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废土一百天》当垆看

9、第121天 也许？我不

　　曙光市的访问团离开的那天，徐行为伍德系上她自己用刺子绣制作的白底草莓领结，把他小心地托付给孟实。

　　“请把他带给Bob。”

　　而孟实则也托她转交一样物品，“这是我这些年制作的一本标本集，请帮我把它送给凯兰，不论如何，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访问团及接待成员都知道，孟实会来即是为了农业交流，也是为了寻找她的孩子。

　　一个二十年前出生的，从存在起就证明她母亲经受过的非人痛苦的孩子。

　　孟实看似一无所获，现在徐行知道了，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在9岁杀死了家暴的父亲，独自长大现在又选择不与母亲相认的孩子。

　　“要我去送吗？”徐行确认着，“您不去吗？”

　　孟实摇摇头，拒绝去见面，她坚定温柔的声音中却也带着几分颤抖，“我其实也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我甚至不知道我该面对什么，二十年前离开前我别无选择，我抱着也许可以做些什么的想法重新回到这座我逃离了多年的城市，本就不是一定要做到什么，既然他不愿意与我相认，那我尊重他的选择。”

　　这个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有伤痛的年轻女人的，此刻的成功者，看向那本陪伴自己多年的标本册，“但我没想道我会看到伍德，像我曾经见过的旧照片里一样，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旧照片了，既然命运的遇见让我能把伍德带给Bob，那么我既然认出了他，也许正正意味着我也不该简简单单离开。”

　　她有些粗糙的有力地握住了徐行，“我暂时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送给你，只有几句祝福，不管一个人的路多么艰难，只要还有力气就努力走下去。如果觉得生活实在很难就去培育一颗种子，看看那存放多年依旧努力保存着生命力的种子，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就会以惊人的力量冲破土壤。”

　　徐行轻轻抱住了这位坚韧优秀的女性，轻声应着，“好，总有些植物，开花结果的时间都很长，但我相信有耐心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徐行又摸了摸伍德的脑袋，尽管她没许下过什么要把伍德送给他曾经的主人的承诺，但该是分开的时候了。

　　四十年前铸铁城大乱，Bob跟着家人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伍德的芯片被他改造成了随身报时器，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曾经的木头机器人，能重逢一定会是很好的事情。

　　所以来找儿子的孟实只带走了这个木头机器人，一百多天里带着伍德来到铸铁城的徐行选择与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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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行跟着凯兰发来的位置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打台球。

　　一排同色的红球隔两厘米一颗，在桌上摆成一排，凯兰操控着一颗白球依次将红球打进。

　　黑色的紧身衣服让他身上的肌肉更加显眼，让徐行想起那些与他有关的暴力场景。

　　但眼前的场景又不一样，台球室里没有那种刻板印象里的烟草味，而且那种混有树脂微微辛辣的针叶树的木质香。

　　凯兰的行动也不暴力，他精准控制着球杆集中白球，白球与预定的红球完成一声清脆的碰撞。

　　之后两球分开，红球精准进袋，白球则再次回到出发的位置。

　　他的每一次动作不需要经过太多考虑，但是也并不匆忙。

　　精准、冷酷。

　　徐行似乎又窥见他暴烈之外的另一面。

　　也许他就是这样在台球桌旁杀死了那个台球选手，他绝不会是她曾片面以为的只知暴力的莽夫。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那个凶狠弑父的少年，所做的一切也不会是依靠他那比不过成年男性的常年经受虐待的身体。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呢？”

　　凯兰抚摸标本册的动作停下来，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还是把本子放在了手边的台球桌上。

　　“你今天会主动来找我就已经很让我惊讶了，你居然还问我这种问题，你不怕死吗？”

　　“我当然想活着，但我并不是怀着对死亡的畏惧而活着，如果因为畏惧而不能好好体会活着的滋味，那就太可惜了。”

　　“呵！”凯兰抛接着手中那颗白色母球，发出不屑的笑声，“不了解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到让你的生命变得没有意义吧。”

