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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银汉牵盟落诏纶 七夕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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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在戌初点起来的。
先是水边几盏莲花灯,火苗藏在薄薄的彩纸里,顺着池水慢慢漂开。接着是廊下的长灯,树上的小灯,彩棚四角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含章园里原本还有些暑气,被水面夜风一吹,才渐渐凉了些。
陆云逸坐在席中,手边是一盏青梅酒,酒味很淡,入口带一点酸,她只饮了半盏。
皇帝坐在临水正位,几位皇子按长幼分坐两侧,公主和后妃在花厅那边,中间隔着花木和纱帘。明亲王陆棣铭也在,位置离御座近些,坐下之后便少说话,手边酒盏添了两回,入口却少。
陆云逸的位置在皇子席下首。
她是亲王世子,按理该随近支皇亲坐;可她又自幼出入宫学,同几个皇子一起读过书。内侍引她过去时,十三皇子抬手招了招。
“云逸,坐这边。几年没见,坐那么远干什么?”
陆云逸笑着行礼:“十三殿下安。”
十三皇子比她年长两岁,生得宽肩圆脸,一笑便显得亲和。他幼时书读得平平,马球却打得好,宫学里先生一讲经义,他便在桌下用手指画马球阵。如今成了家,脸上添了些肉,脾气倒还是旧日模样。
他把一碟巧果推到陆云逸面前。
“尝尝。今年膳房做得还行。十五妹方才嫌太甜,我倒觉得刚好。”
陆云逸夹了一枚。
巧果炸成梅花形,外头沾着细糖,咬下去有芝麻香。她吃了半枚,点了点头
“确实好。”
十三皇子笑道:“你在外头走了几年,嘴也该刁了。我知道南边有些地方样样精细。宫里这点巧果还能入你的口,膳房今晚该记一功。”
旁边十一皇子听见,也转过头来。
“他这几年只怕吃过的苦比好东西多。”十一皇子说道,“前几日我去兵部,听人说你在武选司看旧册,一看就是半日。那些灰扑扑的卷宗,我看十三弟坐一刻便要喊头疼。”
十三皇子啧了一声:“十一哥你又说我,别叫父皇听见了。”
陆云逸道:“那些旧册,慢慢看也是有意思的。”
“你这话一出,我便放心了。”十三皇子举杯,“这世上总有人愿意看那些东西。你看旧册,我打马球,各守本分。”
十三皇子看着陆云逸又说:“说到今日七夕,我母妃今日来时还念叨你,说你许久不在京城露面,她老人家见了年轻人总爱问婚事,你可当心。”
十一皇子也笑着说:“满城长辈都一样,明亲王府也确实该热闹热闹了。”
陆云逸抬眼:“你们今日商量好了整我么?”
“天地良心。”十三皇子露出严肃表情,“这事如今还用商量?你看看今晚这园子里,隔着帘子,多少双眼睛往这边瞧。”
陆云逸顺着他的话抬头。
花厅那边纱帘半垂,灯只点了一半,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隔着花木和水光,什么也看分明,只能看见团扇、衣袖和珠钗偶尔闪一下。
她很快收回目光。
“看我做什么?”
