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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病鸟 你像一只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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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手斋斜靠在走廊的窗框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过半截,灰白的烟灰在夜色中簌簌断裂。他眯着眼,目光在那张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逡巡片刻,故意冲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喂,有马,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状态。”
烟雾如幽灵般缠上肩章,有马贵将低低咳嗽了一声。手里捧着不知哪位同僚随手塞给他的咖啡,纸杯已经开始发软,深褐色的液面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窗外开始落叶的樱树上。
“……鸟。”
“鸟?”
“文鸟病了。”他说。
丸手愣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嗤笑。他随手将烟蒂按进窗框的缝隙里,动作粗粝得像在对付负隅顽抗的喰种。
“就你宿舍养的那个小黄毛?叫什么来着……零一零一?啧,我说你啊,怎么连给宠物起名都这么没情趣。不会以后交了女朋友都要叫什么零二零三的吧。”
有马贵将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脂,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那种东西死了就死了,一只文鸟才值几个钱。”丸手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钉进墙里,“鸟有什么好养的?软趴趴的一团,叽叽喳喳烦死人了。你要真觉得寂寞,不如找个漂亮姑娘抱着,那才是真的热乎——”
丸手笑得很大声,瘦削的肩膀耸动着,连眼角都挤出皱巴巴的皱纹。直到看见有马脸上并未浮现出一点笑意笑声才渐渐干涩,最后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自讨没趣的轻啧。
“算了,我费嘴皮子跟你说这些干嘛,榆木脑袋懂个屁的儿女情长。”
他转身朝会议室走去,制服外套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别想了,我们这种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注定照顾不了什么活物。马上开会了,今天可是局长亲自主持。哦,对了——”他回头扔下一句,“要是那只鸟真撑不住了,你记得处理干净,别让它在宿舍里死了发臭,还得让后勤的人去收拾。我最讨厌麻烦了。”
有马贵将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樱树,一片枯叶终于挣脱枝头,在空中旋转飘摇,最终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可那只文鸟不一样。
他抬起手,将一口未喝的咖啡轻轻放在窗台上。
会议室里肃静得可怕,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二等搜查官按理说是没资格入会的,有马贵将是个例外——他被局长特许坐在最后一排。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和修吉时挺直的脊梁、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黑发还有那身包裹着CCG最高意志的制服。
“……近期喰种活动频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各区需加强联动,情报共享必须升级至三级响应状态。”
他的声音平稳地从前方传来。有马翻开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落下任何字迹。目光落在笔记本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啄痕,细小的凹痕在皮革表面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那天傍晚,他难得很早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任务。需要驱逐的目标是个年轻的女性喰种,连赫子都无法稳定控制。她躲在废弃工厂的角落,怀里抱着从医院偷来的人类婴儿。有马赶到时,她正在用颤抖的手指轻抚婴儿的脸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不明白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追杀她。
战斗很短暂,幸村刺穿她的胸腔,她甚至没有反抗,死死抱着那个孩子,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试图用身体为婴儿筑起屏障。
回到宿舍的时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无论他用多少肥皂清洗双手,铁锈的味道都固执地附着在皮肤深处。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发梢滴落,镜中人眼神空洞,仿佛刚才夺走的那条命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
有马贵将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
0101从鸟窝里飞了出来,它的胸口有一撮特别柔软的白色羽毛,像冬日初雪。鸟儿扑棱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稳稳落在肩头。黑亮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
有马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
0101跳到桌上,在报告纸页上蹦跳着,留下几个细小的爪印。它低下头,小小的喙准确叼住笔尖,试图抢走正在写字的钢笔。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墨水溅出来几点,落在它漂亮的金色羽毛上。有马没有阻止,钢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边,被摊开的书本挡住。
他静静看着文鸟在满是死亡的分析报告上笨拙地跳跃,看着它叼起一小片撕扯下来的纸屑飞回鸟窝,站在横木上冲他很生气地叫了几声。
“怎么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0101头顶柔软的羽毛。文鸟没有躲闪,歪着头用喙啄了啄他的指尖。
“你也在想她吗?”有马轻声问。
0101又啄了他一下,这次用力了些,像在催促。
有马收回手,看着文鸟明亮的黑眼睛。“别想了。我们不能再去见她了。”
0101似乎听懂了。它突然振翅飞起,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背对着他,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有马贵将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那份被毁掉的报告扔进废纸篓,开始从头写起。
0101那时明明还如此活跃。可前天上班的时候,它突然变得不爱动弹了。
有马贵将像往常一样在出门前给它添了新的水和饲料,清水注入小巧的陶瓷水槽,谷物落在食盒里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0101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飞过来,反而缩在角落,在干草和羽毛筑成的小小堡垒里背对着他。
“0101。”他轻声唤道,鸟儿迟迟没有反应。
有马放下水壶,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那小小的、坚硬的喙,往常总会亲昵地回啄他的指尖。今天它只是微微动了动,把头更深地埋进羽毛里,眼睛半闭着。小小的胸脯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力。
有马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停在半空许久。
为什么会生病呢?