　　“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徐行摇摇头，“我也不是为了一定要获得某个答案而问，只是想问的时候就问了，我想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你也完全有自由不回答我，那么在不伤害任何的人情况，我保有做一切的自由，我想这算得上是有意义的活着的一部分吧。”

　　白色的母球高高飞起，变得比徐行还高，到达顶点后那白球轻飘飘地停滞一瞬，接着便是落下，星球的重力加速度让白球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它重重的落在凯兰手中，发出一声闷响。

　　“我也有点喜欢你了，温馨的家庭、和平的国度、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读了很多年的书，我发自内心地羡慕在这种环境下生长出来的你。而我和你完全不一样。”

　　7岁那年，当政府工作人员敲开家门，小小的凯兰第一次知道小孩子是要去学习的。

　　或者说，刚刚宣誓成立的新政府承诺中提到了恢复公众教育和医疗，并正在登记每一个适龄儿童，要求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接受教育。

　　受限于政府财政，最初只有7-10岁的孩子可以接受教育。

　　但在新城主的铁腕强权之下，新政权的控制力快速提升，政府经济状况好转，所有的孩子一直到16岁都可以免费读书。

　　但凯兰的学习之路并不顺利，饥饿与暴力与他成长相伴，家里堆满了垃圾却放不下一张安稳的书桌。

　　凯兰敲了敲台球桌，指节与木质球台相触，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在政府掌控力逐渐增强的时候，彩票的存在感也变得更强，甚至于平稳的政局便捷的通信使得这个不知道何时诞生与何地的系统浮出浑浊的水面，为更多人知道。

　　“而所有人都知道政府无法干预这个混乱系统后，它更是成为了一种时尚，是勇气的象征，是绝对的力量。

　　“懦夫、赌徒都在沉迷着这种彰显自己被命运眷顾的工具，买的次数多了，他们总有倒霉的时候，有很多人死在这事上，但是这些垃圾好像永远死不干净。”

　　说到这里的时候凯兰变得激动起来，他紧紧攥着那颗砸进他手心中的白球，又让话题回到了他和他的家庭。

　　“我的父亲遇到了一次坏运气，要求他给一家酒店的后厨投毒。他应该没有任何一刻的犹豫，不带任何与良心相关的负罪感，很干脆地做了这件事。

　　“最后他被捕了，我也发现了没有他的日子如此美妙，但他没多久就被放出来了。”

　　“？”徐行忍不住插话，“他是犯罪未遂？但是随机投毒应该是危害公众安全的，未遂也不应该很快就能放出来吧。”

　　凯兰的回答出乎徐行的预料，“因为彩票。”

　　他脸上带着些讥笑，看着徐行的惊讶为她解释，“你应该从没了解过，我们的彩票到底是怎么购买的，虽然你在路上能看到一些彩票购买点，但实际上大部分的购买并不发生在那里。

　　“只要你在彩票系统中进行过登记，之后在铸铁城的任意一个角落只要你想便可以开始购买彩票。”

　　伴随着凯兰的解释，他的面前出现一个半透明光屏，他指着光屏向徐行展示，“就像这样，只要你没有对彩票系统的欠款，你就可以随时随地购买彩票。”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欠着坏运气应当支付的代价，囚犯哪怕在监狱里也能够购买彩票？”

　　“当然，囚犯只是触犯了政府的法律，又没有欠彩票系统的钱。我的父亲便在监狱中获得了一次难得的名为自由好运气，让他能够被无罪释放。”

　　也许是因为时间过了很久，凯兰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能够保持着平静，但徐行已经变得激动起来，“彩票系统会引诱人们犯罪，同时罪犯还能够应通过购买彩票被释放出来，那这样社会的秩序岂不就乱套了！”

　　“没错，虽然我第一次杀人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不想再过有他的日子了，但似乎某种程度上执行了正义，所以很多人为我联名求情。但我也很难感谢他们，因为那也是我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我周围有那么多人知道我每天在经受着怎样的痛苦，他们知道那不对但从来没做什么以拯救我。”

