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你吃不吃馒头

8、交心 两个人

　　两个人竟然真的认认真真做了一下午作业，孟承舟觉得李木锦真的很厉害，能稳如泰山坐一下午，任他怎样撒泼打滚都不给眼神。
　　两个人晚饭是去楼下吃的麻辣烫，吃完李木锦都有些发愁捏了捏自己的脸蛋肉和肚子。
　　孟承舟唇边噙着一抹笑，现在的李木锦哪里还有开学时只吃一点的模样，分明很好养嘛。
　　回家后，李木锦给周薇打了个电话，对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叮嘱了李木锦几句，给李木锦转过一千块钱。
　　李木锦没有收，他知道周薇一定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
　　被周薇的状态感染，李木锦的情绪有些低沉，无助地坐在沙发上，来回划拉着手机，却没有停在具体的哪一页。
　　“木木，我们一起住吧，我有点担心你。”
　　孟承舟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一点点渡过暖意，皱着眉头很担心地看着李木锦。
　　李木锦的确有些心烦意乱，此刻和孟承舟的目光相接上，心里却安心了不少。
　　他觉得孟承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会在他很慌乱的时候神兵天降，也会做很好吃的饭给他。
　　而他不但偷偷闻了孟承舟家的洗衣液，还吃掉了孟承舟家很多零食，甚至连题都讲得不是很好。

　　“去我家吧。”
　　李木锦的中指和食指绞在一起，连同孟承舟的指头一起锁进掌心，小心翼翼地发出邀请。
　　他是不太会做饭，但是房间很干净，床也很软，孟承舟应该会喜欢。
　　两个人的手掌紧贴着，连同掌纹一起埋进对方的身体里，纠缠不休。交换体温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李木锦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喵呜——”
　　黑大帅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上了孟承舟的膝头。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
　　孟承舟方阵大乱，听见李木锦的声音才回神，看上去很矜持地点了点头，大脑却飞速转动着。
　　要睡一张床吗？会分享一条被子吗？
　　他昏昏沉沉被李木锦牵上了楼，两个人的手始终交叠在一起。
　　黑大帅霸占了孟承舟的床，揪住自己的尾巴尖打哈欠。
　　人，你的表情很扭曲。

　　李木锦的房间和孟承舟完全相反，整洁到令人怀疑房间会不会根本没有人居住。
　　“我妈很爱干净，上学的时候是她收拾的。”
　　孟承舟正拿起书桌上的一幅相框看，里面打印了一张李木锦的照片，略显青涩，大概是高中入学时候拍的证件照。李木锦抿着嘴，表情略微有些严肃，目光直视着镜头。
　　照片旁边有八个大字：学习很苦，坚持很酷。
　　孟承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着重放大了李木锦的照片，随后单独放进一个相册。
　　李木锦从厨房端来两杯牛奶，看到孟承舟正对着那个相框研究，又有些难为情，将相框扣下。
　　“家里没有可乐，喝牛奶睡得好。”
　　又是和提醒孟承舟蓝莓对眼睛好的语气一样，李木锦偶尔展现出的孩子气让孟承舟很心软。
　　房间里只有一个枕头，李木锦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又拿来一条被子。
　　床做成了榻榻米，睡两个男孩绰绰有余。
　　躺下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呼一吸都会被对方捕捉，李木锦几乎是憋着气，和孟承舟躺到一起后，柑橘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李木锦难以形容这种味道，除了橘皮的味道，还有一些温暖，像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也有小时候和周薇李志浩去海边的清新。
　　李木锦打算把这种味道命名为孟承舟，因为它很珍贵，至少目前李木锦没有闻到过相同的味道。

　　“我今天早上去看我爸了，他好老。”
　　孟承舟很突兀地开口，转过身看着李木锦的后背，他确实有些清瘦了，背上的骨头将薄薄的睡衣顶起一块。
　　怪不得今天会在地铁上碰到孟承舟，李木锦感觉孟承舟现在不是很好，只好忧心忡忡地转过去，在黑暗中递去安慰的眼神。
　　两个人脸对脸躺着，李木锦甚至可以在黑暗中数清孟承舟的睫毛。
　　“我好久没见到我妈了，她很久没回家了。”
　　李木锦睁大了眼，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黏人的猫。孟承舟也是这么认为的，很顺手地抓上了李木锦的手腕，平静地叙述着：
　　“我爸比我妈大了二十岁，我到现在也理解不了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小时候还是有一点记忆的，我妈会带我去游乐场，也会给我念绘本。再后来，她就消失了，我爸也跟着消失了，我看见保姆阿姨的时间比他俩加起来的都长。”
　　孟承舟不想向李木锦卖惨博同情，他的声音很冷静，似乎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孟成生比洛明珠大了二十岁，两个人最初确实浓情蜜意，自己的出生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见过父母相爱的模样，也见过他们决裂的无情和决绝。
　　二十年的岁月鸿沟，洛明珠不明白自己的爱人为什么突然长了白发。看着身边同龄人的朝气蓬勃，她越来越畏惧孟成生，觉得他日益衰老。
　　孟承舟慢慢回想着，他不是感情的法官，无法判决谁对谁错。就像在洛明珠离开后，孟成生丢下刚上小学的他去满世界追寻。
　　“慢慢大一些，别人知道我们家怎么回事，知道我没爸要没妈疼，都可怜我，有的也会嘲笑我。不过我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过得好了，我可以不眨眼买下一双三千块的鞋子，也可以随时换一台我想要的手机。我很知足，只是偶尔心里会空落落的。”
　　“兜兜转转我妈今年还是回了津口，不过她又走了，去了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希望她不要回来了，彻底离开，毕竟还有几十年的生活。”
　　孟成生几乎是疯魔了，洛明珠到哪他到哪，不都说最好的爱是放手吗？洛明珠不需要孟成生的爱，她只要自由。
　　孟成生也不懂，曾经和自己山盟海誓的小恋人为什么突然抛下自己，为什么会残忍地甩开他。

