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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兵曹乍检勘戎勋 初入兵部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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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以后,陆云逸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稳了。
听雪斋里的药味慢慢淡下去。最初几日,萍儿还照旧让人把药炉备着,后来颜淞又来诊过一回,说脉象平稳,夜里若能安睡,便不必再用药了。萍儿听完,脸上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只细细问了许多饮食起居上的忌讳。颜淞一一答了,最后说,药停了不是病全没了,还是要静养,不能劳神。
这话陆云逸听见了,却没有照做得太好。
她在府里确实过得比前些日子舒坦。每日清早起来,在院中慢慢走几圈。起初萍儿不许她练武,怕她气血未复,她便只伸展筋骨,后来身上有了力气,才在王府那处小校场里打几趟极慢的拳。她从前身形就不魁梧,病后更显得清瘦,可一旦动起来,骨架里那点旧日练出来的利落还在。
王府的人见了,都觉得安心。
病中的世子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如今至少看着像活回来了。
只是陆云逸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场病退了便真的过去。她有时夜里仍会醒,醒来后睁着眼看屋顶,看很久。她不喊人,也不惊动萍儿。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白,她才起身洗漱,照旧吃饭,照旧说话,照旧做那个已经病愈的小王爷。
年后不久,宫里便有旨意下来。
旨意不长,说明亲王府世子游历归来,见闻较广,既已在府中歇养多日,便到兵部武选司行走,先学些军政文书。差事不重,不掌印,不独管一事,只跟着司里官员看旧档、核履历、听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让她重新入朝。
陆云逸离京时才十四岁,回来已是二十多。她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可那些都不算朝廷资历,宗门子弟若要真正办事,总得从衙门做起,从文书、条目、人情往来里慢慢认。
武选司掌武官铨选、军功勘验、补缺调任,平日里看着都是官名、履历、军功册和各地呈来的保举文书。真正的兵马不在这里,刀枪血火也不在这里,可天下许多武官的前程,先要在这一间间衙署里变成纸上的几行字。
陆云逸头一日到兵部,天还冷着。
衙门外的石狮子被雪水洗过,颜色发暗。门前进出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也有外地来的武官。几个差役在门房边烤火,看见明亲王府的车架停下,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迎上前请安。
来接她的是武选司郎中常砚。
常砚四十余岁,身量不高,脸上有点肉,看着和气。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个常年在案牍前磨脾气的人。
“殿下头一日来,不着急办事。司中旧例多,文书也杂。陛下让殿下来行走,是体恤殿下久不在京,先熟一熟衙门里的办事法子。”
陆云逸道:“劳常郎中费心。”
常砚笑道:“不敢。殿下愿意问,下官自然知无不言。若有说得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
兵部衙门不像王府,也不像宫里。王府讲究清净,宫里讲究威严,兵部则是处处忙乱里攒出来的规矩。廊下对着几口木箱,上头贴着封条,墙边放着长条凳,几个外地武官坐在那里等待,小吏抱着文书来回穿梭,走得快了,袖子都带风。
武选司在东边一排屋子里。
屋中一半是案,一半是柜。柜上贴着旧签,有的字迹已经发黄。什么京营、边镇、军功、阵亡、袭替、保举,分得很细。屋里还烧着炭,却不算暖,纸和墨的味道压着炭气,久坐的人大约早已闻不出来。
常砚给陆云逸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案。
“殿下先看这几本。”他把几册书放在案上,“都是武职通例,看着枯燥些,可后头文书都从这里来。”
旁边有个年轻主事起身行礼。
常砚介绍到:“这是范谦。旧档多归他管,殿下要查什么,可叫他找。”
范谦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正,脸上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拘谨。他朝陆云逸行礼时,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京中传了许久的小王爷,离京多年。谁都听过她在外游历的事,也听过她当年在宫里受皇帝教导。如今人站在眼前,倒不像传闻里那样张扬,反而清瘦安静,眉眼里有几分淡倦。
“殿下今日先看这几册。”常砚道,“若看得乏了,只管让人添茶。”
陆云逸坐下,翻开第一册。
册子上写着武官选补的旧例。某等官缺由何处举荐,军功如何核验,父亡子袭要递哪些文书,伤退者何时入册,边镇空缺何时由兵部发咨。字句不难,却零碎得很。她看了半个时辰,便知道这差事不靠机灵,靠耐心。
快到午前,常砚拿了几份履历过来。
“殿下试着看一看。京营有一名把总缺,底下推了三个人。殿下不必定夺,只看看他们资历。”
陆云逸接过。
三份履历都写得齐整。
第一人年资最长,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错。第二人有两次守城功,但前一年因伤误过一次点卯。第三人背后保举的人最多,履历却薄。
陆云逸看完,放在案上。
常砚问:“殿下觉得如何?”
陆云逸道:“若按旧例,第一人最合适。”
常砚点点头。
“司里多半也这样拟。”
范谦在旁边忍不住道:“可第二人的功劳更实在些。”
常砚看了他一眼。
范谦立刻闭嘴。
陆云逸看向范谦:“范主事觉得第二人更该补?”
