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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水火不容 仇人相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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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修政其人,就像一块打磨得过分光亮的黑曜石,反射出的一切都带着刺目的锐利感。
他出现在学院里,出现在艾文身边,继而不可避免地撞进我的视野,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是能将人割伤的碎浪。
我们第一次照面是在学院连接主楼与东翼的长廊上,我刚从模拟训练场出来,指尖还残留着枪械冰冷的触感。艾文走在我后方半步,作战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汗渍,高强度的训练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沉,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我正想着今天下午的样本分析,脑子里还在源源不断地过着数据,余光里忽的捕捉到一个身影,从拐角另一侧的战术模拟室走出来。他径直走到艾文面前,理所当然地挡住了去路。
我停下脚步。
他穿着的黑色制服笔挺得像是刚从熨烫机上取下来,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不管是着装还是站立的姿态,都简直是搜查官基础仪态手册的活体示范。
学院里的东方面孔本就不多。何况是这样一张刻薄的脸,哪怕他没有自我介绍,我也立刻从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中知道了他是谁。
和修政。
“艾文·施密特。关于上午模拟战的第三阶段复盘,我认为你的侧翼切入时机存在至少一秒的优化空间,这直接导致了后续支援的迟滞。”
他踩过一根杂草似的经过我,站到了艾文面前,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艾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点了点头。他一向如此,对任何批评都照单全收,我曾不止一次骂他是只温吞的老绵羊,连一点搜查官该有的狠劲都没有。
和修政的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我看了训练部公布出来的训练计划,你的那份存在多处明显超出常规负荷、恢复周期设置不合理的项目。这份计划是谁给你制定的?”
他质问地十分直接,像是早已认定计划出自一个不负责任的外行之手。艾文停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偏了一瞬。
和修政这时才真正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侧过身,漆黑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我的脸上。在此之前,我对他而言大概只是经常出现在艾文身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不需要被记住的陪衬。而现在这个影子突然有了轮廓,值得他投以恩赐的一瞥。
“我定的。有问题吗?”
我松开一直捏在指尖把玩的赫子薄片,那是我上次实验的失败品,本该锐利的武器此刻却像片黯淡的鱼鳞。我姿态松散地站着,右腿微微弯曲,肩膀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
“你?”
和修政的眉头清晰地蹙了起来。他不喜欢我的懒散,更不喜欢我回答问题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依据是什么?”
“当然是我的眼光。”
我迎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我制定的都是他需要的,而不是在常规的限制里,慢慢变成像你一样只能适应温室的盆栽。”
我想让艾文变得足够强,泡在实验室的日子我解剖过上千具喰种的尸体,看到过很多冉冉升起的新星搜查官们。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很优秀——数据优秀,成绩优秀,履历优秀。可毫不夸张地说,他们都比不上有马贵将。
有马贵将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身体。
那个时候我还不谙世事,一无所知地画过他的一举一动,素描本上全是那个人的线条。他的肩胛骨在运动时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他的前臂肌肉在握刀时会隆起一种我从没见过任何其他人复现过的弧度。我画了他上百遍,每一遍都在试图理解那个身体是如何把人类的极限推到那么远。
所以,我给了艾文我能想象到的最严苛的蓝图,我想让他变得和有马贵将一样。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远处传来学员的谈笑声,模糊得像水底传来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黑色的轮廓印在地面上,像三个互不相干的存在被强行拼贴在同一个画面里。
和修政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了我这副散漫的模样几秒,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诺亚·卡塔西斯,我听说过你。GFG的天才,入学一年就破格进入高等研究院,专攻喰种生态与库因克技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必须提醒你,训练一名搜查官不是做实验。你那些所谓的眼光,很可能毁掉一个优秀士兵的职业生涯。”
“那按你的意思,搜查官就该按照标准模板一步步变成合格的消耗品吗?和修,你是在培养人,还是在生产工具?”
“我是在确保他们可以完成使命。”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而你的做法更像是在满足自己对于完美造物的幻想,施密特不是你的实验品。”
“巧了,我也从来没把他当成实验品。”我直起身,离开廊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但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倒像是挑衅。
“艾文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我最擅长的就是让一把钝刀变得足够锋利。”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他的眼睛里映着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挑衅,我的眼睛里则映着他竭力维持的、却已出现裂痕的冷静。
和修政沉默了片刻,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他似乎在检索记忆,寻找这莫名敌意的源头。
“卡塔西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试探性的谨慎。“或许我曾经在某个不知情的场合得罪过你吗?”
我的呼吸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我真想告诉他。你的父亲追杀我的父亲。你的家族杀死了我的母亲,让我沦落到如此境地。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你的头砍下来,装在礼盒里给CCG寄回去,附上一张卡片写着“和修家敬启”。
我冷不丁地嗤笑一声。
“得罪?”我歪了歪头,让脸上的笑容更大一些,“和修,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我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而已。明明浸泡在特权里,却摆出一副全靠自己奋斗的道貌岸然的虚伪姿态。”
“这个理由,够不够单纯?”