　　李木锦的眼眶有些湿润，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那你呢？你怎么办？谁来管你？”
　　李木锦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颗颗滚到枕头上，砸到了孟承舟的心里。孟承舟无声地和身旁的人对望，摊开手掌，试图接住他的泪水。
　　这是李木锦因为他而流的。
　　“孟承舟，我管你吧。我学习很好，可以带你一起上大学，我还很会洗碗，可以帮你分担家务。”
　　李木锦啜泣着，声音像吸了水的海绵，说一个字就挤出一点水来。
　　小猫把自己的毛都要哭湿了。
　　孟承舟拎起枕巾一角，给李木锦擦了擦眼泪，他的手心太干，擦一把怕李木锦疼。
　　孟承舟长臂一搂，把这只哭湿的猫咪收留进自己的怀里。李木锦的确很轻，这样依偎着他都没什么感觉。
　　眼泪很烫，几乎要给孟承舟的心脏打上烙印，宣布这里有一只小猫占领，因为孟承舟流过眼泪，也在孟承舟的怀里取暖。
　　“小木木，你哭得好惨。”
　　孟承舟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还有心思调侃李木锦。
　　“真的没关系的话，为什么要讲出来呢？如果是不重要的事情，人都不会记得，就像你现在也不会记得我下午讲的题。”
　　孟承舟沉默了，他接受了来自李木锦的安慰。或许他真的有些介意吧，完全没感觉是不可能的。
　　“我妈很爱我......”
　　像是小孩子的秘密交换一样，李木锦决定也奉献一点自己的事说给孟承舟听。
　　“听起来有点像炫耀。”
　　孟承舟好笑地拍了两下李木锦的后背，去摸那两块窄窄的骨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李木锦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把周薇对他的付出放在天平上，永远不会翘起来，就算李木锦本人也不可以。
　　他真的已经很幸福了，再想别的就很贪婪了。
　　可是有时候，李木锦也会觉得累，在这种名为爱的枷锁中苦苦挣扎。可是只要顺从，他和周薇就都会很安稳。
　　他心疼周薇，也恨自己拖累了她。
　　李木锦沉默了，轻轻戳着孟承舟大臂上的肌肉，硬硬的。
　　“木木，我更希望你和阿姨都快乐。”
　　孟承舟轻轻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沉重敲在了李木锦的心上。

　　的确，周薇不开心。她没有交心的朋友，也得不到精神滋养，只有他这个不善言辞的儿子。
　　李木锦又有点想哭了。如果他可以赚很多钱就好了，周薇就不用这么辛苦。
　　极大的矛盾感撕扯着李木锦，他因为周薇的好而愧疚，又偶尔在高压下喘不过气。

　　那两片薄薄的骨头似乎要飞走了，一下下抖着，它的主人喘着气，将自己送入了孟承舟的怀中。
　　爱是很扭曲的东西，它让孟成生发狂，逼得洛明珠没有容身之处。又让周薇长出铠甲，在为李木锦遮挡风雨的同时也刺向了他。
　　孟承舟合上了眼，眼皮轻轻颤抖着。他将李木锦搂紧到自己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旁边的人，轻拍着后背。
　　这一夜有些冷，两个人盖着两床被子，却不自觉地靠近对方。李木锦已经卷进了孟承舟的被子里，把自己的被子骑在身下，堆在脚边。

　　李木锦像一口湖泊，永远都很平静，静静地流淌。即使是泛起的波浪也不足为奇，但波浪在簇拥中左摇右晃，像孩子伸出来摇摆的手。
　　孟承舟抓住了这只手，他跌入了湖泊中，引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李木锦今夜流了太多眼泪，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抵挡高考要来的恐惧感，也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为周薇分担压力。

　　“明天吃咖喱饭怎么样？”
　　李木锦从湿被子里抬起头，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皮，对着坚定地点点头，然后提出要求：
　　“不要加洋葱，很难吃。”
　　“挑食不好。”
　　“不吃。”
　　李木锦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让他吃掉洋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孟承舟只能说好吧。

　　李木锦今晚的情绪波动太大，哭得也累了，很快抓着孟承舟睡衣的领口睡去了。
　　两个人依偎着，李木锦的睡姿很安稳，只有一只手搭在孟承舟的领口。
　　孟承舟的眼神渐深，将李木锦杂散的黑发一点点理齐，拇指轻轻蹭过湿漉漉的睫毛，掠过鼻尖，最后停在了柔软的唇瓣上。
　　他看出李木锦思虑过深，想必是惦记着周薇那边的事，这一通哭出来，大概明天也能好受些。
　　孟承舟思绪混乱，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对李木锦的感情了。可身体总是不由自主想去黏着李木锦，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吃东西时亮晶晶的眼睛，也心疼他奔走在车水马龙间，疲惫无助的双眼。
　　带着复杂的感情，孟承舟的眼皮也慢慢合上，掉进了属于他的那片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