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废土一百天》当垆看

6、第110天 只在螺丝钉

　　地下城看不见天空。

　　公共活动区域也会仿造地面建筑，有开阔的广场，独立的楼栋，还有望不到尽头高远穹顶。

　　也许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会认为天空就是黑的。

　　不过铸铁城能够看到海，这就是海蜃之景项目存在的意义。

　　徐行抱着新品种草莓被一个巨大蓝鲸虚影吞下后，便进入了一个充满梦幻全息海洋投影的廊道。

　　半透明的水母慢悠悠地从她面前晃过，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它那柔软的触须。

　　但如果你真的伸出手，就会发现眼前一片虚无，如此似真似幻的场景，不外乎古人会认为海市蜃楼是蜃龙吐出的一口气。

　　除了神仙法术，缺乏科学常识的古人，如何能够解释空气折射便能把远处的场景投射在眼前呢？

　　现在的徐行就好像一个古人，跨越千年科技的鸿沟，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技术，能够做出如此难辩真假的全息投影。

　　几只像箭头一样的针鱼一直在她的视线前方游动，为她指引着在这片海洋中行进的方向。

　　靠近目的地时，她视野中海水的蓝渐渐淡去，模糊效果较弱，徐行才恍若梦醒，看见了人造建筑，也回到了人间。

　　走入一间摆满全息仓的沉默房间，徐行放下早晨刚摘下的新鲜草莓。

　　跟着余遇雨的指引，躺进全息仓，她又坠入比此刻人间更像人间的幻梦。

　　初入场景的海不是那种梦幻到可以随时出片的美景，而是那种质朴的小渔村。

　　徐行甚至能够闻到与海产品相伴的浓烈腥味，旁边有大婶正在清洗着新捞上来的海产，海边停靠的渔船上有人正扛下新鲜的渔获。

　　但这比那种梦幻场景更让人觉得震撼，徐行所感受到的是真实，好像她真的去到了某地某村看一场渔民清晨的出行，去吃一顿最新鲜不过的海鲜。

　　之后她才能将目光投向湛蓝无比的天与涛声阵阵的海，这是与废土绝不相衬的干净的美好。

　　总是坐着的余遇雨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她们并肩站着，徐行才知道她长得高高瘦瘦的，配上那顺滑的长发，是远处一个背影就会让人惊艳的女神。

　　她略显英气的面庞上，最让徐行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颜色普通的棕色眼睛，却看起来比她曾见过的那些各色眸子更有故事。

　　她在心中不由感慨，假的终究是假的。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其中的矛盾之处，这里只是一个虚拟空间，那这里的一切同样的是假的。

　　建立在这种虚假之上的，健全的身体，完好的视力，乃至于徐行所看到的世界的真实，它们能够算是真实吗？

　　它们真的能够像真实世界一样给人最踏实的体验感吗？

　　会不会当某一刻，利剑刺破这个虚拟世界中的无数真实，扯开剧院那华丽的幕布，观众会说一句——假的终究是假的。

　　沉迷剧中的演员会去演下一幕剧吗？

　　还是会被角色困住，像日系推理作品中常讨论的，与完美剧作一同毁灭的舞台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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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感体验齐备无比真实的虚拟空间离开，看到眼前单调的白色房间，成排摆放的全息仓，无机制无生命力的环境，远离那个梦中世界，徐行有些呆住，不知道哪里更真实一些，思维好像还在大海上跟着游船摇晃。

　　行动更不方便的余遇雨比她更快从全息仓中离开，捏起不知道被谁洗好的草莓，塞进徐行的嘴里。

　　“现在那里还没有这个品种的草莓，所以现在这里是真实的。”

　　草莓独特香气盈满鼻尖，美好的酸甜汁水在舌尖绽放，徐行转过头，定定望着余遇雨无神的眼睛，问她，“你真的觉得现在的这个空间更真实吗？”

　　于是她听见了这样的回答：

　　怎么，担心这里同样是个虚假世界，我们就像随时可以更新人设记忆的npc？

　　其实无所谓的，对我来说，在这里的人生反而更真实有趣一些。

　　我死于海上，但来到这里最想做的还是复现一片海。

　　我喜欢大海，她胸怀宽广包容一切，不管你是垃圾还是珍稀生物。

　　于是哪怕只是在海边看海浪一次次重复拍上沙滩石礁，我也好像体会到了比人更有人性的关怀。

　　而不像我曾经的日常，哪怕我反复欺骗自己每天处理的事项各不相同，但依旧不能否认那都只是无意义的重复。

　　使用重复的技能，拼接输出重复话术，应对总能新鲜到让我大开眼界、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区别的折磨。

