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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苦海慈航 我不入地狱 ...


  •   那些把我踹倒在地的人凶神恶煞,看起来想直接就地杀掉,但不知怎么突然变了主意。我被反铐双手,粗暴地塞进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车窗贴着深色薄膜,我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柏林的街景迅速倒退,然后是郊区、工业区,最后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灰白建筑,墙顶上缠着蛇腹形铁丝网。

      他们押送着我穿过数道需要权限的金属门,每一道打开时都发出沉闷的液压声。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连地面上防滑的橡胶垫都是惨白的。每穿过一道门,身后的锁芯就咔哒一声咬合,那种声音在我心里积累,像一层一层被封死的棺材板。

      最终,我被扔进一间四面都是铁壁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套金属桌椅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GFG的标识——一头昂首向天、银鬃怒张的白狮。

      他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问:“你父亲是詹尼克·赫斯托尔,对吗?”

      我浑身一僵,父亲的名字从这张陌生的嘴里吐出来,不详的预感瞬间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不急不缓地笑了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手指夹着展示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穿着印有GFG标识的衣服,站在一个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身边是几个同样装束的研究员。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白发,笑容拘谨,但眼睛冉冉升辉,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很惊讶?”小眼镜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得意,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RC细胞检测门的核心算法和生物识别框架,可是他当年的心血之作,我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进而已。”

      他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父亲的脸,“比如把他的生物信息特征也一并录入数据库,这样就可以在他再次出现在德国的时候轻易抓获。没想到叛徒没抓到,他留下的遗作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欢迎回家,赫斯托尔小姐。你父亲欠GFG的,就由你来还吧。”

      我看着他那双闪烁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群蝙蝠在头顶盘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用一种慈祥的语气说:“到嘴的羔羊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不是吗?更何况为科学献身是一件光荣的事。”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泛黄的污渍,很旧了,像是血液溅上去后没有被完全擦掉。我不知道那是谁的,但在这个地方,父亲代表的似乎不是荣耀,而是罪证。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说的应该就是像我这样的倒霉蛋。

      “研究”一词在这里被剥去了文明的外衣,它不再意味着探索真理或造福人类,反而化为了纯粹的施压与控制。他们想知道混血种的边界在哪里,想知道RC细胞在极端刺激下的增殖规律,想知道一个人在怎样的摧残下才会濒临崩溃。

      起初,我的反抗是最激烈的。

      他们来带我去实验室时,我在看到拘束椅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了他们要对我做什么,我发疯似的用铐着的双手砸碎了离我最近的研究员的鼻梁。血溅在我脸上,扑上来三个人才把我按住,膝盖压着我的后背,掐着我的后颈,将我摁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被他们按住,从这里逃出去。

      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注定无法爆发出足够的力量,只能徒劳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从我的喉咙里,胸腔里,从那些我以为已经消化干净了的愤怒里。

      他们强行给我注射了某种药物,针头刺入颈侧时,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的意识清醒着,我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能感觉到他们剥开我的眼皮检查瞳孔,能感受到针尖刺入腹腔的锐痛。这种分裂感比疼痛本身更恐怖,我像一个被锁在自己体内的囚徒,我能看见墙外的一切,能听见墙外的每一个字,但我的身体不再回应我。它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被别人随意摆弄的躯壳。

      疼痛不再是一种感觉,是占据了我整个身体的存在,把“我”挤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落里。

      每一次主刀的都是小眼镜,他取出小片组织碎片,用镊子夹着放在托盘上,然后低下头,透过无影灯看着我。

      “真是不可思议。”他的声音从强光后方传来,“你的身上竟真的没有一点喰种表现,那无能的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切口,开始恶意的摩挲。

      我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雪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手术台。痛到极致的时候,我就像将死之人一样看到了过往的画面,我在那片雪白中看到了母亲的脸,不是天台上那个赫者化的怪物,是更早的,是那个在窗边削苹果的、安静的女人。