他给它最好的饲料,水每天更换,鸟窝温暖洁净。它应该永远健康才对,永远自由地跳跃鸣叫,用它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一点固执存在的生机。
可它现在蜷缩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缓慢熄灭的火星。
会议室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一个年轻搜查官站在那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局、局长……”他踉跄了一步,声音因为急促而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和修吉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站起身,那名搜查官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有马贵将看不清局长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会议暂停。”和修吉时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所有凝固的面孔,“黑磐上等,请带队立刻出发。具体情况会在路上通报。”
“是!”黑磐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他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马合上笔记本,钢笔滑进口袋,随着人流走出房间。
踏出门槛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很轻,隔着制服布料传递到腿侧,几乎被周围嘈杂的交谈掩盖。有马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过,让后面的人流从身边涌过。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四条未接来电的通知,时间戳密集地排列着,最近的一条是一分钟前。
他盯着屏幕上不算陌生的名字停顿了几秒,屏幕骤然再次亮起,震动从掌心传来。第五通电话又出现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距离“接通”的按键近在咫尺。
“贵将。”
和修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马缓缓转身,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形成两小块小小的亮斑。和修吉时的目光扫过手机,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
“谁的电话?”
“在2区认识的一位搜查官。”
有马垂下视线,屏幕的光在镜片上闪烁了一下,逐渐熄灭。“他请教过我库因克的使用技巧,可能又遇到了问题。”
“2区啊……”
局长点了点头,朝走廊另一侧走去。有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忠实的影子。
“不用接了。”他说,“分局又被独眼的枭袭击了,伤亡情况目前不明。你认识的那位搜查官现在应该已经殉职了。”
有马贵将脚步没有停顿,低低地应了一声。
“芥子正好在那里巡查,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将独眼小鬼抓回来。”和修吉时继续道,转身走向电梯。光洁如镜的电梯门映出两人模糊变形的轮廓。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有马贵将脸上。“你很熟悉那边?”
“还算熟悉。之前在那里执行过三次临时任务。”
局长似乎还想问什么。又一名搜查官从走廊尽头快步跑来,脸色比刚才通报消息的年轻人还要难看。大口喘着气,甚至来不及敬礼,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局长,2区那边传来新消息,又有一只喰种出现了。”
走廊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哪一只?”
“是……蝰蛇。”
电梯门因超时发出蜂鸣声,格外刺耳。
“蝰蛇?”和修吉时的眉头飞快皱了起来,“她不是早就死了么。”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有马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太阳穴处血管的轻微搏动。
“贵将,你和丸手再带两队过去支援。黑磐应该已经到了。必须把蝰蛇活捉回来。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钉在有马贵将脸上,“要捉活的。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这些年藏在哪里,今晚为什么突然出现在2区。”
“是。”有马应道。
转身走向集合点的最后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未接来电的提示还亮着。
他按下电源键,灯火熄灭。
————
前往支援的路上,除了丸手用力按着耳机、不停对着无线电咆哮的声音之外,车厢里没有其他人说话。
“独眼的枭确认在场……黑磐上等已经交火……”
“建筑内部情况不明……火势……火势在蔓延……”
“幸存者呢?!妈的,回答我!里面还有多少人活着?!”
“火势太大了……整栋楼全烧起来了……我们进不去!”
