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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丹宸阅案试医心 皇帝看病案 ...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云逸的病也渐渐稳了。
      颜淞再来听雪斋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时时皱眉。他诊脉的时间仍旧很长,问得也细,夜里睡得如何,梦多不多,头疼在什么时候发作,吃饭可有胃口,说起旧事时胸口是否发闷。
      陆云逸一一答了。
      她近来夜里睡得比先前安稳。偶尔仍会做梦,可醒来后不至于浑身冷汗。再想起林鸯鸯、叶开阳那些事,也不像刚回府时那样支离破碎。只是说得久了,仍会倦。
      颜淞收回手,低头想了片刻,才道:“殿下的药,可以停了。”
      萍儿在一旁抬头:“不必再喝了?”
      “暂时不必。”颜淞说,“是药三分偏。殿下如今脉象已稳,神气虽未全复,却不宜再用药压着。往后还是以静养为主,少劳神,少受惊,饮食清淡些,睡眠比药更要紧。”
      陆云逸听见不用喝药,倒没有显出多少高兴。
      她只是笑了一下:“颜太医这话,听着比药方顺耳。”
      颜淞也笑了笑。
      “能不吃药,总是好事。”
      萍儿却仍不放心。
      “若夜里再惊醒呢?”
      “先记下来。”颜淞道,“若只是偶然,不妨事。若连着几夜如此,再使人来太医院找我。”
      萍儿点头。
      颜淞收拾药箱时,又看了陆云逸一眼。
      这段时日,他听过太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青楼女子,有荒年孩子,有江湖路上的风雨,也有王府里不能轻易碰的旧事。陆云逸说起这些时,有时平静,有时头疼,有时像看见另一个人站在自己眼前。
      颜淞是医者。
      他知道人心受过大创之后,确会生出许多旁人难以明白的症状。可他也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是普通病人。他每说一句判断,都可能被送到御前,成为皇帝判断这个人的依据。
      所以颜淞写病案时,比往常更谨慎。
      那一份病案写了整整数页。
      从初诊时的神思恍惚、惊惧易醒,到后来陆云逸自述“林鸯鸯”“叶开阳”二事,再到病情渐稳之后的脉象变化、药方加减、夜梦情形,他都逐条记下。哪些是他亲眼所见,哪些是陆云逸自己所言,哪些只是医理推断,他分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他又誊抄了一遍。
      墨迹干透时,天已经很晚。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看着案上那册病案,忽然觉得这几张纸比许多人的性命都沉。
      数日后,他被召入宫。
      召他的人来得并不突然。小王爷的病,本就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事。只是颜淞踏进宫门时,心里仍有几分发紧。
      御书房里很安静。
      陆棣昤坐在案后,正看一份边郡奏报。案上折子分得整齐,朱笔、墨笔、镇纸、茶盏各在各的位置。皇帝这个人,连忙碌都像有章法。颜淞进去行礼时,陆棣昤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把手中那一行看完,才合上奏报。
      “起来。”
      颜淞谢恩起身。
      大太监站在一旁,接过颜淞递上的病案,双手呈到御案前。
      陆棣昤翻开看。
      屋里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颜淞垂首站着,眼角余光只看见皇帝的手。那手指修长,翻页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份寻常文书。可颜淞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文书。
      过了很久,陆棣昤才道:“他讲这些事时,神情如何?”
      颜淞低声答:“回陛下,殿下初时多有痛苦、惊惧、疲惫之态。说到林鸯鸯之死时,情绪起伏尤为明显。说到叶开阳时,则多有头痛、记忆断裂之症。病情渐稳后,殿下可较为平静地叙述,但久谈仍会神疲。”
      陆棣昤又问:“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颜淞喉间微紧。
      这句话不好答。
      若答真,便像替陆云逸担保。若答假,便是推翻自己这些时日的诊治。更何况,医者只能诊病,不能诊人心里所有隐秘。
      颜淞沉默一瞬,跪下道:“臣不敢妄断殿下心中所藏。然依臣诊脉、问症与多日观察,殿下确有神思受创、梦魇惊悸、记忆混乱之症。此症非一日作伪可成。若说病,臣以为,殿下确是病了。”
      陆棣昤看着他。
      “非一日作伪可成。”
      颜淞低头:“是。”
      “那若是数年呢?”
      颜淞心头一跳。
      御书房里静得厉害。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病。
      可他只能按医者所能答的来答。
      “回陛下,人若有意摹仿病症,或可一时乱人耳目。可神气亏损、脉象浮沉、惊梦后的气血变化,非时时刻刻能装。殿下病中反应,多处与离魂分魄、惊悸失神之症相合。臣以医理观之,不似全然作伪。”
      陆棣昤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翻了翻那册病案,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这些故事,你信几分?”