      反抗持续了大约两周,每一天我都用尽所有力气攻击任何靠近我的人,用牙齿,用指甲,用额骨,用膝盖。研究员们开始绕着我走,助手们进我的笼子时要穿防护服,在记录本上写下“攻击性强,难以控制,需加强抑制”的字眼。

      但这正中他们下怀,每一次疼痛的抽搐,每一次应激的生理反应都成了宝贵的实验记录。他们乐此不疲,仿佛在打磨一块桀骜不驯的顽石,要亲眼看着它迸溅出四溅的火花。我渐渐意识到我的反抗本身就是他们实验的一部分,它切断了我愤怒的去路,让我发现我连反抗都成了配合。

      “我迟早会杀了你。”我对小眼镜说,喉咙因为之前的电击而肿胀,嘴唇上的旧痂在说话时崩裂,血珠沿着嘴角滑到下巴,滴在毫无遮挡的胸膛上。

      正在记录的研究员们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他们愉悦地捧腹大笑起来。一个女研究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纸巾按着眼角,怕弄花了她精致的眼妆。另一个年轻的男研究员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分钟后,他们挖掉了我的右眼。

      我被绑在手术椅上,眼皮被撑开固定。手术钳探入眼眶时,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哀嚎出声。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大到它盖过了一切——盖过了钳子离开眼眶的声音,盖过了他说止血的声音,盖过了女研究员在记录本上写字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妈妈在天台上放出赫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被疼痛逼到了极点,然后突破界限,变成了汹涌的杀意。你以为你已经痛到了尽头,但身体告诉你还没有。它还有更多的痛可以给你,它可以一直给,一直给,直到你变成别的东西。

      但我没有赫子。

      我只能变成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在那之后的夜晚,我被塞回了冰冷的囚室,笼子挨着笼子,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脓液混合的腥臭。四周蜷缩着许多身影,有些孩子比我小得多,在昏睡中仍旧发出神智不清的呜咽。有人在梦里喊妈妈,有人断断续续的祈祷,“仁慈的父,求您铸造方舟垂顾我等,救脱洪涛”——但念到一半就卡住了,然后重新开始,像一个坏掉的唱片。

      我的右眼眶空了,手术后只简单地塞了止血纱布,几分钟后就被人抽走了。空荡荡的眼窝里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一刻不停地搅动,疼痛从眼眶蔓延到整个右半边脸,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我蜷缩在角落,剧痛让我无意识地用额头撞向地面,试图用身体压住失控的战栗。

      “咚”的一声,一个黑黢黢的玩意突然从隔壁飞来,不偏不倚砸到了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晃动着仅剩的左眼看了过去,攻击我的是一块硬的堪比板砖的酸面包。

      我没有立刻去捡,眼眶的疼痛还在持续不断地轰炸着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像往眼窝里再砸一拳。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不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说话或许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我朝隔壁笼子方向,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喂。”

      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微弱而飘忽,像石子投入深井后很久才听到的一声回响。隔壁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比我的呼吸更轻、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息。

      我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谁扔的?说话。”

      对面沉默着,守夜的警卫在走廊尽头打了个哈欠,皮带上的钥匙串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叮当作响。

      其实我并不真的期待回答,我只是需要听见一点声音,好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拖回来,确认这世界上除了不幸还有别的东西。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手伸向那块干瘪的面包。就在我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隔壁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一个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声音飘了过来。

      “……吃了吧,你今天错过了放饭。”

      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栅栏上,我慢慢蠕动着坐起来。

      “你叫什么?”

