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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课 “神明走路 ...

  •   想到这里,贺霁雪下意识往后稍稍挪了挪身体,拉开一点距离,心里多了几分戒备:“我打算找个不用抛头露面的社团,安安稳稳混够学分就好。”

      听见这话,俞婧妍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你站在主席台上的那股状态,和别的死神完全不一样。”
      “他们紧张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绷紧向上耸起。可你恰恰相反,肩膀稳稳往下,沉得住气,你天生就适合站在舞台上。”

      贺霁雪摇头:“我只是念了一篇检讨而已。”

      “念检讨,同样也是表演的一种。”俞婧妍伸手把桌上的剧本往贺霁雪的方向推过去,“下个月就是学院一千两百周年校庆,我们戏剧社正在排演剧目,现在正好缺一个配角。”
      “戏份不多,算下来也就七八句台词。角色设定是一个看着怯懦胆小,实际战斗力极强的亡灵少女。”
      “之前学校里有传闻,说你曾经一刀劈死过A级异兽,我看完剧本就觉得,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考虑。”贺霁雪直接回绝,眉头轻轻蹙起,“我没有权能。”

      “演戏和有没有权能有什么关系?”俞婧妍歪了歪头,觉得贺霁雪的顾虑有点好笑,“我又不是要你站在舞台上念咒。再说我们戏剧社内部氛围特别轻松融洽,学分也可以稳稳拿到。”

      翌日。
      规整的教学楼被清冷的乌云笼罩,校园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班里却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变化,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祁文。

      他这两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不再参与任何打闹,不再凑到同学里插科打诨,连午饭都吃得比平时快,吃完就自己回到座位,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方野试着跟他开了两句玩笑,他连头都没抬,只含混地“嗯”了一声,透着一股疏离又沉闷的气息。

      更让大家捉摸不透的是,就在这种近乎自闭的状态里,祁文却和五班的纪骁走得格外近。

      课间的走廊上,总能看见他们并肩站着,肩膀挨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一起,脑袋微微倾向对方,说话声又轻又闷,像在交换什么绝不能外泄的秘密。
      偶尔有师生经过,他们会同时收声,等脚步声远了,确认四下无人留意后,才重新开口。

      午休的时候更明显,大多数学生都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吵吵嚷嚷地讨论着今天的菜式。
      唯独他们逆着人流往外走,避开主干道,目的地是操场最偏僻的那片角落。

      那片区域立着一排锈迹斑斑的旧单杠,很少有人光顾。周围没有路灯,只有几丛长得杂乱的灌木,把这里和运动场的主区域隔离开。
      祁文斜靠在一根生锈的支撑柱上,纪骁则背着手,在他面前慢慢地来回踱步。每说几句话,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抬眼,飞快地扫视一圈四周。

      举动算不上明目张胆,更没有什么张扬出格的行为,但那份刻意躲闪的小心翼翼,反倒比大张旗鼓更加惹眼。
      班里不少学生都察觉到了这份突兀。
      议论是悄悄进行的,但流言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向外漾开。
      没过多久,连隔壁班都有同学探头探脑地打听:“你们班祁文最近怎么回事啊?”

      唯独贺霁雪对此漠不关心,她眼下满心都是亟待填补的课业短板。
      《人类社会学与伪装艺术》是她目前最难跟上的一门核心必修课。
      作为冥府学生的基础通识课,它的教学内容简单概括就是两个字——演人。

      人类是群居且脆弱的族群,这门课完全围绕模拟人类的常态展开。
      从呼吸的节奏到眨眼的频率,从笑容的弧度到停顿的时长,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精密的设计和反复的打磨。
      高年级的进阶课程甚至会细化到发呆走神,和客套寒暄这类更多元的日常形态。

      它不同于普通的礼仪课程,核心目标也很明确。
      让死神执行任务时能够毫无破绽地隐藏真身,完美伪装成普通人类,彻底融入人间秩序,消除一切违和感与攻击性,不被世俗察觉端倪,规避所有不必要的怀疑与危险。

      可地狱直白残酷的生存法则里,从来没有这种精细到苛刻的表演训练,在地狱可不需要让一个陌生人觉得你是可以轻易靠近的。
      每一个知识点都是晦涩的,每一处行为逻辑都和贺霁雪的本能背道而驰。

      此刻她坐在教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滚过的案例分析和表情分解图。
      人类的每一个神态,原来都可以被拆解成一套可以刻意练习的标准。