　　折磨我的一切还是那么糟糕，我的生活也并不因此变得更好或更糟。

　　我曾经一个星期反复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当我停下看时间，每一次都是7:43。

　　一辆车牌号为ABC1369的白色新能源车也从不缺席地出现在我的视界之内。

　　同样等待红绿灯的车那么多，但我总能看到它。

　　就像7:43的时钟，ABC1369的车牌号，我觉得总能看到那辆车也不是全然的巧合。

　　如果使用更带理性的说法，那是因为我和这个车主每天上班的时间路程相近，所以我们总能遇见。

　　时间的巧合则是因为那个红灯亮起的时间固定，而我闹钟不变，出门的时间也没太多偏差，多躺两分钟我就会动作快一些，少躺两分钟我又会因为时间充足而动作慢下来，于是每次看钟都是那一个时间点。

　　但在机械的、重复的生活里，我还是会在头昏脑涨的清晨，迎着日光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投下的梦幻光影，怀疑起来我是不是一个虚拟世界的npc。

　　7:43的时间点，同样作为npc刷新的白色新能源车的车牌号，都是程序员随手敲下的调试数字。

　　哪怕被突然裁员，重复单调的生活结束，我没有再多一个星期去观察我和我的npc队友是不是可以更多次在那个巧合的时间点见面，我也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便不是npc了。

　　因为我找不到公司突然裁员的理由，我找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比起对自己的否定，我找到了看起来更加精神失常的安慰方式，也许又是程序员开始调试这个世界，于是把我这个看起来重复无聊日常的员工随手更新替换了。

　　我玩经营游戏时也常发生这种事，需要管理的越来越多，要安排到每个岗位的人上也越来越多，于是我不再一个个安排，而且使用系统推荐的一键放置。

　　当系统推荐的算法更改每个员工在体系中的价值评分就会改变，当我招入了一个数值更好的员工或者某一次我手动更改了一个人的工作，那么再使用一键推荐也许所有人的岗位都会莫名其妙的被改变。

　　现在说起我也觉得这些想法滑稽又荒诞，但在我最失去个人意义的时刻，我确实真诚思考过这会不会就是世界的构成。

　　不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公司一边说着我的工作涉及公司机密，通知后扣押了我全部的工作用品；同时又在短短两天内完成了全部工作交接，让我近十年的工作戛然而止。

　　那么我的工作到底是否真的重要呢？

　　如果真的重要，为什么是我突然被辞退。

　　如果并不重要，我又如何涉及了重要机密以至于得到通知后工牌就不能再正常使用。

　　在这个流水线社会里，我们就像飞机上的那颗至关重要的螺丝钉，错了几毫米的尺寸就可以将飞机导入死亡。

　　告诉你重要是为了让你像无机制的螺丝钉一样无怨无悔塞在严丝合缝的槽里，不要带着过于活跃的灵魂破坏整机系统的稳定。

　　但当某个螺丝钉未曾听过也未曾见过的某个实体做下了一个决定，对螺丝钉所在的区域进行维修检查和更新，螺丝钉就会看到维修人员，轻松使用同型号的更新的螺丝钉将它替换。

　　在事前的通知、事后的报告中，螺丝钉们以批次型号和所工作的区域被记录下来，它们的性格、家庭、过去及未来、快乐与痛苦，只在螺丝钉内部使用螺丝钉语口口相传。

　　螺丝钉固然重要，但是作为工业社会的工业品，一架飞机需要无数的螺丝钉，仓库里堆放着无数的螺丝钉，工厂每一分每一秒都从流水线上诞生新的螺丝钉。

　　成熟工业体系约定俗成的统一口径，让每一颗螺丝钉都可以被轻易替换。

　　尽管被换下的螺丝钉此刻静静躺在废弃品堆中，没有荣誉属于它，没有目光投注于它，它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成功者。

　　无数人歌颂螺丝钉的伟大奉献，就连我这个没什么伟大追求的普通人，也在这里告诉你每一颗螺丝钉都至关重要。

　　因为还总有一些螺丝钉，同样经过熔炉火炼机器锻造，但是不知道流程中哪里出错，因为一毫米的偏差让它不能成为完美的飞机配件。

　　毕竟螺丝钉如此重要，一毫米也不能出错。

　　而我只想在这里，做一个功能不全还被铭记的小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