      “……艾文。”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几乎要消散在黑暗里,“艾文·霍夫曼。”

      “诺亚。”我随口编了个在祈祷中听到的名字,又补上一句,“或者H-17号,都行,随便你怎么叫。”

      他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几天后,我才在放饭时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那是一个瘦得脱形的男孩,锁骨和颧骨几乎要刺破皮肤。棕色的头发很久没有修剪,乱糟糟地垂在额前。据他所说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年了,他的母亲早逝,酗酒的父亲把他卖给研究所换了五万欧元的酒钱。

      他断断续续告诉我很多事情,这个研究院不仅搜捕喰种,也收集各种有潜质的人类实验体。有些人被买来,有些人是被骗来的,有些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收容所门口被招募人员用一顿热饭和一张床位骗上了车。绝大部分成了失败的残渣,被推进焚化炉,变成一缕黑烟,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诺亚,我不想活了。”

      某天夜里,他隔着墙壁轻声说,“我实在太疼了,每天……都像在地狱里,但他们连死都不让我选。”

      我当时正用角落里积攒的一点水,试图软化一块终于被我捂得稍微不那么坚硬的面包。那水是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沿着墙角裂缝淅淅沥沥地滴着,我用面包壳掰成的小凹槽接了一整天,才攒到浅浅一洼。

      听到他的话我停下动作,喉咙被粗糙的麦麸刮得生疼,我还是强迫自己咽下,把黑面包嚼得嘎吱作响。

      “那就活下去。”我说。

      艾文的视线落在我绑了绷带的右眼上,又害怕地迅速移开。“为……为什么?”

      他抬起瘦骨嶙峋、布满新旧针孔和疤痕的手臂问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了。”我的指头又裂开了,血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我在笼底慢慢地写出一个‘仇’字,又把食指含在口中,心满意足地看着金属笼底那个渐渐凝固的血字,像在看一幅价值连城的书法作品,“我可太想活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怪谈,怔怔地看着我。长期被药物摧残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恍然的表情。

      我们开始交谈,大多时候是我在说。说东京的雨,说便利店的灯光,说公园里追逐鸽群的孩子,那些鸽子胖得像鸡,被喂得完全不怕人了,你蹲下来它们就会围过来,咕咕咕地叫着,等你撒面包屑。

      那些平凡到可笑的日常,在这里成了奢侈的幻想。我发现自己只有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不是H-17号实验体,是一个有名字、有过去、有过想要回去的地方的人。

      艾文很少说自己的事,他的人生很早就被按下了暂停键,之后的一切都只是漫长的灰色。他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身上有洗衣皂的味道。他说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后面有一条小溪,夏天可以在里面捞蝌蚪。这是他仅存的、愿意拿出来反复摩挲的记忆。

      但在疼痛暂时退潮、寂静重新笼罩时,艾文会问我一些更大的问题,“外面的天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蓝吗?我被关了太久,已经忘了。”

      “比我说的更蓝。”我总是这样回答,眨掉左眼渗出的泪花,用我能做出最肯定的语气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找个有草地、有树、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天、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的地方躺上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看云怎么飘过去。”

      “……可我们出得去吗?”

      我没有再说话,继续嚼那块硬得硌牙的面包。

      我在黑暗中沉默地观察一切,记录一切。守卫的换班时间,腰间的钥匙形状,走廊摄像头的旋转周期,每次实验后我被送回笼子时经过的路线。那些研究员的身体并不发达,肌肉松垮得像一坨虚浮的棉花,和我见过真正能打的人差得太远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成了逐渐腐败的过程,我像一块被放置在潮湿角落的肉,从内部逐渐缓慢变质。曾被夸赞像晴空碎冰的蓝眼睛,也被一点点抽走神采,变成蒙尘的琉璃珠子。

      鞭子抽下来时,我会本能地蜷缩。实验结束后,我会放任自己短暂地流涎。他们很满意看到花朵凋零,记录本上关于H-17号的评语逐渐从“攻击性强,难以控制,需加强抑制”变成了“适应性增强,服从性显著提高,精神趋于平稳。”

      小眼镜来得更勤了,起初还带着装模作样的矜持,后来,那目光便黏腻起来,像蛞蝓爬过皮肤,留下潮湿的、冰凉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痕迹。

      他总喜欢在实验后多待一会儿,坐在笼子外面,端着咖啡对我喃喃自语,关于他是怎样嫉妒父亲,关于他伟大的修正,关于研究如何在他手中得以永存。

      “你和你父亲一样,有双不知死活的眼睛。”有一次,他蹲在笼外,几乎将脸贴在栅栏上,贪婪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真是可惜……不过残缺本身也是一种美,不是吗?”