他看着我,眼底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愤世嫉俗、仇视权威的怪胎。这个归类让他感到舒适,也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将我的所有言行都打上不可理喻的标签。他不需要再寻找更深的原因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框架:她恨特权,恨出身,恨一切她得不到的东西。
那次之后,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和修政这个名字正式成了我学院生活中一根碍眼的刺。
我们几乎在所有需要交叉的场合相遇。战术推演课上,他会当众质疑我的战术模型过于理想化。跨学科案例分析会上,他指着我的喰种行为报告,引用CCG的档案数据,逐条反驳其中缺乏支持的主观臆断。
甚至在食堂,如果我和艾文坐在同一张桌子,他端着餐盘经过时都会投来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仿佛我的存在会影响艾文刻苦修行的速度。
对立是公开的,尖锐的,逐渐演化成心照不宣的惯例。其他学员很快学会了在我们同时出现的场合保持沉默,教授们假装没看见,低头翻他们的教案。毕竟一边是GFG重点保护的天才研究员,一边是CCG派来的贵客,得罪哪边都不明智。
至于和修政对我的评价,我或多或少能从艾文那里,或者从旁人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来: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狂人,缺乏对战场的敬畏,是被GFG技术体系宠坏了的不知轻重的怪胎。
而我对他的看法则简单得多——一个满口“和修至上”的傻叉。
据说他曾向督导委员会提交过一份正式报告,洋洋洒洒地质疑身为研究员的我参与战术制定的资格。报告里写了什么我不完全清楚,但据说核心论点是“卡塔西斯的介入会对团队协作产生负面影响,影响任务成功”。报告当然被压了下来,让我参与前线作战是哥汗纳局长的意思,GFG还指望我出更多研究成果,怎会因一个外国交换生的质疑而自断双臂。
但这件事让我对和修政的恶感又添了一层。他不仅傲慢,还爱打小报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受了委屈就去找老师。
我和和修政的针锋相对一直持续到毕业,又无缝衔接到GFG的工作中。
局长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或许是为了彻底地打磨我,或许是为了制造他乐见其成的竞争与制衡。他除了将我按死在研究所,还将我硬塞进了搜查部一课的行动小队,队员自然也包括艾文与和修政。
“一个精于算计的大脑,一把训练有素的快刀,再加上一块来自CCG的坚硬的磨刀石。”
哥汗纳在宣布这项安排时,笑容和煦,简直高兴的不得了。
“我很期待你们的化学反应,诺亚。”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坐在我对面的和修政,脸色同样难看得像是生吞了一百只活苍蝇。
于是,我们这三个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人被强行绑在了一起,开始了彼此折磨的合作。
名义上我负责后方情报支持和战术制定,艾文与和修政则是前线的尖刀。这个分工听起来很合理——研究员做研究该做的事,搜查官做搜查官该做的事,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但实际上,每一次任务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内战。
第一次联合行动,是对一伙流窜的S级喰种集团的清剿。
目标是六个长着羽赫的喰种,他们的活动范围覆盖三个街区,情报显示他们最近在一处废弃商业中心建立临时据点,有迹象表明正在策划大规模袭击。
我坐镇后方指挥车,面前是十二块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和数据流。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建筑物的结构图,在上面标注了七条可能的突进路线、三个高风险区域、两个最佳狙击点。
和修政、艾文以及其余的搜查官作为尖刀突入,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按照预定路线推进,清除了一层和二层的小股喰种,没有造成太大的动静,直到他们进入核心区。
我通过热成像看到了门后不规则分布的热源,及时下达了从侧门绕行的指令,但和修政始终没有回应。
“和修,收到请回复。”
通讯指示灯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他无视了我。
屏幕上的红色光标正在快速向那扇门移动,他的速度没有减,方向没有变。我盯着那个光标,盯着它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数字迅速缩短。
“和修政!我让你停下——”
通讯里终于传来他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收到。”然后继续向前。
三分钟后,侧方管道爆炸。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走廊里的搜查官全部掀翻在地,光点剧烈晃动,信号短暂中断了几秒。一场计划中的突袭变成了遭遇战。
最终,驱逐任务的确完成了,六个目标确认击毙。但我们这边一人重伤,三人轻伤,都是爆炸造成的烧伤和骨折。原本可以零伤亡结束的行动,因为和修政的擅自行动付出了不必要的代价。
任务报告会上,和修政承认了判断失误。他的原话是“我在目标判定上存在偏差”。但紧接着,他将主要原因归咎于那几个搜查官躲避不及时上面。
我站起身,当着所有参会者的面,将报告摔到了他的脸上,指着鼻子将他痛骂了一顿。
“我是不是提前警告过你门后有爆炸的风险!你完全不听!因为你他妈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永远可以无视别人的意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和修政。
“我会对这次失误负全部责任。”他说。
“你当然要负责。”我冷笑,“和修政,今天死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我知道这不是沟通问题,不是我们没说明白或者他听错的问题,这是根本理念的冲突。在他眼里功绩永远在第一优先级,任务成功在第二,队员的安全在第三,我的意见排在很后面的位置,大概和今天食堂的菜单差不多。