　　“那你现在是为了正义杀人，为了拯救那些没有人愿意拯救之人而杀人？”

　　“也许？我不知道。”凯兰挥手关闭眼前的彩票购买界面，转身把手里的白球扔进球袋，然后启动台球桌按照他预先设定好的程序摆放练习球。
　　“你所说的确实是我被培养矫正的路上所接受的世界观，但你可以想象，现实执行的时候，不可能一切都按照理想模型发展。就像打球，也许多半秒的走神，就会让我的动作变形，曾成千上万次准确打进的球也会远远偏离我的预定目标。”

　　凯兰静静看着球桌上的红球被机械臂摆到预定位置，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我把它称之为维持秩序，维持城主希望达到的秩序，我为他的理想世界而行动。”

　　他把手搭在机械臂上，跟着来回移动摆球的机械臂晃动着，“这过程中发生的很多事，不干扰秩序我也不作为，是阻碍就克服它。这里自然会有其他人的血与泪，但我生来就是一个冷血的人，就这么一直做下来了。”

　　机械臂摆完球缓缓收回，凯兰也拿下了自己的手，他拿起那颗白球，却迟迟没把它放回之前击球的位置，而是看着远方，提及那个不用提及名字，在场两人也都知道的人，“但是像你一样，有的人是和我不同的，你们需要意义需要解释，把那些事看得高过一切。”

　　“总之，只要你不做秩序之外的事，我不会杀你，也没有任何追寻着城主的人会杀你。”凯兰抱着臂，又让徐行想起了听音乐会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臂，“卡兰莎认为你需要得到这些解释，现在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台球室的厚重房门在徐行身后合上，隔开那个沉默的世界时，徐行才意识到，她最初好奇的作案手法完全没有被解释，但是那些现在也完全不重要了，她需要思考的另有其事。

　　凯兰他们维持的秩序是什么呢？

　　在徐行的理解里，那就是她在这种外界自然资源匮乏，所有好人坏人困在小小地下城，还有混乱立场的彩票系统作祟，她却依旧在过去的20天里可以独自出门买卖而从没担心过这个世界的治安。

　　在极不受控的各类系统影响下，那张传单上所抵制的各种强权，似乎又成了混乱之下的唯一解。

　　人们对于理想社会形态的定义不应当超出当前物质生产条件的限制，在现代社会遇到凯兰这样的人，徐行必然会选择远离。

　　但在铸铁城，她却一次又一次主动与他交谈。

　　这不是因为这个不真实世界让徐行失去了自我保护的分寸，而是在这里一切都已经扭曲了。

　　徐行转过身，猛地推开台球室厚重的门。

　　凯兰警觉的抬头，手边的球杆一歪，白球将挨个摆放的红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打乱，他直起身，有些无奈地开口，“你还想做什么？”

　　“作为一个推理爱好者，我想了很久，还是很想知道你的作案手法。”

　　凯兰把球杆从球台上拿下来，无奈地看着台球桌的绿布之上红球在彼此无序的碰撞，“好吧好吧，这是个不错的挑战。”

　　他绕着台球桌来回比较各个球之间的位置，计算着现在的局面要怎样达成一杆清，手中还给球杆上着粉，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你在期待什么有趣的答案吗？彩票系统教人制毒贩毒下毒，所以我也轻易买到了能把人毒死的药量，之后在做饭的时候放进去就好了。”

　　“确实没有很出乎意料，但我想知道的是那个职业台球选手怎么死的。杀人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你又说你并不在执行的过程中参杂过多的个人欲望，那么那场台球比赛就是一个必须步骤，为什么呢？因为他也是一个拥有系统穿越者，而他的系统与台球比赛有关，只有通过比赛才能真正杀死他？”

　　凯兰擦球杆的动作停下，他的视线由球桌离开，投向徐行，“唔，我承认你是一个合格的推理爱好者，基本上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