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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炉暖盏守安宁 温暖的家, ...

  •   朱珍珍忌日过后,年便一日一日近了。
      顺天的雪没有再下大,只零零散散飘过几回。王府屋檐上的旧雪还没化尽,廊下已经挂起了新换的灯。前院洒扫得比往日勤些,门上贴了新的桃符,厨房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仆妇们来来回回,手里不是提着米面,就是端着刚蒸好的糕。
      明亲王府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朱珍珍死后,这座府邸像是从根上冷了一截。王爷不常在府里,世子年少时又常在宫中读书,后来更是离京游历,一去多年不见踪影。府里规矩还在,月例还发,年节也照旧办,可人心里总像少了个要盼的人。
      今年不同。
      世子回来了。
      虽说是病着回来的,虽说听雪斋里药味还没散净,虽说太医隔几日还要来诊脉,可人总归坐在府里。王府上下说话做事都比从前轻快些,连厨房炖汤时,管事娘子都特意嘱咐:“做得软烂些,别太油,世子病后吃不得重。”
      陆云逸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窗下看一本旧书。
      她抬眼看了看萍儿。
      “我不过病了一场,倒叫全府的人都跟着学起养生了。”
      萍儿正在挑年节要赏下去的荷包,闻言头也不抬。
      “你若肯好好吃饭,别人也不用这么费心。”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争。
      她这些日子确实吃得比离京前少,睡得也浅,但已比刚回府时已经好了许多。颜淞说她神气渐稳,药可以慢慢减。萍儿听了这话,心里才略宽些,却仍不敢大意。过年这样热闹的时候,她更怕陆云逸被人声、灯火、旧事一激,又头疼起来。
      宫里照旧要办年宴。
      往年陆云逸只要人在京城,便要跟着陆棣铭入宫。宗室子弟,没有随意缺席的道理。年宴上,座次、酒礼、乐舞、朝贺,一样接一样,从黄昏坐到夜深。小的时候,她只觉得宫宴无聊。桌上的菜精致,却早已凉了;殿里香气重,人声也重;人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笑。
      长大后才懂,那种无聊本身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能随意看,不能随意笑,不能随意累,不能随意厌烦。
      皇帝在上头,宗亲在下头。
      所有人都要在那一夜显得太平、恭顺、亲厚,仿佛一年里那些猜疑、争执、弹劾和算计,都可以被几盏宫灯照得干干净净。
      今年她病了,倒有了不用入宫的理由。
      皇帝也没有强诏,只遣内侍送了些年礼来,又传话说,让小王爷安心在府里养病,不必勉强赴宴。
      内侍走后,萍儿把礼单收好。
      陆云逸看着那几只宫中赏下来的匣子,轻声说:“病也有病的好处。”
      萍儿看了她一眼。
      “别拿自己的身子说笑。”
      陆云逸便笑着闭了嘴。
      除夕这日,陆棣铭仍要入宫。
      他来听雪斋看陆云逸时,天还没黑。外头已经有下人在廊下挂灯,红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陆棣铭穿着入宫的素贵常服,腰间玉带整齐,神色一如往常。
      他站在屋里,看了陆云逸片刻。
      “夜里别熬太久。”
      陆云逸道:“知道。”
      陆棣铭又看向萍儿。
      “别让他吃冷食。”
      萍儿应下。
      陆棣铭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若不舒服,让人即刻去太医院。”
      陆云逸点头。
      “父王放心。”
      陆棣铭听见这四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听雪斋。
      陆云逸坐在原处,听着外头脚步声慢慢远去。
      萍儿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王爷心里惦记你。”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炉上的铜纹。
      “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了。
      若是从前,她或许只会觉得父亲冷淡。如今再看,才知道陆棣铭许多年的冷淡里,藏着太多不能明说的顾忌。他不敢太亲近,不敢太疼爱,也不敢让旁人看出这个孩子是他的软肋。
      可是孩子总是长大后才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入夜后,府里放了爆竹。
      噼里啪啦一阵响,把檐下的雪震落了几团。小丫鬟们在院外笑,又很快被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训了几句,说听雪斋里世子还病着,不许大喊大叫。可那笑声还是透进来一些。
      陆云逸听着,忽然觉得好。
      王府里总该有些笑声。
      这些年,这里实在太静了。
      萍儿让人摆了年夜饭。
      没有宫宴那样铺张,却也比平日丰盛。炖得软烂的鸡,清蒸鱼,几样素菜,一碗热汤面,还有厨房特意做的蜜糕和瘦肉羹。萍儿本不想摆得太满,怕陆云逸看着没胃口。可陆云逸看见那碗瘦肉羹,还是多吃了几口。
      萍儿瞧见了,眼里有一点笑意。
      “王妃从前也爱吃这个。”
      陆云逸道:“那今日我替她多吃两口。”
      萍儿低头盛汤,没有说话。
      饭后,府里按例给下人发赏。
      从前这些事多由管事办了便算,今年陆云逸却让人把各处管事都叫到前院,自己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身上披着厚氅,手里抱着手炉,脸色仍白,却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
      管事们一个个上前磕头领赏,嘴里说着给世子拜年。有人年纪轻,是这几年才进府的,偷偷抬眼看她,像看一个从传闻里走出来的人。
      陆云逸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她。
      她离京游历了数年。
      刚出门时,身边原本有两个远随。
      那是陆棣铭在她出门前便安排好的,说是随从,其实多半是护卫。他们不近身打扰,只远远跟着,遇险时才会现身。陆云逸那时也知道,跟着她的未必只有父亲的人。她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又自幼在宫中受教,走到哪里,暗处总不会完全干净。
      只是到了姑苏以后,那两个远随便再也没能跟上她。
      从那之后,明亲王府便断了她的消息。
      一开始,府里还以为她只是贪玩,或是故意避开随从,过几日总会传信回来。后来一月,两月,半年,一年,仍没有半点音信。那些奉命寻找的人一批一批出去,又一批一批回来,只带回一些不着边际的传闻。