      我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仿佛灵魂早已飘散,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种彻底的驯服,驯服一只曾经亮出獠牙、激烈反抗的野兽,让它变得比绵羊更温顺,远比从一开始就圈养绵羊更能带来掌控一切的快感。每次他来看我时,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成功了,用痛苦和漫长的时间磨平了这具独一无二的实验体所有的意志与灵魂,把一块顽石磨成了一捧灰。

      那天完成例行注射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将我从实验台上粗暴地拖回囚笼锁好,但那个小眼镜折返了回来。

      地下室的冷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寒芒,他径直走到笼子前,用权限卡解锁,踱步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额头到下巴,从完好的左眼到包着绷带的右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干裂的嘴唇上。

      他伸出食指,指腹缓慢地擦过那道结痂的伤口,直至再次裂开,血珠渗出。

      “疼吗?”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几乎被黑色吞没。

      我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圆珠笔上。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乖孩子。”

      他低声说,身子凑近了些,眼镜的边框几乎碰到我的颧骨。镜片倒映出我如同人偶般的麻木脸,也映出他眼底深处混杂着扭曲欲望的炽热。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研究者,而是一个被自身卑劣癖好支配的囚徒。

      在他的脸压下来的瞬间,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头去撞他,只是微微仰起脸,迎了上去。我看起来一定顺从极了,像是花朵在被摘取时最后的、无力的开放。

      【舍弃不需要的,留下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在令人作呕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一刹那,我张开了口。

      牙齿切入柔软组织,如同咬断一块滑腻的禽肉。我听到皮肉分离的闷响,他的身体瞬间僵直,腥甜的液体汹涌地灌满口腔。

      “嗬——!!!”

      变调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完全不像人的声音,倒像猪被割喉时最后的嘶鸣,尖锐又沉闷,被嘴上的伤口堵着一半,只能从喉咙和鼻腔喷涌出来。他猛地向后弹开,双手死死捂住嘴,鲜血像水泵一样从他指缝间涌流,染红了整洁的白褂前襟。

      我顺势向后退了半步,靠上笼子冰冷的栅栏。我偏过头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当着他的面吐出一截湿漉漉、软塌塌的肉块。

      “难吃的要死,你这败类果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浓重的铁锈味在舌根蔓延,我舔了舔嘴角,将血顺着舌尖卷回口中。

      “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了吗?”我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得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鬼气森然的黑。“我的牙齿,比你以为的要锋利得多。”

      沉寂多年的古井终于吞下了活祭。

      他蜷缩在地上,嘴唇和舌头全被咬了下来,牙龈暴露在空气中,已经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但我还要出去呢,他腰间的紧急警报按钮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虽然他现在因为剧痛而暂时无法行动,但一旦他缓过劲来,或者有守卫经过发现异常,一切都将功亏一篑。所以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被铐在墙上的左手猛地向内折去。

      咔。枯枝断裂。

      我的左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垂下去,血液沿着手铐边缘渗出来,身体因脱臼被强行扩大了一寸的活动空间。我借势前倾,右手如毒蛇般迅捷探向他因惊骇而松开的门禁卡。

      他眼睁睁看着我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痉挛着想去抓腰间的警报器。他的手指在距离警报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颤抖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虫子,拼命地想要去碰够不到的地方。

      实在太慢了。

      我的手并未收回,就着下落的弧度,用门禁卡坚硬的金属包边顺势划过他伸来的手。

      又一股鲜血涌出,与他口中涌出的混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肆意蔓延。他最后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流走,身体沿着笼壁软倒,半边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栅栏,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露出底下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他瞪着我,瞪得眼眶都要裂开,里面倒映着我缓缓站直的身影。