无线电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噪音和背景里模糊的爆炸声。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速倒带的胶片。
街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商店的霓虹招牌闪烁不定,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区立图书馆,那间小小的蛋糕店——玻璃上贴着幼稚可爱的卡通贴纸,一只咧着嘴微笑的草莓奶油蛋糕,举着“今日推荐”的小牌子。广告立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向后飞逝,被夜色吞没。
有马贵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坐在后座,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车厢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口袋里的手机轻轻碰到大腿外侧,像一颗微弱而不甘的、正在逐渐冷却下去的心跳。
有马贵将喜欢白鸟真晞。
这一点,他从未对自己撒谎。
旁人总说十八岁是人生的开始,是无限可能的入口,是站在地平线上眺望未来、眼前展开一片辽阔无垠的风景。
有马贵将处在这个节点的时候,已经感到厌倦。日复一日的训练,永无止境的杀戮,堆叠的案卷和死亡报告。他是“CCG未来可期的新人”,是“不败的传说”,是“喰种的天敌”,是组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唯独不是“有马贵将”。
可她不一样。鲜活,灿烂,善良,笨拙,脆弱得不堪一击。所有可以形容她的美好词汇,几乎都与他站在相反的对立面。
她的表情总是灵动的——有马贵将喜欢看她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喜欢她抱住他时悄然加速的心跳,喜欢指尖在他掌心作乱时的酥麻触感,喜欢她仰起脸时眼中粼粼的光。更喜欢她靠近时,仰起脸,气息拂过他下颌的瞬间。他会垂下眼,看她颤动的睫毛,用一个极轻的吻封住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这些沉默的贪恋,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全部。
直到3区那次联合行动,芥子在与他对练时,刀尖相交的瞬间,泄露了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
“贵将,你的刀变得优柔寡断了。”
“是谁改变了你?”
有马贵将本不是多疑的人。可若事情牵扯到白鸟真晞,便会下意识地谨慎起来。
他太清楚被V组织注意到意味着什么——它会精准地剖开他的躯体,不可避免地落在被他圈养的鸟儿身上。
那只脆弱的,只需要轻轻一捏就会停止呼吸的生命。她应该永远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在温暖的午后捧着书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在周末的清晨和朋友约在咖啡馆闲聊,在晴朗的夜晚抬头看星星,为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恼或开心。她要自由地展翅高飞,而不是因为与他产生关联,伤痕累累地出现在需要被抹杀的名单里。
有马贵将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目光落在她被包扎的手腕和落着雨的眼里。
那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以为疏离的时光至少会积攒下一些生分,一点合理的怨怼。
可她没有。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对自己受伤的解释,仿佛这两个月的空白不曾存在,仿佛他昨日才替她拂去过脸上的雨水。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伤痕累累,却沉默地将他所有的决绝与冰冷都承接下来,连一声叹息都未曾落下。?
如果他的靠近,他自私的奢望最终带给她的不是温暖,而是毁灭呢?
心脏开始嗡嗡作响。
如果一意孤行的终点……是她的尸体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他的四肢,勒紧他的喉咙。
下定决心的夜晚,有马贵将悄无声息地走入卧室,立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他极其缓慢地俯身,嘴唇轻轻贴在她梦中依旧流泪的眼睛上。
——请为了这个失去你就会彻底崩坏的我而活吧。
他亲手斩断了一切。
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有马贵将去了白鸟真晞曾经就读的学校,顺着她所有生活过的地方,删掉了档案里她的全部信息,确保不会再有人能够找到她。
处理完一切的傍晚,他在她回家的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在无法被发现的阴影里隔着人群,静静地跟着她。
看着她拐过熟悉的街角。
看着她走过报刊亭,和秃顶的老板打招呼。
看着她停在蛋糕店门口,盯着橱窗里那块草莓奶油蛋糕,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又慢慢放下。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变得有些踉跄。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开始颤抖,身体弯下去,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幼苗。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抖动。她没有回头,没有去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虽然缓慢,但她依旧在向前。
有马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消失在暮色中。
血肉之躯,易折易损。
他知道她撑得住,那层纤细的躯壳之下,她的内核有着远超外表的坚韧和无畏。她不是温室里需要定时浇水的娇贵植株,是生长在悬崖上的花朵,看似纤细随风摇摆,根系却深深扎进土壤,顽强得惊人。
这认知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像一块更沉的巨石压上了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这意味着就算他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她依旧可以凭借这份韧劲磕磕绊绊,终究会走下去,会活下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和平静。
他甚至想过,如果注定无法以任何形式与她并肩,如果靠近即是危险,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平安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为生活里的小事烦恼或开心,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未来——也是好的?
