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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课 真正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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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类并不只有层层伪装。
贺霁雪见过许多不带分毫功利的温柔。
总有人在倾盆大雨里,蹲在湿漉漉的街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狗身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自己的后背。
总有人愿意缓缓蹲下身,安静聆听一位孤独的老人,一遍遍絮说着陈旧的往事。哪怕那些故事早已听过无数遍,眼底也从没有半分不耐。
总有人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枯叶,小心翼翼夹进书页;会给许久不曾联络的友人,送出一句略显笨拙却真诚的问候。
总有人愿意为一场落日驻足。就静静立在晚风里,放下万千思绪,只是久久凝望着天边层层晕染开的霞光。
他们会认真地把被褥摊在阳光下,接住满溢的暖意;会细心浇灌窗台上的绿植,等候一片新叶舒展。
会因为一首熟悉的老歌蓦然驻足,会为一场久别重逢红了眼眶。
放在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里,这一切都轻如微尘。
那件外套挡不住一场又一场的风雨,老人的往事终会随着他的离去归于沉寂。
夹在书中的落叶会慢慢枯碎,惊艳的落日,不过片刻便隐没于沉沉夜色。
纵使人们万般珍重这些瞬间,拼尽全力以待彼此,在死亡这无从逃避的归宿面前,这些热忱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山河会改换模样,王朝会化为尘埃,文明也终将蒙上褪色的余温。
个体的悲欢和郑重的珍惜,终会被无边无尽的岁月,冲刷得不留一点痕迹。
可偏偏就是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成了一道道微弱却执拗的羁绊。
贺霁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无数死神,在高高举起镰刀的那一刻,总会生出片刻的迟疑。
死神的职责是终结。
人类明明知道所有的眷恋终是徒劳,却依旧固执地选择去热爱。这份执着,无力推翻既定的命运。
但它足以,在终结落下之前,轻轻撼动那只执刀的手。
俞婧妍大概能猜到贺霁雪正在琢磨的心事,也彻底摸清了这个转学生的软肋。
不爱张扬,不喜麻烦。唯一的执念,就是尽快补齐学业差距,安稳跟上死神学院同期学生的课业进度。
俞婧妍顺势收了教学的话头,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最让人心动的条件。
“想通了?”俞婧妍微微前倾身体,言语带着十足的诱惑力,“那我正式跟你谈个合作。”
她精准拿捏住贺霁雪怕耽误学习的顾虑,把所有要求说得清晰直白:“我们社团作息很宽松,每周只排练两次,每次仅仅一格沙漏。”
“时间都是课余空档,完全不占用你的自习和补课时间,绝不会影响你的学业。”
停顿片刻,俞婧妍又抛出最实在的利好,是所有新生都无法拒绝的福利:“而且学期末四个社团学分,只要你日常出席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就直接白送。”
对贺霁雪来说,这无疑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既能借助排练吃透伪装课的核心技巧,攻克自己最大的学业难题,还能轻松拿到必修学分,一举两得。
贺霁雪低头沉思了片刻:“那剧本我先拿回去看看。”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平静的神色,仿佛加入戏剧社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无人知晓,看似随性的表象之下,藏着她从未对外袒露过的执拗与窘迫。
摸底考倒数第一的成绩排名,贺霁雪从未当众表露出半分不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失衡从未散去。
贺霁雪的神生准则向来简单直白,实力就是一切,优胜方才立足。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魔咒课卜老师那句“在彻底被除名之前学会当个安静的蠢蛋”。
一句轻飘飘的定论,远比任何苛责都更加伤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尖刺,牢牢卡在她的心底。白日里被堆积的课业和繁杂的知识点掩埋,可每当深夜宿舍熄灯,周遭重归寂静时,这句话就会清晰地钻进脑海,反复回响。
贺霁雪本就生来骄傲。
长久以来的成长环境让她习惯了凭实力站稳脚跟,从未体验过如此笨拙落后的境地。
她不怕辛苦,不怕从头学起。
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被外界贴上一个既定的标签,然后永远困于其中。
她讨厌这种无力追赶的落差。
她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只是徒劳的挣扎。
她更加害怕,自己会真的如卜忠耀所说,是个资质不足、随时会被淘汰的拖后者。
真正的少女心事,从来不是委屈或者难过,而是一团被彻底点燃的好胜心。
偶尔,一个模糊的疑问会悄悄冒出来。离开地狱,来到冥府学院,重新归入这套正统的死神体系,这条路,她真的选对了吗?