      金发染血,左眼幽深如荒野中飘忽的鬼火,脱出的手腕已经肿胀发紫,另一只手却稳稳握着那张染血的卡片,如同握着刚从敌人骸骨中拔出的权杖。

      我是H-17号,不是实验体,不是需要等待允许才能活下去的东西。

      多余的言语是奢侈,更是愚蠢。我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圆珠笔,将全身的重量、这两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尽数灌注于笔尖,狠狠刺进他的太阳穴。

      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孩子们睁大了眼睛,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他们惊恐地看着我,如同在看一个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怪物。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大概不像一个受害者,更像一个凶手。

      也许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我顾不上他们的恐惧,用门禁卡划过最近的读卡器,一声声蜂鸣,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铁锁一个个弹开。

      “出来!往外跑!!”

      那些魂不附体的孩子愣了几秒,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爬出囚笼,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冲向通往上层走廊的铁门。有人摔倒了,又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有人边跑边哭,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有人还是愣在原地,双手捂着耳朵,像要把这一切都挡在外面。

      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附近的笼门,重复着同样的指令。越来越多的孩子涌了出来,踉跄的步伐汇成了一股混乱的求生洪流,在狭窄的走廊里互相碰撞、搀扶。警报声在第一个孩子用尽力气撞开铁门、冲向上层走廊时终于尖锐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红色的旋转警示灯疯狂闪烁,血色的光斑在墙壁上急速旋转,将所有人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只有艾文没动,他站在敞开的囚室门口,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跑不动了,诺亚,我哪里都不想去。”

      看在曾经他给了我半块面包的交情上,我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就爬出去。”

      右手揪住脏得发硬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到眼前,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一只燃烧的独眼,嘴唇被血染红,脸上溅满血迹。我就算是个恶鬼,也是非要拖着另一个灵魂一起离开这污浊之地的恶鬼。

      “听着,废物,死在哪里都是死。但烂在这里,连做花泥都不配!”

      我松开他皱巴巴的衣领,右手下滑,抓住他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腕。

      “跟我走!”

      我拽着他,汇入最后一批奔向出口的孩子,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砸毁了配电箱,在所到之处点燃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热浪扭曲了空气,在走廊尽头形成一片摇曳的海市蜃楼。火光在我唯一完好的眼球中跳跃,映出一片灼热的橘红。这颜色比血更鲜艳,比疼痛更炽烈,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葬礼,献给这片滋生无数痛苦与死亡的腐土。

      枪声开始零星响起,子弹击中墙壁溅起滚烫碎屑。有的孩子在尖叫中倒下,有人回头看,有人停下来去拉同伴,然后自己也被击中。

      艾文跑得很吃力,左腿的旧伤让他每一步都是一瘸一拐,我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前进,他的重量压在我受伤的左臂上,折断的手腕每一次被牵动都迸发出尖锐的刺痛。热浪和血水混合,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物,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通道尽头,应急门就在眼前。我用力撞上沉重的金属推杆,门轴发出尖锐的铰链摩擦声,被囚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尖叫着冲破了牢笼。

      可迎接我们的不是自由的夜风,不是空旷无人的荒野,而是——

      而是天上升起的十几个惨白太阳。

      强光如匕首般刺入眼睛,我下意识抬起右手遮住眼睛,在令人眩晕的白光中,我缓缓看清了外面的一切。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GFG特勤人员包围了出口,枪口齐刷刷对准逃亡者,激光瞄准点在孩子们的胸口上晃动着红色的光斑,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枪声停了,研究所的追兵在身后形成第二道包围圈。他们从走廊的各个方向涌出来,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卫、穿着黑色背心的特种队员,所有人都举着枪,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缓步走来,特勤人员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在距离我们十米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庄园里散步。