范谦尴尬笑了笑:“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常砚道:“年轻人总觉得有功便该升。可衙门办事不能只看一处。伤后误点卯,虽有缘由,营中也记了过。若越过年资最长的人补他,前头那位必然不服。到时候上头还要再查,再问,再覆。一个把总缺,拖上两个月也不是没有过。”
陆云逸没有反驳。
常砚说得很对。
这不是清浊分明的大案。谁上都说得过去,谁不上也都有理由。兵部每日办的,许多就是这种事。
午间,武选司众人在衙门里用饭。
饭菜简单,米饭算不上精细,羊肉汤里有几片肉。陆云逸本可以回王府,但常砚留她,她便也坐下了。众人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见她也随和,才慢慢说起话来。
一个员外郎叫蒋维国,四十多岁,嗓门比旁人大些,原先做过多年书吏,熟悉兵部里许多旧规矩。他问陆云逸:“殿下在外走了这些年,想必见过不少州郡,如今再回京,怕是不习惯。”
陆云逸道:“京里也有京里的好。”
蒋维国道:“京里的好,多半是饭热乎、路平、夜里不用怕客栈黑店。”
范谦听得笑了。
常砚道:“蒋大人当着殿下说黑店,也不怕殿下笑话。”
“这有什么。”蒋维国喝了口汤,“我没出过几趟京,知道外头什么样,还是听押送文书的差役说的,他们说边地有些逆旅,墙上挂的刀比锅铲还多。”
陆云逸笑了笑:“有些地方确实如此。”
吃到一半,外头小吏送进来一份旧册,说是内库那边找到了早年一批军官履历,问武选司是否收回。范谦接过来翻了一下,脸色稍微变了,随手合上。
蒋维国眼尖:“怎么了?”
“没什么,几份二十几年前的旧补录。”
常砚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便放到旁边。
“用不着翻,送去封存处。”
二十几年前,也就是先皇驾崩、诸王夺位、宫中流血之年,许多人死在那年,许多名字从官册里消失。卫慬就是在那年被定为反逆,连带着许多旧部被清洗、降调。
这些往事没人会再提起。
“殿下尝尝这汤。”常砚把册子压在手边,继续招呼陆云逸吃饭,仿佛方才只是司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日难得不咸。”
蒋维国顺着笑到:“殿下别嫌简薄。兵部膳房这手艺,能把羊肉汤做成这样,已经算过年。”
饭桌上重新有了笑声。
陆云逸看了那本被压住的旧册一眼。
那册子边角泛黄,绳线已经松了。常砚的手放在上面,袖口遮住了其余字迹。
蒋维国继续岔开话题,笑道:“殿下如今既回京办差,想来以后是要常在京里了?”
陆云逸道:“陛下有命,自然听命。”
蒋维国笑得更热络了些。
“那可是好事。殿下离京时年纪小,如今回来,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岁数了。”
范谦低头吃饭,眼里却闪过一点笑。
常砚也没有拦。
这种话,在官场饭桌上并不算失礼。宗室子弟二十多岁未婚,本就是稀罕事。陆云逸又生得清贵,皇帝宠信,明亲王府门第更不必说。谁家若有女儿能入王府,那便是一步登天。
蒋维国半真半假地道:“下官家中倒有个侄女,年方十六,虽不敢说高攀王府,倒也自幼读书,性情温顺。若殿下府上哪日相看人家,下官厚着脸皮,也想递个名。”
陆云逸放下碗,笑了笑。
“蒋大人这是第一日见我,便要给我做媒?”
蒋维国大笑。
“殿下莫怪。衙门里做久了,见谁到了年纪没成亲,都忍不住替人操心。范主事没成婚时也被我说过好几回。”
范谦忙道:“下官可不敢同殿下比。”
常砚笑道:“蒋大人家中女眷多,见不得人拖婚事。殿下莫往心里去。”
陆云逸道:“蒋大人好意,我记下了。只是我这些年在外耽搁太久,许多事还没料理明白,婚事也不敢草率。”
蒋维国是官场老人,立刻听懂,笑着点头。
“是,是。婚姻大事,自然不能草率。只是殿下年纪在这里,京中惦记的人恐怕不少。下官今日不说,明日也有别人说。”
常砚道:“这话倒是真的。殿下如今回京,少不得有人上门打听。王爷怕是要忙了。”
陆云逸笑意不变。
“父王未必愿意忙这个。”
蒋维国道:“天下父母,哪有不操心儿女婚事的?明亲王看着不在意,心里未必不急。”
陆云逸垂下眼,淡淡笑了笑。
若陆棣铭只是普通父亲,或许真该急了。
可她不是普通儿子。
这场婚事迟早要来,来的时候也未必只是喜事。
午饭后,众人又各自回去办差。
下午的文书更杂。
有边镇武官因伤求退的,有阵亡军士子弟请求承袭军籍的,也有地方保举乡勇入营的。陆云逸看了一下午,眼睛有些发酸。
散衙时,夕阳照在兵部院墙上,红得很淡。
陆云逸走出衙门,马车已经候着。几个兵部官员与她道别,言辞都很客气。蒋维国还笑着拱手,说哪日休沐若有闲,可请殿下尝尝家中自酿的桂花酒。
陆云逸也笑着应了。
她上了车,放下帘子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兵部第一日,并不惊心动魄。
没有大贪,没有血案,没有朝堂倾轧扑面而来。
有的是规矩,是旧档,是人人心知肚明却绕开的空白。也有同僚饭桌上的笑谈,年长官员试探着递来的婚事,年轻主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朝廷日常。
不是日日雷霆。
更多时候,是风平浪静地把许多事压在纸下。
皇帝让她来这里,是要她学这个。
学章程如何运转,学人情如何穿插。
陆云逸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车轮辘辘向前。
外头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灯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妇人,都从兵部那条肃静的街外慢慢涌进她耳中。
她忽然想,皇帝确实是会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