      颜淞道:“臣只知病案,不敢论故事真假。”
      陆棣昤淡淡看他一眼。
      颜淞背后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皇帝没有再逼。
      “退下吧。”
      颜淞叩首。
      “臣告退。”
      颜淞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
      殿外的风很冷。
      他被内侍领着往外走,脚下的青砖被擦得干净,走在上头几乎没有声音。宫里总是这样,越要紧的地方越安静。颜淞走出一段后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他是太医。
      本该只看病。
      可明亲王府小王爷的病,早已不是一桩单纯的病。
      御书房里,陆棣昤没有立刻再翻奏折。
      颜淞呈上的病案还放在案头。纸页压得平整,墨迹清楚。陆棣昤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按在病案封面上,许久没有说话。
      高怀忠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他是御前大太监,在陆棣昤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
      宫里人都知道,高公公最懂皇帝。什么时辰该奉茶,什么时辰该换香,什么折子能先递,什么话不该在皇帝用膳前说,他心里都有数。陆棣昤不爱身边人多嘴,高怀忠便能一日只说几句必要的话;陆棣昤若偶尔问一句,他又能把话接得不轻不重。
      可懂皇帝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掉脑袋的人。
      因为离得太近。
      近到知道哪些神情是真平静,哪些平静底下压着怒;也近到有时候会错把皇帝一时的沉默,当成自己可以揣度的余地。
      小王爷这件事,高怀忠始终摸不准。
      皇帝待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同,这是宫里上下都知道的事。小时候亲自召入宫中读书,读的是皇子才读的书;问功课时,问得比对几位皇孙还细;赏罚也不避人。可皇帝越看重一个人,那个人便越危险。
      高怀忠在宫里见得太多了。
      一个人若只得宠,还不一定可怕。
      怕的是皇帝对他既有情分,又有用处,还有疑心。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便不是旁人能随意插嘴的事。
      陆棣昤终于开口:“怀忠。”
      高怀忠立刻躬身:“奴才在。”
      “病案同外头查到的消息,对过了?”
      “回陛下,已经对过。”
      陆棣昤没有看他,只道:“说。”
      高怀忠斟酌片刻,缓声道:“颜太医病案中记的几处地名、时节,大体与州府、驿站、关卡递回来的旧案相合。小王爷早年离京,先往东南去,广陵、姑苏一带,都有清楚痕迹。。”
      陆棣昤道:“广陵?”
      “是。”高怀忠道:“广陵那边能查到这几件事,其一,小王爷确实曾在当地花过一千多两银子,数目不小,银票来往对得上王府的账目;其二,小王爷确实托当地官府替人改过户籍;其三,广陵知府说小王爷确实去过问过一桩女子失踪案。”
      这些话,高怀忠都不添枝叶,也不多做推断。御前回话,最忌把查到的事说成自己想出来的故事。
      陆棣昤道:“姑苏呢?”
      “姑苏也能对得上。” 高怀忠道,“小王爷到姑苏时,当地周边确有饥荒,那几年多处村落改种桑棉,口粮依赖外运,又恰逢米价互涨,地方上有些混乱。小王爷曾拿着王府身份去见过多位地方官,要求官府处理饥荒之事。”
      高怀忠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姑苏地势复杂,河道多,巷子秘,又赶上饥荒爆发,流民、米商、官差、船户混在一处,地方上本就乱。明亲王派去的两个远随便是在那时跟丢了。”
      陆棣昤问:“他们后来如何回报?”
      高怀忠低头道:“起初不敢回报,只在姑苏附近又找了月余。后来实在寻不到,才递了密信回京。明亲王当时只让他们继续查,不许声张。”
      陆棣昤淡淡道:“棣铭倒沉得住气。”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
      高怀忠不敢接。
      “别的人呢?”
      高怀忠背后微紧。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
      明亲王派人护着小王爷,皇帝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安排,只是这些事不能明说。
      他只道:“另几路人,也是在姑苏之后断的。”
      陆棣昤没有说话。
      高怀忠继续道:“姑苏之后,有三年左右,小王爷几乎没有再用过王府身份。州府查不到,驿站查不到,关津也查不到。后来再出现,是在西边几处关卡。小王爷用了王府腰牌调驿马,地方官这才知道人还活着,文书也随之递回京中。”
      陆棣昤手指慢慢摩挲着病案封皮。
      “这三年,他说自己记不清。”
      “是。”
      “颜淞信了?”
