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饲虎 我以我血祭 ...

  •   意识苏醒的过程漫长而粘滞,像从深海淤泥里一寸寸上浮。左腿的骨头仿佛被碾成齑粉,又用胶水草草黏合,稍一牵动便是燎原般的剧痛。

      我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很久才勉强聚焦。

      我怎么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起时,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狂喜。它像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直直坠入空洞的胸腔,连“我还在这里”的实感都稀薄得可怜。火舌灼热的舔舐,金属扭曲的尖啸,母亲猩红赫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永远无人接听的忙音——它们反反复复冲刷着我摇摇欲坠的神经。

      “吱呀——”

      门轴发出滞涩的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身上带着与这房间相同的宁静。

      “醒了?”芳村功善声音低沉平缓,掌心轻轻贴上我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真晞,你昏迷了整整两周。”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托起我的后颈,让我小口啜饮杯中的温水。吞咽牵动脖颈和胸腹的肌肉,引来一阵闷痛。

      “这是哪里?”

      “我经营的一家小店楼上。”他将杯子放在木几上,拉过椅子坐下,“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我再次打量这个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几乎别无他物。墙壁空白。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豆香气,从楼下隐约飘上来。

      “我妈妈她……”

      “她死了。”

      芳村功善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词。

      “和V组织的干部芥子同归于尽。”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答案,可当它被毫无转圜余地地说出来时,心脏还是被狠狠攥住拧绞。

      我闭上眼。黑暗并未带来慰藉,反而让画面更加清晰。泪水早已在那个燃烧的夜晚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胀痛,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永远有风呼啸着穿过巨大的破洞。

      芳村功善没有急着说话。他给了我足够的沉默,让残酷的事实慢慢沉降。

      “玲子很强大。在我见过的女性喰种里,没有比她更强的。她的赫子像一击毙命的毒蛇,被她盯上的人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杀戮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

      “她杀了很多人吗?”

      “非常多。”芳村功善点点头,“以前的玲子不在乎人类,和大部分仇视人类的喰种一样,认为他们性命低贱。但她对弱小的喰种很慷慨,许多难以饱腹的同伴都受过她的恩惠。”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詹尼克。”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父亲很笨拙,也不会看人脸色。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月山促成的——他本想让玲子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把詹尼克列进捕猎名单。可谁都没想到,詹尼克对她一见钟情了。玲子冷着脸不理他,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推一杯咖啡过来,说‘这个很好喝,你尝尝’。我问他你不怕她吗?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看起来很孤独。’”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店里的灯光更暖更浓,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唱片机里换了一张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缓缓流淌。

      “他们很快就相爱了,玲子像换了一个人。我们都惊讶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改变这么多——詹尼克给了她爱的能力,让她知道人类也可以被需要。”芳村功善停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因此变成好人。玲子是好妻子,好母亲,是可以托付信任的朋友,但对其他人来说,她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梦魇。”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床单上。

      “所以,真晞。”他拍拍我的肩膀,声音平稳地继续,“我并不是在替她赎罪。没有人有资格替她赎罪。玲子手上沾了太多的血,犯下的罪不会因为后来的改变而消失。她最后选择用自己的死换你的生,也许已经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唱片放完了,唱针抬起,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像白鸟掠过水面。

      过了很久,我擦干眼泪,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芳村叔叔,她的遗体葬在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拿起那只白瓷杯用干净的布慢慢擦拭,杯沿在他掌心缓缓转动,许久才说。

      “她和你父亲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埋葬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后来芳村先生提起了一个被称为“V”的组织,他说那不是简单的敌人,他们像沥青一样渗透在人类与喰种之间早已模糊的边界下。是监视者,是清道夫,是和修家族影子里长出的藤蔓,清除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变量,不管那是太过强大的喰种,还是知道太多的人类。

      “我曾经就是其中之一,V的清扫人。我甚至……”他停了一下,双手交叠,指节微微收紧,“杀死了我自己的妻子。”

      杯子里的水微微晃动。

      “你被CCG带走的消息传来时,我和月山先生很快就开始商讨营救方案。进入CCG将你安全救出来是件很难的事,但玲子等不及了。她不相信任何需要等待的计划。对她来说,把孩子的性命交给别人,比死还难以接受。”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缕狭窄的光,仿佛看到了那个决绝远去的身影。

      “她杀了六名月山家的女仆,吃掉了她们的赫包,强行恢复了体力,在我们发现之前一个人离开了。”

      “等我们接到后续消息试图靠近分局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独眼的枭’率领的喰种军团几乎在同一时间袭击了CCG,混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身体微微前倾,重新看向我:“真晞,你有没有见到领头的喰种?她应该只有一只赫眼。”