十一皇子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十三皇子笑得更直白:“明亲王府世子,陛下跟前长大的,还在兵部办差。你这亲事空着,旁人心里自然要动一动。”
“婚姻大事,急也急得有章程。”陆云逸慢悠悠道。
“你在兵部待久了吧?结婚还要说章程?”十三皇子摇着头吐槽。
几人笑了一阵。
笑声顺着水榭传开,花厅那边也传来一阵女子笑语。七夕宴比寻常宫宴松快些。各处灯还只点了一半,暮色压着荷池,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红。宫女们端着瓜果、莲子汤、冰酪从廊下过去,袖口带起香气。池边设了几张小案,案上放着彩线、银针、清水碗,等天色再暗些,女眷们要过来投针乞巧。
宁嘉公主从花厅那头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云逸哥哥。”宁嘉公主站在廊下,笑吟吟地叫她。
陆云逸起身行礼:“公主。”
宁嘉公主摆手:“哥哥,你坐着吧。我母妃那边叫我送一盘果子来,说你刚回京,席上见了也算喜气。”
侍女把一盘冰过的葡萄放下。
十三皇子笑道:“母妃偏心啊。我们坐在这里半天,也没见她赏葡萄。”
宁嘉公主瞥他一眼:“十三哥方才已经吃了两碗冰酪。母妃叫我盯着你,少吃凉的。”
十三皇子立刻端起酒盏,装作没听见。
宁嘉公主看向陆云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京里这些日子都在说你。”她说道,“说你回京后先在府里养了一阵,如今又去了兵部。”
“闲话传的快。”
“也有正经话。”宁嘉公主眨了眨眼,“花厅里几位夫人一直打听你。问你差事忙,问你在外头见识多,还问明亲王府何时办喜事。”
这话刚落,十三皇子便笑出声:“你看?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云逸啊,今天七夕,你就从了吧。”
十一皇子看了陆云逸一眼,语气平缓:“云逸年纪也到了,只是明亲王府家事,自有明亲王决定。”
陆云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父王就在那边坐着。诸位若有好人家,可以直接同我父王说。”
十三皇子朝陆棣铭那边望了一眼,立刻缩回脖子。
“算了吧,你爹坐在那里,我隔这么远都害怕,还是跟你说话好。”
宁嘉公主掩着嘴笑。
陆云逸也笑了。她抬眼看向陆棣铭,陆棣铭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首看过来。父女二人隔着半池灯影对上眼。陆棣铭神情平常,只把手边一盏茶往她这边略略举了举,像是叫她少饮酒。陆云逸会意,放下酒盏。
这时,御座前的高怀忠上前半步,俯身听皇帝吩咐。片刻后,他沿着水边小径走来。
“世子殿下,陛下叫您过去说话。”
陆云逸起身。
十三皇子收起笑,替她让开路。宁嘉公主也退到一旁。陆云逸整了整衣袖,随高怀忠往御座前去。
皇帝站起身,沿着临水长廊往旁边的小亭走,恬贵人捧着一只七巧盘随在后头。
亭子三面临水,竹帘卷起半幅,晚风从池上来,带着荷叶气。外头宴声还在,到了这里,只剩模糊的人语和水声。
皇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今日叫你来,原是想问问武选司的差事。刚才见你同他们说笑,倒像回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陆云逸坐了半边。
“臣只是在武选司跟着看些旧册,谈不上差事。”
恬贵人把七巧盘放在案上,替皇帝斟了小半盏酒。
皇帝看了她一眼,道:“说起来,恬贵人与你母族还沾着一层亲。你母亲朱珍珍,年幼便在京中,与亲族来往少。恬贵人是你母亲表妹家的孙女。隔得远些,但也是朱家血脉。”
恬贵人笑了:“陛下这样说,妾倒占便宜了。小王爷是宗室贵胄,妾一个宫中小小贵人,隔着宫规礼数,哪里敢乱攀亲。”
皇帝看她一眼:“朕说你沾亲,你便沾亲。”
恬贵人低头笑道:“那妾便借陛下的话,同小王爷认个亲。
陆云逸道:“贵人言重。母亲旧族凋零,能在宫中见到同宗亲眷,是臣的福分。”
皇帝看了她一眼,说道:“恬贵人今日在花厅听了半日闲话,刚才同朕说,越听越觉得有趣。”
恬贵人笑道:“妾久居宫中,花厅里那些夫人小姐说起家里短长,听着倒新鲜。尤其说到小王爷,人人都有话。”
陆云逸道:“臣在席上已经领教过了。”
恬贵人笑意渐深,“今天是七夕这样好的日子,妾方才在花厅里听几位夫人说,殿下回京后,京中好些人家都惦记着呢。”
皇帝端起酒盏,随口问:“惦记什么?”
恬贵人眨了眨眼:“陛下明知。七夕佳节,女儿家穿针求巧,长辈们看着灯,也总想替小辈牵一牵红线。殿下这般年纪,身边还空着,谁见了都要问一句。”
皇帝把酒盏拿在手里,语气带笑:“七夕这样的日子,绕来绕去,总归绕到婚事上。只是云逸刚回京,婚事不急。”
恬贵人也顺着笑道:“陛下疼殿下,妾多嘴了。”
陆云逸却在这时站起身来,先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
皇帝看着她。
“臣有一事,想趁今日求陛下成全。”
皇帝眉梢微动:“什么事?”