      高怀忠不敢替颜淞答,只道:“颜太医以医理判断,小王爷确有记忆混乱、惊悸失神之症。病案中说,有些事殿下说得清楚,有些事一追问便头痛难续。”
      陆棣昤道:“倒是会挑地方头痛。”
      高怀忠心里一沉。
      这话不好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病中言行,确有许多不似寻常之处。”
      陆棣昤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高怀忠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答。
      御前最怕这种问法。
      若皇帝问“颜淞怎么说”,那便照实说颜淞的判断。若皇帝问“病案怎么写”,那便逐字回病案。可皇帝问“你觉得”,便是把一条细绳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走过去。
      走对了,是懂圣意。
      走错了,便是妄测。
      高怀忠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聪明到处卖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自己显得笨一点。
      他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懂医理。”
      陆棣昤道:“朕没问你医理。”
      高怀忠心头一跳。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想了片刻,才道:“若只看颜太医病案,小王爷的病应当是真的。若看这些年踪迹,病案里说的许多地名、路程,也确实能对上。可若问这病里有没有旁的东西……奴才不敢说没有。”
      陆棣昤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你倒学会两边都不得罪了。”
      高怀忠立刻跪下。
      “奴才不敢。”
      陆棣昤没有叫他起来。
      高怀忠跪在御案前,额头低垂,心跳却很稳。他知道皇帝不是怒,至少不是现在怒。皇帝若真怒了,不会这样轻轻说一句。
      陆棣昤看着他。
      “怀忠,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陛下,已有二十六年五个月。”
      “二十六年。”陆棣昤道,“你倒是比许多朝臣还待得久。”
      高怀忠伏得更低:“奴才只是伺候陛下,不敢妄论朝政。”
      “伺候久了,便总会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棣昤把病案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陆云逸自述林鸯鸯之事。颜淞记得细:言至此处,殿下神色惨然,指节发颤,久不能续。另旁注:悲恸非伪,然叙事间或有断裂,疑为创伤深重所致。
      皇帝看了片刻,道:“一个人悲恸,便一定真实吗?”
      高怀忠没有答。
      陆棣昤像也不需要他答。
      “朕年少时,见过许多人哭。”皇帝说,“有为父哭的,有为夫哭的,有为主哭的,也有为自己哭的。真哭假哭,有时看得出来,有时看不出来。可哭得真,不代表话都真。”
      高怀忠跪在地上,不敢妄动。
      皇帝继续道:“云逸说林鸯鸯死了,说叶开阳死了,说这两个人后来像附在他身上。颜淞信这是病。朕也可以信。”
      陆棣昤把那几页纸慢慢合上。
      “一个人若编故事,最怕凭空编。凭空编的东西,经不起查。可若拿真事做骨头,再往上添血肉,便难拆得多。”
      御书房外的天光慢慢偏了。冬日昼短,申时一过,殿里的光便沉下来。宫人还未敢进来掌灯,只等外头报时。皇帝不喜欢早一点或晚一点,宫里所有人都习惯了照着他的时辰活。
      陆棣昤忽然问:“棣铭那边有什么动静?”
      高怀忠道:“明亲王近日仍照旧上朝,言语不多,与往常无异。”
      “与往常无异。”陆棣昤重复了一遍。
      他与陆棣铭是双生兄弟。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
      “云逸病了,棣铭心疼。”
      高怀忠不敢说话。
      陆棣昤道:“可朕不能只心疼。”
      正当高怀忠想着该如何接话时,门外一个小太监轻步进来,跪在槛外。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是专管报时和传递日程的。
      “陛下,申正了,兵部送来的西境边报已到东暖阁,枢密院两位大人也在偏殿候着。”
      陆棣昤抬头。
      时辰到了。
      他的日程排得极严。
      寅时起架,沐浴盥洗,卯时御门听政,批阅急折,辰时看内阁票拟,随后正式早膳,巳时召见六部,午后小憩两刻,处理几件不宜在朝臣面前议的私密事务。申时一到,便要看边报与军务;酉时前用晚膳,晚膳之后再批积压下来的奏折。
      宫里人都知道,皇帝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
      不是今日如此,而是多年如此。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帝最不喜无故拖延。什么事归什么时辰,什么折子入什么匣,什么人在哪一刻候见,都有定数。若是军国大事,自然可破例;可若只是能暂缓的疑案,哪怕牵涉他亲自教养过的陆云逸,也不能压过边境军务。
      这也是高怀忠最怕他的地方。
      他不是一时勤政,也不是做给朝臣看的勤政。他把自己也收进规矩里。几十年如一日,吃饭不能拖,看折不能拖,召臣不能拖,连休息也不能凭性情多躺片刻。
      一个连自己都能管得住的人,要管别人时,便更不会手软。
      陆棣昤合上病案。
      “先收起来。”
      高怀忠上前,双手捧起病案,放入御案旁的紫檀匣中。
      陆棣昤站起身。
      “此事之后再议。”
      高怀忠躬身:“是。”
      皇帝往外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内侍挡住。冬日天短,偏西的日光在青砖上落下一道窄而冷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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