很多个夜晚,当她合上习题册,这个问题就会浮上来,悬在那里,没有方向。
但纠结到此为止,贺霁雪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反复怀疑自己的选择上。
她想要的,是尽早拿回主动权。主动去钻研晦涩的功课,主动去补齐一处处缺陷,主动定义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旁人决定她有没有资格留下。
贺霁雪把剧本仔细叠好,放进用来收纳试卷的透明文件夹里,再收进书包的侧袋。
戏剧社的心血,她不能随随便便地对待,至少要保持纸页整洁,没有折痕。
回到日常的校园节奏里,她依旧把绝大多数时间扑在了学习上。
白天的课间十分钟,走廊永远是喧闹的。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倚着栏杆吹吹风,分享零食,或是靠着墙壁懒洋洋地放空,只有贺霁雪很少走出教室。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面摊开好几本厚重的课本和活页习题册,旁边散落着用完的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算式批注和零散的思路写得满满当当。
她不肯放过这短短的碎片时间,争分夺秒地填补自己落下的漏洞。
碰到生涩难懂的概念,或是绕不明白的逻辑,贺霁雪不会死磕到钻牛角尖。她用一本巴掌大小的便签本,把疑问简洁地记下来,给每一个问题标上对应的科目。
等攒上两三个疑点,下一个课间一到,她就抱起便签本和笔记本,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走向教师办公楼。
吴漾的班主任办公室,是她去得最频繁的地方。除此之外,魔药课、轮渡驾驶、易经占卜这几门课的任课老师,也渐渐熟悉了这个总抱着一叠笔记本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一开始,不少老师都有些意外。
别的学生大多只有临近考试的时候才会来问问题。可这个从地狱转来的姑娘,几乎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安静地敲敲门,等里面传来一声应允,才轻轻走进去。
老师们私下还闲聊过几句,这个贺霁雪,怎么有这么多问题?
但这份诧异很快就变成了欣赏。
贺霁雪问的从来都不是课本上随手就能翻到答案的基础题,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思考的痕迹。
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对着知识点反复琢磨过,把能试的思路都试过一遍,最后才卡在了某个隐蔽的关键点上。
她不会把未经思考的难题一股脑丢给老师,而是会先说出自己推导到哪一步,讲清自己的猜想,再说出到底是哪里绕不过去。
更难得的是她的悟性。
很多复杂绕弯的理论,老师们往往只需要点破最关键的那一层窗户纸,不用长篇大论地讲解。
常常才说了半句话,贺霁雪的眼睛就微微亮起。
不用再多解释,她顺着那条刚刚打通的思路,就能自己推导出剩下的逻辑,甚至还能顺势延伸出一两个新的疑问。
有时老师还没来得及拿起教案,她就已经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结论,低声道一声谢,转身匆匆赶回教室,抓紧剩下的时间继续刷题。
一来二去,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对贺霁雪有了一份偏爱。
就算十三班的任课老师因为临时科研任务不在工位上,隔壁班级的老师看见她抱着书本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样子,也常常主动招呼她过来,耐心地为她点拨思路,细致地把难点讲清楚。
没有领导要求他们这么做。
只是他们看着女生眼里不肯认输的韧劲,谁都不忍心让她带着疑问空着手回去。
他们见过太多要么懒于思考,要么畏难放弃的学生。
忽然遇上一个像贺霁雪这样肯沉下心死磕又一点就透的孩子,都愿意多搭把手。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
不少同学写完作业,便放松下来,小声闲聊、互相打闹。喧闹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教室里,贺霁雪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她一直埋着头,桌角的小台灯投下一圈暖光,落在书页上,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划线和补充笔记。她一边复盘白天的知识点,一边刷题巩固。
遇到怎么也想不通的难点,她就抓住晚自习的空档,抱着书本再跑一趟办公楼。