陆云逸低着头,声音清晰。
“臣在广陵游历时,曾遇见一位女子。她姓越,单名一个心字。臣与她相识于困厄之时,得她数次相助。后来离开广陵,心中常记着她。今日贵人提起婚事,臣想求陛下赐婚。”
皇帝把酒盏放回案上。
“广陵人?”
“是。”
“家中做什么?”
“父母早丧,幼时寄在亲眷家中。”
陆云逸俯身。
“臣想娶她为妻,求陛下赐婚。”
这句话出口之后,亭中安静下来。
外头宴席上正有人笑,笑声隔着水面传来,转眼散在竹帘外。七夕的灯一盏一盏亮起,亭柱上的红绳被风吹动,末端的小铜铃碰了一下,响声短促。
皇帝手指在案边点了两下。
“你这话,倒像早已想妥。”
陆云逸道:“臣想了很久。”
恬贵人坐在一侧,垂着眼,指尖捏着帕角。她此时插话,声音比席间更柔和些。
“陛下,七夕讲团圆。小王爷既当面开了口,可见心意重。门第可以教,礼数可以学,人心若错过,日后想补也难。”
皇帝瞧她一眼。
“你今日倒一心做媒。”
恬贵人笑了笑:“妾得陛下恩典入宫,日日锦衣玉食,也想替旁人讨一分好姻缘。说得浅了,陛下只当妾贪这点节令喜气。”
皇帝收回目光。
陆云逸依旧站着。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道:“你父王就在席上。”
“臣愿向父王禀明。”
“先求朕,再禀父。你这顺序排得巧。”
陆云逸垂首。
“臣怕夜长梦多。今日恬贵人提起,臣便借这句话求陛下成全。”
皇帝看了她许久,带着审视和难辨的纵容。
他缓缓开口:“既然你想清楚了,朕便成全你。”
陆云逸跪下。
“臣谢陛下。”
皇帝道:“明日让礼部查广陵越氏册籍,查清之后拟旨。明亲王那边,今晚朕会同他说。七夕赐婚,也算宫里一桩喜事。”
恬贵人立刻起身,含笑道:“妾恭喜小王爷。”
陆云逸向她还礼。
“也谢贵人今日替臣开这个口。”
恬贵人道:“妾只是说了句闲话。殿下自己心里有主意,才接得住。”
皇帝听着二人说话,嘴角露出些笑。
“行了。再说下去,倒像你们两个早商量好了似的。”
陆云逸神色如常:“臣今夜之前,还在想该怎样向陛下开口。贵人一句话,替臣省了许多周折。”
皇帝站起身。
“回席吧,小十三他们该等着问你了。赐婚的事,朕先压一压,等礼部查册之后再宣。”
陆云逸道:“臣遵旨。”
三人从小亭出来。
宴席那边正到投针乞巧的时候。女眷们围在清水碗前,看银针落水后的影子。宁嘉公主先投,一针浮在水面,影子在碗底拉成细长一线。花厅里立刻有人起哄,说公主今年巧运好。
十三皇子看见陆云逸回来,朝她招手。
“陛下同你说什么?去了这么久。”
陆云逸坐回席间,拿起茶盏,轻挑眉毛:“没什么,问了点武选司的事。”
十三皇子脸上一垮:“七夕宴也问这个,父皇真是勤政。”
陆云逸补充到:“还要,我向皇帝求旨赐婚了。”
十三皇子满脸惊奇:“你这人,刚才还推脱说婚事要有章程,转头就去求旨,你章程真大啊。”
十一皇子到:“求旨赐婚?跟谁家姑娘?”
陆云逸:“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离京时遇见的一个姑娘。”
“好啊你,藏这么深。”十三皇子喝了口酒,“我也想离京去玩玩。”
十一皇子盯着看了陆云逸半天,最后摇头笑道:“我待会得跟我母妃说小世子在七夕宴上自己牵了红线。”
陆云逸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
“劳你替我说得好听些。”
“成,喜事当前,总要说好听的。”
灯越点越多。
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风一过,金光便向四面散开。宫人们把新制的花灯推入池中,灯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花厅里猜针影,有人在御座前说着吉祥话。隔着重重光影,陆云逸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正同旁边宗室长辈说话,神情从容。恬贵人垂首坐着,手中把玩那方绣帕。她似乎察觉到陆云逸的目光,微微抬头,隔着池边几案和来往宫女,向她笑了一下,像一根线搭在灯火与水声之间。
陆云逸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茶面映着一盏灯,灯芯在水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