      陆云逸向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驿站、州府、关卡,谁也没见过明亲王府的小世子。
      一年过去,有人说她大约是死在了路上。
      两年过去,连这话都没人敢明说了。
      三年过去,府里新来的下人只知道王府有位世子,却不知道世子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老仆们不敢在萍儿面前提起世子,可背地里看见她每年仍让人收拾世子要住的屋子,心里也都发酸。
      明亲王府的小世子离京游历,远随跟丢,又多年无信,天下这么大,乱处这么多,一个年轻人若真死在外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萍儿从不许自己这样想。
      陆棣铭也不许府里人这样想。
      可不想,不等于不怕。
      直到后来,陆云逸重新用了王府的身份。
      有时是过州县关卡,有时是调驿马,有时是让地方官府验过腰牌开路。她一亮出明亲王府的信物,消息便从州府、驿站、关口,一层一层往京里递。京城这才知道,那个失踪数年的小王爷还活着。
      活着。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
      后来她回府,给出的解释是病了。
      病中浑浑噩噩,许多事记不清,也不知自己怎么到了那些地方。她说得很像连自己都困在一团雾里。颜淞听了,便记在病案里;萍儿听了,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攥住;陆棣铭没有多问,只沉默了很久。
      这个解释,至少能解释一部分。
      能解释她为何多年无信,能解释她为何行踪断裂,也能解释她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和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王府里的人看她时,眼神便都有些不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也像看一个从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一个老管事领完赏,磕头时声音发哽:“世子回来就好。”
      陆云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道:“这几年,府里辛苦你们了。”
      老管事连忙道不敢。
      可他退下去时,袖子还是在眼角擦了一下。
      萍儿站在陆云逸身后,眼眶也有些红。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几年有多难熬。
      世人都说小王爷在外游历,王府也只能这样说。可每一个没有消息的夜里,她都会想,那个孩子是不是冷了,饿了,病了,受伤了。是不是已经倒在某条无人知道的路上。是不是像当年的阿木尔一样,明明还活着,却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
      如今人就坐在这里。
      病着,瘦着,心里藏着许多不肯说的东西。
      可总归坐在这里。
      这便已经像是老天额外开恩。
      发完赏后,萍儿扶陆云逸回屋。
      守岁不宜太晚,可陆云逸说想坐一会儿。萍儿便没有劝,只让丫鬟把炭添足,又端来一盏热酪。
      窗外爆竹声时远时近。
      宫城方向隐约有钟鼓声传来。那边此刻大约正灯火辉煌,宗亲列坐,群臣称贺,皇帝端坐上首。陆棣铭也会坐在那里,喝几口冷酒,说几句该说的话,再等到礼成之后出宫。
      而她今年不在那里。
      她在王府。
      在听雪斋。
      和萍儿一起守着一盏灯,一炉炭,一桌并不铺张的年夜饭。
      陆云逸忽然觉得,这样的年很稀罕。
      她幼时在王府过的年少,长大后在宫里过的年多。宫里的年很大,大到把一个人淹进去。王府里的年却小,小到只够几个人围着一盏灯,说几句闲话。
      萍儿把热酪递给她。
      “喝了再睡。”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甜的。
      她低声道:“母亲应该会喜欢。”
      萍儿笑了笑。
      “她会嫌不够甜。”
      陆云逸也笑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忽然问:“干妈,那几年,你是不是很怕?”
      萍儿的手一顿。
      外头爆竹声正好响起,遮住了屋里一瞬的沉默。
      许久后,萍儿才说:“怕。”
      怕得夜里睡不安,怕得听见外头有马蹄声便要起身,怕得每一封从外地送来的信都不敢立刻拆。怕里面写着终于找到了人,也怕里面写着再也找不到人。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热酪,杯沿冒着白气,把她的眉眼模糊了一点。
      “抱歉,我病了。”她轻声道,“很多事记不清。”
      萍儿看着她。
      这话她已经听过很多回。
      颜淞听过,王爷听过,府里人也都听过。
      萍儿不知该信几分。
      她知道陆云逸确实病了,也知道她许多记忆乱得厉害。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仍像从前一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该给旁人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萍儿没有拆穿。
      也没有追问。
      人已经回来了。
      许多责怪和疑问,便都显得无关紧要。
      她只低声说:“以后别一个人扛那么久。”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未必能答应。
      她这一生要走的路,也许还会有许多不能告知旁人的时候。
      可在这个除夕夜,她不想说那些。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萍儿明知这个“好”未必靠得住,却还是愿意信一信。
      窗外,远处的爆竹又响了一阵。
      新岁快到了。
      这世上有许多人在这一夜许愿。愿来年无病无灾,愿家人平安,愿官运亨通,愿买卖顺利,愿远行的人归家。
      陆云逸没有许愿。
      她只是坐在灯下,听着王府里久违的热闹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终于在旧年的最后一夜,短短地做了一回家里的人。
      不是世子。
      不是病人。
      不是棋子。
      也不是依靠。
      只是萍儿守着的孩子。
      只是明亲王府失而复得的人。
      这念头很小,也很危险。
      因为人一旦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往后再离开时,心里便会多一根扯不断的线。
      可陆云逸还是低头,把那盏热酪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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