      GFG局长,奥古斯特·哥汗纳。

      火焰已经蹿到了三楼,浓烟在夜空中翻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扭动。

      他微微扬起嘴角,对身后建筑冲天而起的火光毫不在意。

      “还挺像话的嘛。”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艾文,像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附属品,最后落在我身上。“杀了我的研究员,放走实验体,还能带着这样一群累赘跑到这里。H-17号,不,白鸟真晞——你家的人总是能给我惊喜。”

      艾文在旁边发抖,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手上。可他竟试图挣开我,用那只千疮百孔的手掰我的手指,想挡在我面前——这个只有一口气的废物,竟然想用他的身体替我挡枪口。

      我用力拽了他一把,冷冷地说道,“局长阁下,杀你研究员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把脸凑到了不该凑的地方。”

      哥汗纳没有生气。他的笑容反而加深了,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像猎人终于等到了值得他亲自出手的猎物。

      “我欣赏无情之人,也欣赏有价值的挣扎,哪怕它最后只是徒劳。”他继续说道,双手依然插在大衣口袋里,“所以,鉴于你刚才精彩的表演,我可以破例给你两个选择。”

      他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现在就处决你们,包括你,你身边这个累赘,以及所有这些本该在火里得到净化的麻烦。”

      “第二——”

      “我选第二个。”

      我的声音抢在他后半句话落地之前,已经撞了上去。哥汗纳竖起的手指顿在了半空,眉毛微微上挑,嘴唇保持着刚才说到“二”的口型。他看着我,而我站得东倒西歪,持续的折磨让身体阵阵发冷,失血让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我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用尚未熄灭光芒的眼睛回视着他。

      “哦?”他饶有兴致地拖长语调,放下手,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这么干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硬骨头至少会挣扎一下,或者表现得更悲愤一些?”

      “挣扎有用吗?”我稍稍动了一下左臂,将孩子们挡在身后,“您的选择第一个是立刻死,第二个是可能活。这不需要犹豫——局长阁下,傻子才选第一个。”

      哥汗纳头一个遇到了一个不讲废话的人,在这世上找到一面完整的镜子之前,他大概从未想过会在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身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的目光扫过躲在我身后的孩子们。那些瘦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无所遁形。

      “那么这些实验体呢?你的条件里也包括他们吗?”

      “是。”我没有丝毫迟疑,“这些孩子需要得到救助,他们的安全是我为您工作的前提。”

      哥汗纳看了我很久,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成交。”半晌后,他笑着说道。

      就这样,在哥汗纳的安排下,我如同一件被重新锻造打磨的器物,彻底改头换面。

      “白鸟真晞”这个名字已经不适用了,它属于东京的雨、便利店的灯光、公园里追逐鸽子的孩子。我为自己起名为诺亚·卡塔西斯(Noah Katharsis)。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咒语,我用它宣告自己的重生,也用它埋葬那个会在痛苦时流泪、会在告别时舍不得转身的女孩。她死在那间地下室里了,和那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一起。

      哥汗纳很快兑现了他的承诺,为我装上了最先进的义眼,让研究员修正了我的色觉缺陷,我终于可以踏入父亲曾经踏足的领域。

      “答应你的,我都已经做到了。”他站在病房的窗前如此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都属于GFG。”

      出院后,我开始攻读喰种生物学和Rc细胞应用,我如饥似渴地吞噬知识。令我想不到的是,艾文在不久后也一同跟了过来。

      他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性格懦弱的他甚至被编入搜查官预备班,学习追踪、搏杀、使用库因克。针对搜查官的课程十分残酷,他常常带着淤青和伤口来找我,我会让他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拿出偷偷勾兑出来的药剂帮他治疗。