我和和修政的每一次合作,都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搜查一队一直以来都是成绩最突出的,讨伐数、任务完成率在各部门名列前茅,荣誉墙上挂满了我们小队的照片和奖章,可死伤率也是最高的。
和修政那狗东西并不在意有多少人会因为他突然改变的计划、因为他追求更快更彻底的歼灭而牺牲。对于功绩和和修家的荣誉,他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厌烦是相互的,深入骨髓。
我看不惯他那套建立在出身和旧日荣光上的傲慢,他显然也受够了我这个总试图指手画脚的拖油瓶。在他看来,我这个从未在前线真正战斗过的人,不配对他的战术指指点点。研究员就应该待在实验室里,对着试管和数据孤独终老,而不是戴着耳机在指挥车里发号施令。
我们都认定对方是团队里最不和谐的短板,是局长为了恶心人而强加的累赘。
这种充满恶意的平衡,一直维持到“屠夫”的出现。
屠夫是个近期活跃的SS级喰种,根据前期情报,我们将他诱入一处废弃的汽车制造厂进行驱逐。那片废墟占地面积相当于四五个足球场,到处都是锈蚀的流水线设备、废弃的车壳、堆积如山的橡胶轮胎。视野很差,掩体很多,适合伏击,但容易被伏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
屠夫的强大远超预估,库因克造成的伤口在他的身体上只停留几秒,新肉就会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交织愈合,几个呼吸间,伤口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的尾赫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生锈的流水线设备被轻易劈开,废弃的车壳在他的赫子下像纸一样对折。和修政与艾文配合娴熟,一个正面强攻牵制,一个游走寻找破绽。和修政的攻击凌厉而精准,每一刀都砍在屠夫最难受的位置,艾文像影子一样在废墟间穿行,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我躲在远处预设的掩体后,那是一处二楼的小隔间,视野刚好覆盖整个主厂区。就在那一瞬间,屠夫的尾赫扫过一面承重墙,大大小小的混凝土块如雨落下,灰尘在几秒内吞没了整个空间。
和修政正在突进,一块足有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混凝土块,结结实实地砸上了他的左侧肩胛。
砰。
声音通过传感器传来,力道足以让普通人的肩胛骨碎裂、胸腔变形、内脏震荡。
救不了的,死了算了。
我落井下石地想。
我盯着屏幕,等待预期中的反应,准备兴高采烈给他收尸。
镜头里,和修政的身体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他的重心前移,上半身前倾,看起来像是要摔倒的样子。
但也仅仅是一个趔趄。
他晃了一下。左脚向后踏出半步,很快找到了着力点。他的膝盖弯曲,卸掉了部分冲击力。库因克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精准地刺入屠夫腋下。
我的血液在一点点冷却。
不对。
和修政的身影在废墟中移动,从一个生锈的机床后面钻出来。步伐依然稳健,呼吸依然平稳,攻击依然凌厉,仿佛刚才那一击从未发生过。
一个歹毒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我。
战斗在三十分钟后结束,艾文拼着左臂脱臼,终于抓住机会用库因克砍下了屠夫的脑袋。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无线电里传来和修政粗重的喘息。
“目标确认失去活性。艾文,伤势?”
“左臂断了。”艾文吸着气回答。
和修很快向艾文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废墟中依旧挺拔,像一根不会弯曲的钢钎。
就是现在。
我悄无声息地切换了狙击枪里的弹匣,将一枚特制的麻醉弹推入枪膛。观察窗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瞄准镜里,十字线已经稳稳套住和修政毫无防备的后颈。
我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轻,被消音器压制成一声短促的呼气。和修政的身体猛地一震,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试图投向我的方向,脸上的难以置信尚未完全展开眼神便迅速涣散,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诺亚?”艾文惊愕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原地待命,艾文。”我收起麻醉枪,踏过碎石瓦砾走向倒地的和修政,手指按在了他左肩胛被击中的位置。
那里的制服被混凝土块砸出了一个破洞,边缘粗糙,露出下面的皮肤,我用指腹仔细地按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皮肤完好无损,骨骼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重物砸中过的痕迹。
怎么可能呢?
“压住他。”我头也不抬地对艾文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单膝压在和修政的背上,熟练的锁住了他的双臂关节。
我抽出库因克,刀剑对准了和修政的肩胛。
“要做什么?”艾文问。
“突然想验证一个猜想。”我的声音慢条斯理的,“我要砍了他的胳膊。”
艾文没动,也没松手。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接纳我所有疯狂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专注又冰冷的神情。
“怕了?”我挑了下眉。
艾文低低地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了然的无奈。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他挪动了一下膝盖的位置,确保压制更有力。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哪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