫中从午后便忙起来。
      御园里搭了彩棚,瓜果、针线、香案一一摆好。宫女们穿梭在廊下,手里端着花灯和果盘。内侍在各处引路,怕宗亲女眷走错席位。日头落下前,宫墙上已经挂起灯,一盏一盏,等夜色下来便会点亮。
      陆云逸是傍晚入宫的,她乘王府马车到宫门,下车时已有内侍等候。
      “世子殿下,陛下吩咐,您入宫后先往含章园去。宗室诸位王爷、公子都在那里。”
      陆云逸点头。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织银暗纹常服,腰束玉带,头上玉冠简单。七夕宴不比年宴庄重,但入宫终归不能随便。她身形清瘦,走在宫道上,被两边宫灯一照,越显得眉目干净,像一枝在暑气里仍带着寒意的竹。
      宫道上已经有不少人。
      宗室子弟三三两两地往含章园去,见了她,都停下打招呼。有人称一声“小王爷”,有人叫“世子”,语气亲热疏远各不相同。陆云逸一一回礼,礼数不缺,话却不多。
      进了含章园,里面已经摆开了席。
      水榭旁挂着彩灯,池中荷叶还未全败,晚风从水面吹来,总算散去一点暑热。远处女眷所在的花厅隔着一重纱帘和花木,只能隐约听见笑语。男眷这边多是宗室和近支皇亲,坐得比年宴随意些。
      陆云逸刚进园,便有人看了过来。
      她多年不在京中,如今回来后虽入了兵部办差,可在宫宴上正式露面,还是头一回。许多人看她的眼神里都有打量。
      不久,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园中众人起身行礼。
      陆棣昤从廊下缓步而来,身边跟着高怀忠,后头还有几位妃嫔,近日盛宠恬贵人也在其中。她穿着浅杏色宫装,发髻不算高,簪着一支金累丝海棠钗。灯未点全,天色仍有余亮,她站在后妃中貌美得显眼。
      陆云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皇帝落座后,众人也都坐下。
      七夕宴便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寻常寒暄。宗室长辈说些节令话,年轻子弟应和几句。宫女奉上瓜果、酒水和几样应节点心。远处女眷花厅里,有人开始穿针乞巧,笑声隔着水传来,被风吹散了些。
      陆云逸坐在席中,听着周围人的话,偶尔答一句。
      灯要等夜色真正压下来,才会一盏一盏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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