      记忆倒卷。混乱,火光,惨叫,最终定格在披着深色斗篷、像鬼影般消失的佝偻身影上,还有那只在黑暗中燃烧的、冰冷纯粹的杀意之眼。

      我点了点头:“她没有杀我,还帮我砍断了脚上的镣铐。”

      芳村功善脸上亘古不变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咖啡机的嗡鸣停了又响。

      “是吗。”他最终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垂落,长久地凝视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无力的手。

      “你认识她吗?”我问,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芳村功善抬起眼,冲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岁月磨得透明的苦涩。

      “她是我的女儿。”

      我低低“啊”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再发不出别的音。

      命运真是恶劣的玩笑家,用最残酷的线将我们这些本该毫无交集的人死死捆缚在一起。我的母亲为我而死,他凶名在外的喰种女儿在血洗搜查官老巢的行动中莫名放过了我。

      两根线在黑暗中交叉,然后各自断开。

      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在简陋的房间里弥漫。过了很久,芳村功善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通透,像个看过太多故事的引渡人,“唯二知道你和蝰蛇有关联的搜查官已经死了,记录到你面孔的监控也在大火中彻底损毁。在CCG的档案里,你大概率会被归入‘失踪’,直接认定为尸骨无存的遇难者之一。”

      他顿了一下,轻轻说道:“真晞,你现在终于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在耳中,激不起半点欢愉的涟漪。我失去了双亲,像一株被连根拔起、随意抛在盐碱地上的植物。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难道要像母亲一样投入下一个永无休止的旋涡,用更多的死亡来祭奠死亡?还是要试着遗忘,假装那一切未曾发生,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少女?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了很久。那些蜿蜒的曲线像地图,像河流,像实验室里复杂仪器上跳动的波纹线。

      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伏案工作时鬓角生出的白发,想起他偶尔在深夜对着东京迷离的灯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到遥远家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无边怅惘的微光。

      那片他长大的土地,那个与他温润性格格格不入的国度,会不会还留着他未曾带走的痕迹?

      “……德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去德国。”

      “好。”芳村功善点了点头,没有探究选择背后究竟是追寻还是无望的朝圣,“你身上的伤还需要时间愈合,这些天就暂时留在这里,月山家那边我会帮你去沟通。”

      ………………

      养伤的日子浸泡在缓慢粘稠的时间之流里。

      我过了很多天才知道这里是20区,在芳村功善经营的一家名叫“安定区”的咖啡店。一楼总是飘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偶尔有客人愉快的交谈声、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我被安置在楼上无人知晓的小房间里,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身体和精神极度虚弱,像一块耗尽的电池,只能通过长久的睡眠来缓慢积蓄微弱的能量。即便醒来也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思绪在混沌中漫无目的地飘荡。身体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减轻——左腿可以承力,腹部的伤口也开始收口,拆线后留下一条狰狞的、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从肚脐一直攀爬到肋骨附近。

      芳村功善很忙,他不仅是需要照顾生意的店长,更像个隐形的调解者与庇护者。20区其他喰种的各种琐事纷争,对食物来源的担忧,对搜查官动向的警惕,最终都会像溪流汇转到他这里。我很少能和他长时间交谈。负责给我送饭的,是一个叫四方莲示的男性喰种。

      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身材瘦削,精神萎靡,杂草一样的头发从不认真梳理。他有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大半,另一只总是半眯着,周身散发着野兽般的警惕。

      每次他来都是先用脚踢开门,把盛着食物的托盘随手丢到门边的矮柜上。“哐当”一声,碗碟震颤,汤汁溅出来许多。他从不看我,视线盯着地面或飘向窗外,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房间里的人类气味污染。

      我腿伤未愈,无法灵活走动。每次四方丢下托盘离开后我都必须经历一番艰难的挣扎:先从床上像幼虫一样一点一点蠕动下来,一手紧紧按住隐隐作痛的腹部,然后用完好的右腿支撑,单腿蹦跳着挪向那个矮柜。

      摔倒很正常,最狼狈的一次,我整个人侧身撞到柜角上,托盘翻倒,味噌汤泼了一身一脸,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我趴在狼藉里,脸上还沾着豆腐碎屑和海带丝,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得不像话——我从百米高楼上被甩下来都没死,此时此刻却在给一碗汤磕头。

      楼下的脚步声很快响起,芳村功善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惨状也没有责备。他把我从地上那片狼藉中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臂弯里,重新安置回床上。他清理了地上的残渣,擦干了木地板上的汤渍,又端来新的食物和水。

      “抱歉。”他一边用湿布擦拭我手上沾到的污渍,一边耐心地说,“四方那孩子还在进行禁食训练。离你太近,对他,对你,都不安全。”