有时候老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关灯下班,一抬头就看见她安静地等在门口。老师无奈又好笑,朝她招招手:“进来吧,就一个问题啊。”
几句点拨之后,贺霁雪道过谢,又匆匆赶回教室,继续伏案学习。
江时薇借给她的笔记做得格外齐全,上学期课上老师随口补充的拓展知识点,和容易踩坑的易错点,全都工工整整地记在页边空白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这些笔记,成了贺霁雪最珍贵的一份参考。她特意跑了一趟校外的复印店,把厚厚的本子一页一页仔细复印,装订整齐。
归还原版笔记的时候,贺霁雪一并送上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回礼。
几支泛着柔和珠光的钢笔,两盒星尘暗纹的便签,还有一沓特别的温变活页本。
这些全部都是只在地狱集市才能找到的别致文具,在冥府里几乎见不到。
小同桌从没见过这样新奇漂亮的小物件。她小心摸了摸活页本的封皮,火焰纹样随着指尖的动作慢慢浮现。便签边缘印着亮闪的星尘颗粒,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润质感。
江时薇眼睛一下子亮了,欢喜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她当初愿意把自己的笔记借出去,本来只是想着能帮一帮这个沉默的转学生,完全没料到会收到这么用心的回礼。
“不用这么客气的!”江时薇小声说道,却舍不得把视线从那些文具上移开。
“谢谢你的笔记。”贺霁雪说得简洁,没有过多的客套。于她而言,这不是什么贵重的馈赠,只是一种郑重的谢意。
有同伴愿意向她伸出援手,她便认真地记在心里,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善意。
江时薇也没再客气,把礼物收进自己的书包里,笑得眉眼弯弯。
可落下的底子实在太多,要补的内容依旧堆积如山。一本又一本的教材和习题集在桌角越堆越高。
贺霁雪几乎每天都学到晚自习结束,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回宿舍时,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泛着微弱的光晕,长长的过道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每隔几天,她会和蒂芙打一通视频电话。
蒂芙总是格外爱操心,每一次通话都要细细问遍她的食宿、课业、人际关系,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又被排挤,担心她跟不上这里的节奏。
贺霁雪不忍心把自己垫底的成绩,以及日夜苦读的疲惫全都说出口。
她总是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简单聊上几句宿舍的伙食和校园的风景,便找一个“太困了马上准备睡了”的借口,匆匆挂断通话。
一旦把所有窘迫全盘托出,蒂芙只会隔着遥远的距离加倍焦虑。贺霁雪不想多一个人为自己悬着一颗心。
这几天,全班都看得出来贺霁雪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学习上。
午休的时候,方野靠在椅背上,手中转着一支鎏金外壳的水笔,带着几分有意无意的炫耀,说起周末的安排。
“我爸妈给我找了个私教,一对一的,一节课要三千银币。听说那位老师出过好几本备考手册,名额可难抢了。”
周围响起几声小声的惊叹,有同学配合地打趣他家境优渥。
贺霁雪就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对着一道魔药配比题演算。
她只当没听见,笔尖没有停顿,稳稳地写下一行推导步骤,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昂贵的私教是一条诱人的捷径,可那从来都不是她能走的路。她没有可以一掷千金的靠山,没有别人唾手可得的资源。
她能依靠的,只有被充分利用的每一个课间,每一节晚自习,还有一个个熬到夜深的时刻。
羡慕毫无用处,在意只会徒增分心。
于是她把那些喧闹与自夸都关在心神之外,继续埋首于眼前的习题。
她本打算一心一意埋头赶路,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追赶学业,不去理会周遭的风波与暗流。
可直到周五这天,贺霁雪才恍然醒悟。
这些日子祁文所有反常的举动,那些避人耳目的密谈,刻意隐秘的行踪,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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