      艾文则在我被哥汗纳召见后的夜晚,沉默地帮我处理背上的鞭伤。

      哥汗纳深谙驯兽之道,可能上位者都是这样,喜欢用疼痛做凿子,用屈辱做重锤,想要一点一点敲掉我骨头上那些桀骛的棱角,彻底打散我从地狱爬回来后仍未熄灭的野性。

      这种仪式每天都会上演,我的背上渐渐积累了数不清的疤痕,新的覆盖旧的,深的覆盖浅的,像一块被反复犁过的土地,直到再也找不到一寸平整的皮肤。

      “诺亚,他为什么还要打你?”艾文有一次问,手指蘸着药膏抹过我背上新添的伤痕,“你明明已经完全服从他了。”

      “因为他知道我和他是一类人。”窗外飘着柏林夜雨,我闭上眼睛,平静地说道,“我被抓进研究所,乃至我爸爸被孤立最终背井离乡,都有他的一份功劳,他知道我在站稳脚跟后迟早会杀掉他,就像他为了上位杀掉曾经的局长一样。”

      艾文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擦完药,把纱布贴好,坐在旁边等我。

      艾文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他被卖进研究所,被关了三年,好不容易逃出后得到的并不是自由,反而自愿被训练成杀人工具,但他的内核始终没有变。他忠诚、固执,每次看到受伤的动物都会想把它抱回来养,跟随我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曾经顺手救了他。

      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哥汗纳给我的不仅是伤痕,他教会了我太多东西。

      哥汗纳是个十足的野心家,他教我如何看懂权力结构——谁在谁之上,谁怕谁,谁欠谁,谁离不开谁。他破例允许我旁听GFG特等搜查官的会议,看他是如何用一句话让对手退让,让盟友妥协,如何用一个微笑让敌人以为自己是朋友。

      “权力不是武力,诺亚。”他总会如此对我说,“是让对方相信你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让对方在为你效劳时,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效劳。”

      他教我如何利用信息,分析哪些数据可以公开、哪些必须隐藏、哪些可以伪装成另一种结论发布。

      “知识不是中立的。”他翻着我的论文草稿,用红笔圈出某一段,“知识是子弹,你选择什么时候开枪、对准谁、打中什么位置——这才是决定胜负的。学院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授,他们懂的只有知识,但不懂开枪。”

      他教我如何玩弄规则,逐条告诉我哪些条款有漏洞可钻、哪些可以解释成完全相反的意思、哪些是专门给像我这样毫无背景的人设置的障碍。

      “规则是赢家写的,也永远是赢家的工具。不要试图推翻规则,太费力,太慢。你要学会在规则内部游走,用规则本身去绞死你讨厌的人。”

      哥汗纳不遗余力地培养着我,而我也同样没有让他失望过,因为我的能力在外人眼中是完全望尘莫及的存在。

      我能轻松解开让教授们挠头数月的难题,实现疯狂到像是亵渎前人的理论,提出一个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猜想。

      我发表的论文像投进学界的炸弹,掀起的波澜让我的声望水涨船高。第一年,我是“那个从火里逃出来的低贱实验体”。第二年,我是“GFG新锐研究员”。第三年,诺亚·卡塔西斯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权威的期刊索引中。

      同时,我也成了无数人的噩梦。

      我的礼仪糟糕透顶,无论是科研推进,还是获取特定资源,抑或是给某个讨厌的家伙使绊子,手段是否肮脏从来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鬼才。”

      他们解析我的论文,惊叹于其中跳跃式的洞察力,却无法理解那些灵感从何而来。

      “疯子。”

      当我为了验证关于RC细胞应激的猜想,差点炸掉半个实验大楼后,这个标签就被牢牢贴上了。

      “狡猾、冷酷、不择手段的败类。”

      这些评价来自那些试图打压我、反被我耍得团团转的家伙。我确实不择手段,我不像父亲那样温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把纯粹的科学信念看得比命还重要,相信一切都有合乎逻辑与良知的解决方案。而我没有奢侈的资本,没有充足的时间,我在德国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一个人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良心。