      “禁食?”我抬起眼。

      “他正在学习克制对血肉的本能渴望。”芳村功善将湿布放在托盘边缘,“他已经饿了很久,你身上的血腥味比一般人类要香甜很多,对他来说太刺激了。他不是讨厌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每次从你房间出去他都要在外面站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下一次四方踢开门丢下托盘时多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扔下托盘的动作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是个在和自己斗争的人,我想。他和我一样,都在学习如何克制深植在身体里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芳村功善端着一杯温水上来,从我盯着窗外的眼神里看出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憋闷。

      “总是闷在房间里也不好,如果体力允许的话,明天开始你可以试着跟四方一起出去工作。”

      终于被同意外出,说不兴奋是假的。四方的工作似乎与我想象的不一样,他需要负责帮芳村先生收集食材,地点在城市边缘一处偏僻的、人迹罕至的悬崖。

      这里地势险峻,大风常年凛冽呼啸,是陷入绝境、对世界再无留恋的人们选择结束生命的圣地。对于安定区以及它所庇护的那些喰种而言,这里是相对安全且道德的食物来源地——至少对象是已经自我了断的逝者,免去了主动猎杀的罪责。

      四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看不惯我慢吞吞的动作,第一次带我过去时,我刚在陡峭湿滑的斜坡小径上踉跄了两步,他就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像拎一只碍手碍脚的小鸡仔一样将我粗暴地扛上肩头。

      他的肩膀很硬,肩胛骨硌着我的肋骨,矫健地在怪石和灌木间穿梭。到了崖底他立刻将我一把甩开,我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石才勉强站稳。

      我很少主动与他说话。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通常由他先开口。四方并不信任我,喰种对来历不明、尤其与CCG有过牵连的人类心怀警惕,这很正常。所以他每次开口,其实都是在暗戳戳地试探。

      “袋子拎过来。”他站在一具摔得不成形的躯体旁,头也不回地命令。

      我默默照做,将从车上拿下来的黑色防水袋拖过去。袋子很沉,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把头放进去。”

      “……哦。”

      “砍开。”

      他递过来一把厚重的砍刀。我接过,对着他指示的位置用力砍下去。我从不反驳,跟在他身后乖乖照做——将分离下来的部分装进袋子,把棒骨剁得邦邦作响。也许是这血糊糊的景象让他觉得碍眼,也许是我效率确实低下,四方总在我到处找合适的石头、想磨一磨卷了刃的刀口时再次“啧”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刀。

      “没用。”他丢下这两个字,胳膊一抡,将刀远远丢到百米开外的树丛里。

      后来他再也不让我干这活了,我只需要跟在他身后,在他徒手利落处理完食材、将沉重的袋子拎起来时,一瘸一拐地跟着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悬崖上方的天空总是铅灰色,风从岩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四方走在前面,步子大,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习惯独行的狼。有一次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像针尖。四方没有停,我也没有说。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我递过来。

      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布。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一天夜里,月山观母来到了咖啡厅。

      许久不见,他依旧穿着剪裁笔挺的西装,从容得像来参加一场富有情调的下午茶会。

      “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他拿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我面前,“里面是所有必要的、经得起任何查验的身份文件,一张三天后起飞的机票,一张在德国可以使用的银行卡。抵达柏林泰格尔机场后会有人举牌接应,对方绝对值得信任,会为你提供舒适安全的住所,直到你找到更合适的落脚点。”

      他啜饮了一口芳村功善端上的咖啡,姿态从容,“小友,你随时可以动身。如果觉得还需要更多时间休养,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我们也可以改签,不必急于一时。你的安全与意愿是第一位的。”

      我说了声谢谢,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和一张硬质卡片,承载着通往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门票。

      父亲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他提及的那样严谨刻板?还是如同我在书中模糊看到的,充满了哥特式建筑的沉郁尖顶?我能找到关于他的一丝一毫的痕迹吗?能从他留下的、或被遗忘的角落中拼凑出他离开的答案吗?

      沉默在咖啡的香气中逐渐弥漫。月山观母耐心地等待着,给予我充分的思考时间。

      “请等我一下。”

      我忽然起身走到吧台。芳村功善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我拿起插在藤编果篮里的那柄窄刃小刀。

      走回茶几旁,我挽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的皮肤异常苍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消退的、边缘泛黄的淤青。我没有犹豫,右手稳稳握住刀柄,对准小臂外侧肌肉丰厚的位置,缓缓压了下去。

      刀锋划过的一瞬,皮肤裂开一道白线,随即被涌出的鲜红淹没。月山观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阻止,静静看着我拉动刀刃,从手臂上削下一条两指宽一指长的肉条。

      皮肉分离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滴落,在茶几边缘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我用干净的纸巾托着它,递向月山观母。

      “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月山少爷。”

      月山观母的目光落在血淋淋的纸巾上,缓缓上移。

      “我之前答应过他,让他咬一口。”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肌肉僵硬,想必古怪至极,“热的大概是赶不上了,请他勉强凑合一下吧。”