      上午的课程准时结束,下课铃在整栋教学楼里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哗啦哗啦地合上书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刚才课上讲的伪装技巧和失败案例,说说笑笑地涌出教室。

      贺霁雪没有急着起身。她坐在座位上,慢慢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页面上记满了她没弄懂的知识点,突然想起了昨天俞婧妍说的话。

      演戏本就是极致的伪装。

      光是抱着枯燥的课本死记硬背那些理论条文,恐怕永远都抓不住那种微妙的感觉。
      戏剧社的社员天天琢磨神态,演绎情绪,扮演不同的角色,那里的练习,说不定正好可以补上她最大的那块短板。

      拿定主意之后,贺霁雪合上笔记本,背起书包,径直往社团活动楼走去。
      社团活动楼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戏剧社的活动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

      有一个男声在拖着腔调念一句夸张的台词,念完自己先笑场了,接着其他社员也跟着笑成一片。
      贺霁雪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等里面笑闹声停顿,才推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长桌边,俞婧妍正翘着腿坐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骷髅笔。
      排练室不大,墙上贴满了剧照和排练排期表。零星坐着三四个社员,一个靠在墙边翻剧本,一个正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地上勾画舞台走位图,身边散落着彩色胶带和铅笔屑。

      看到突然到访的贺霁雪,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贺霁雪没有丝毫局促,目光坦然扫过众人,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又直白:
      “请问,有没有好心的同学,可以教教我怎么演伪人?”

      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社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想到,昨天被社长再三邀请都当场拒绝的贺霁雪,今天居然主动找上门,还问出这么直白又新奇的问题。
      靠墙翻剧本的女生忍不住弯了弯眼,对着镜子练表情的社员也停下了动作,默默回头观望。

      唯有俞婧妍一点都不意外。
      她停下指间转动的骷髅笔,笔尖稳稳定在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利落从桌沿跳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俞婧妍语气笃定地猜到了缘由,“是为了今天的专业课?《人类社会学与伪装艺术》跟不上了?”

      贺霁雪点点头,毫不遮掩自己的窘迫,态度格外坦然:“课本太抽象了,你们会演戏,应该会懂怎么模仿普通人,肯定比课本管用。”

      她是在地狱长大的死神,骨子里刻着常年戒备的本能。
      书本上形形色色的理论,什么情绪缓冲和无攻击性人设塑造,她背得下来,却完全摸不透实操的诀窍。

      戴眼镜的男生揉了揉额头,从满地胶带碎屑里抬起头,忍不住笑道:“第一次见有后辈为了专业课,主动来戏剧社拜师学艺的。”

      俞婧妍被贺霁雪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抬手示意旁边空闲的桌椅:“坐吧,这点小事,我教你就够了。”

      周围的社员见状,纷纷了然地低下头继续忙活各自的排练任务,没人凑过来打扰。
      社长的演技在整个社团里都是顶尖水准,只是教一点伪装的入门基础,简直轻而易举。

      俞婧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贺霁雪对面,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先问你,你是不是上课发现,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稳了?”
      “普通人紧张的时候会慌乱,开心的时候会流露出来,受了委屈也会把难过挂在脸上。”
      “但你不一样,你不管什么时候,脊背都挺得笔直,情绪稳得毫无破绽,看着就不是个人。”

      贺霁雪微怔:“妈妈从小就教我,神明走路,总是抬头挺胸的。”

      在贺霁雪的认知里,人类一直是一种十分微妙,甚至充满矛盾的存在。

      地狱厮杀不休,恶魔要么戾气滔天,要么孱弱不堪,情绪总是直白而滚烫。
      爱与恨,惧与怒,全都赤裸裸地摊开,没有遮掩,不必修饰。

      人类却不是这样。
      他们外表脆弱,寿命短暂,却仿佛天生就懂得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自己,是最擅长伪装活着的物种。

      他们会把恐惧藏在温和的笑脸下,把恶意裹在得体的分寸里,把冷漠压进日复一日的庸常中。
      他们慌张会掩饰,难过会隐忍,懦弱会强撑,就算自知平庸都会努力透出几分亮眼的光彩。

      他们的情绪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外表松弛随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底下却可能藏着千疮百孔的心事。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维系着那副平稳普通的鲜活日子。

      在死神眼中,这本身就是世间最高明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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