      我需要资源,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足以窥见冰山隐藏在水面下的全貌——关于V组织,关于父亲的研究被抹去的真相,关于那个戴黑色帽子的人。高到或许能拥有一点点讨价还价,甚至挣脱枷锁的可能性。

      为此,我可以与哥汗纳这样的伪善者合作,可以利用一切规则漏洞,毫不在意地牺牲任何无关紧要的体面与道德。我的目标明确如刀锋,所有挡在路上的一切皆可斩断。这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躯体,不会再为任何不值得的东西弯腰。

      只有在同样可怜的艾文面前,这一切盔甲才会卸下。

      学院的生活完全是苦中作乐,我们总会分享一些幼稚的八卦。深夜在研究室里加班的时候,我常对着坐在器具旁边的艾文,叽里呱啦讲述许多往事,就连关于我和有马贵将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都能翻来覆去讲上五六遍。

      老实巴交、对我有着惊人容忍度的艾文从不打断,听第二遍时他会安静地削苹果,听第三遍时会去煮咖啡,听第四遍时开始给实验室角落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听第五遍时他坐在我对面,双肘撑着膝盖,听我把同样的故事再讲一遍。

      听的多了,他甚至能抓住我表述中的漏洞,极轻地抬一下眉毛,告诉我我又下意识地将回忆美化了,其实有马贵将并没有那么好。

      我们就像两株在裂缝里偶然相遇、被迫相互倚靠才能争取一线生机的植物,分享着有限的光照、贫瘠的水分,和那些带着毒性的秘密与伤口。

      哥汗纳乐见其成,一个可控的天才比一个完全孤绝的疯子更好掌控。

      “诺亚,”有一次艾文问我,“以后我们毕业了,是不是就要去对付像你母亲那样的存在?”

      “也许吧。”我说,继续缠紧他肋间的绷带。他的肋骨在皮下隐约可见,像起伏的山脊。“也许到时候,你会发现你学的一切根本保护不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绷带缠到最后,我把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拍了拍,示意他好了。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直起身,把用过的纱布和胶带扔进垃圾桶。窗外是柏林的春夜,风从松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训练场上的探照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几个巨大的、发光的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我想渡过的苦海对岸究竟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份联合演练的名单。

      那天,艾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所有训练科目结束才来找我。他提前离开了训练场,找到我时我正在解剖台上如火如荼地分析局长热心提供的赫子样本,那是哥汗纳前天来学院视察时“顺便”带来的。珍惜的样本他总是亲自送来,从不假手他人。

      “诺亚。”

      我抬起眼,透过防护面罩看向他。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是他准备告诉我坏消息的标准面孔。他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里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

      “下周我们搜查官预备班会一起演练,名单里有个刚插班进来的新人。”他的手指点在名单倒数第三行的位置,“——是日本人。”

      我活动着酸困的手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从左到右扫过去。德语写的名字,德语的军衔,德语的所属单位。直到看到一个不是德语的拼写。

      和修政。

      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无数被遗忘的过去、被强行压抑的情感、黑暗中的猜疑与未完成的因果,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强行搅动,重新掀起冰冷而浑浊的漩涡。那些我以为已经讲成故事、可以安全地讲述的东西,忽然又从黑暗里睁开了眼。

      东京的幽灵,终究还是追到了异国的土地。

      艾文敏锐得像一头在荒野中训练出的猎犬,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你认识他?”

      “当然不认识。”我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闷闷的。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但和修这个姓氏在CCG意味着很多东西,东京总部的掌控者,所有政策的制定者,说白了就是喰种对策的最高意志。”

      我把分离好的组织切片放入标本盒,摘下手套利落地扔进废料桶,“这种大人物,我们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皇亲国戚大概只是来镀个金,学点德国经验回去好继承家业,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艾文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站在解剖台旁边,等我把所有器械清洗干净、放进消毒柜、摘下防护面罩、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在我直起身时,他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可你在发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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