      菩萨割肉,血肉也腥,骨肉也苦。真正的菩萨金身不坏,我只是一具快散架了的泥胎罢了。

      月山观母沉默了片刻,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团鲜血湿濡的纸巾。指尖的部分立刻被染成红色,血沿着纤维的纹理缓慢洇开。

      “我会亲自转交。这份礼物很特别,习一定会懂得其中的意义。”

      我点了点头。芳村功善很快拿着医药箱过来。他拨开我的手,用消毒棉纱按住伤口止血。

      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显然看到了全过程。芳村功善包扎完,端着染血的纱布和水盆出去了,从四方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四方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我手臂上厚厚的绷带。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缩。

      “……你不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粗声粗气。

      我抬起头看向他。

      疼吗?当然疼。伤口火烧火燎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像往伤口里再推一把刀。但比起身体被长刀贯穿,比起眼睁睁看着母亲死掉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这点亲手施加的疼痛几乎像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嗯,不疼。”

      我应了一声。在四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将刚刚包扎好的左臂举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四方,你要不要也来一口?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晚饭吃了没,“我不喜欢欠人情。养病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就当我还你的。”

      以身饲虎,一次是还,两次也是还。既然已经打开了这道血淋淋的口子,不如让它物尽其用,彻底了断所有的亏欠。毕竟我除了这点疼痛和血肉,也拿不出别的什么了。

      四方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像是被我举着伤臂逼近的动作狠狠烫了一下。他瞪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凶狠的眼神剜了我一眼,逃也似的冲出店门,咚咚咚地迅速远去。

      ……干嘛啊。

      我放下手臂,看着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不吃就不吃呗,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转身准备上楼收拾行李。刚踏上楼梯几步,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逃跑的四方又回来了。他停在楼梯下方,仰头看着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仿佛被挣扎了许久才破土而出的冲动拽了回来。

      “……你。”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似乎想像之前那样说一些严厉指责的话,或者继续他那惯常的带刺的试探,但话语哽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停在楼梯中间,扶着粗糙的木制扶手,没有回头。

      还回来吗?

      这片土地埋葬了我的双亲,囚禁了我的身体,充斥着数不清的阴谋,还有那个承诺过会来救我、却终究没有出现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走向各自注定的末路与深渊,只留给我一个个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

      我永远是被留在原地的人。看着重要的人转身,看着熟悉的世界在眼前崩毁,拼尽全力想留住一切,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现在,终于轮到我向前走了。

      我看着楼梯上方昏暗的拐角,如实回答,“也许不会了吧。”

      我抬起头,似乎想透过天花板看到更远的天空,“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去我爸爸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回应,没有再去看他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直到我走到楼梯尽头,拐过转角,才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墙壁吸收掉的闷响。

      离开的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芳村先生开车送我去机场,月山观母派来的人站在航站楼不起眼的立柱前,确保我能顺利通过海关,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没有多少告别的话可说。该说的、能说的,已经在离别前的夜晚说尽了。芳村先生停好车,俯下身,轻轻抱了我一下。

      “保重,孩子。”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闪动了一下。

      “忘掉这里,别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汇入了流向各异的人潮。

      安检,候机,登机。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层,将那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远远抛在脚下。机舱内灯光昏暗,我靠着舷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柔软的,像一片永远无法踏足的雪原。意识逐渐模糊,漫长的飞行时间在半睡半醒和断续的噩梦中流逝。梦里有人敲门,有人站在楼梯下方看着我,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

      直到机身下降,轮子接触跑道带来的震动将我惊醒。

      柏林到了。

      我跟随人流走下飞机,穿过灯火通明的通道,走向入境海关。异国的空气带着陌生的清冷,机场广播里是父亲的语言。一切都在提醒我——已经离开了东京,离开了过去,踏入了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域。我需要重新学习呼吸,学习行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活下去。

      我收好证件,朝着出口大厅走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明亮的天空和繁忙的车道,出口处人流汇聚又分散。一块写着我名字的接机牌被高高举起,举牌的人戴着眼镜,手中拿着美丽的鲜花。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奇异地平稳下来,漫长的漂泊终于要靠岸。

      就在我推着行李车,穿过那道不起眼的安检门,即将融入这片陌生土地时——

      “嘀——嘀嘀嘀嘀!!”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祥和的氛围。安检门上方闪烁的绿色通行灯骤然变成刺目的红,显示屏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电流,线条剧烈抖动,跳动的数字和警告瞬间占满屏幕。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穿着制服的人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

      下一秒,我被狠狠摁倒在地。脸颊和半边身体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牙齿磕到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穿着厚重防暴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住我的后背,库因克抵上了我的脖子。

      我趴在地上,视线因为疼痛和撞击而模糊,只能看到无数双匆忙移动的鞋子和裤腿。不远处,那块接机牌依旧在骚动的人群后方,茫然地、徒劳地举着。

      “……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