至少她还活在阳光底下,和她母亲一起活在普通人的悲欢里。
可是又能看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自己转瞬即逝的寿命被挥霍一空?直到她心有所属,遇到另一个能让她真心展露笑颜的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爱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具了。
柔韧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勒进心脏,嵌入血肉,让他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时都清晰地感受到永无止境的疼痛。
爱让一个人亲眼见过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光,然后判决永恒的寒冷与黑暗。它给你希望,又让你亲手掐灭希望。它让你变得软弱,又要求你必须无比坚强。
离开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蛋糕店里。那块蛋糕被他放在书桌上,直到奶油塌陷,草莓腐烂。
有马贵将没有告诉她,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沉默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漫长无望的刑罚。
到达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分局大楼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歪斜地立在焦土之上。大火已被扑灭,翻滚不息的浓烟仍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来,烟柱笔直地升向浅灰色的天空,在天幕上涂抹出一道贯穿天地的伤口。
丸手斋下车后立刻朝指挥帐篷跑去。有马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现场。
救援人员穿梭在废墟间,像忙碌的工蚁。担架一趟趟被抬出来,白布的边缘被血浸透。偶尔有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焦黑碳化的肢体、半张融化粘连无法辨认五官的脸。那些骇人景象瞬间又被负责搬运的人眼疾手快地按下捂紧,遮掩的不是同僚的遗体,是不该被生者看见的、属于地狱的秘密。
有马贵将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已成为坟墓的废墟。
他是第一批进入内部区域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授权,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顶楼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天台大半已经塌陷,坠入下方的楼层,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像被撕开的喉咙。狂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暂时吹散了这一小片区域的烟雾。
在崩塌的矮墙附近,两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风卷残烟。芥子的尸体拧向出口方向,手臂前伸,指尖抠地。蝰蛇伏压在他身上,断裂的赫子深深扎入地面,将两人如刑钉般固定在一起。她以血肉为锁链,强行拉着芥子一同永葬火海。
谁都没想到V组织的干部会和一个喰种同归于尽。有马贵将在从出生之日就一直教导自己的芥子身边站了一会儿,沉默地处理掉了他的尸体,以及现场所有可能指向V组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蝰蛇。
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天台尽头的方向,可那里有什么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向那边看去,悬崖尽头明明什么都没有。
有马转身,走向通往楼下的裂缝。白色风衣的下摆掠过碎石,他没有回头。
大楼内部比天台更触目惊心。皮鞋踩上焦黑的地面,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灰尘。他绕过倾倒的混凝土块,跨过断裂的钢筋,避开已经干涸或仍在渗血的水洼。
在一个半塌的走廊转角,他看到了那位曾向他请教过库因克使用技巧的搜查官。他仰面躺着,胸口制服上的铭牌被血糊住,勉强能辨认出名字。
那是个刚上升二等的搜查官,有点笨拙但很努力,在一次联合训练后鼓起勇气向他请教库因克的切换技巧。有马教了他几分钟,他很认真地记笔记,最后深深鞠躬道谢。
名字普通,长相普通,履历大概也很普通。他其实不太记得这个人。在CCG每天都有很多新人向他请教,他教过很多人,那些面孔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是并不重要、可以被替代的背景。
有马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破坏越严重,走廊完全变形,墙壁被巨大的力量撕裂,露出钢筋骨架,像被剥去皮肉后暴露的森森白骨。地面上散落着库因克的碎片,牺牲的搜查官以各种姿势凝固在最后的瞬间。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几块倒塌的天花板之间,那些碎块很大,边缘参差不齐,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着。
那光芒太渺小了,埋藏在厚重的灰尘和阴影里,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但偏偏就在有马贵将经过的这一刻,一束苍白月光从废墟高处的裂缝漏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一点微光上。让它像一颗坠入无边灰烬、固执不肯熄灭的星辰。
他走过去,在那堆碎块前停下,右膝压在粗糙的地面,拨开沾满黑灰的阻挡。
一枚领带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很小,很精致,被血和污垢覆盖了大半,但形状依稀可辨,是一匹低头饮水的白马。
有马贵将盯着它,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轻轻擦拭它的表面。污迹被抹去一部分,眼睛位置的宝石已经黯淡,依旧固执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翻转领带夹,在背面靠近别针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
【 K 】
世界的声音仿佛被只无形的手骤然抽离。
救援的呼喊,机械的轰鸣,无线电的嘈杂,全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濒死的鼓点,敲打着耳膜。
握着领带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
“确认死亡人数了吗?”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有马贵将没有动,依旧半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掌心脏兮兮的白马。两个拿着记录板的搜查官从不远处走过。很疲惫,脚步拖沓,声音沙哑,对话依旧清晰地传过来:
“是的,驻守的九十二人全部确认殉职。遗体大部分已经找到,正在进行身份核对和DNA取样。”
“访客和临时拘留名单呢?”另一个声音问,“我记得值班日志里有登记,今晚有没有其他人在楼里?”
“啊,好像的确有一个。让我看看……”他迅速翻阅纸张。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找到了,女性,十八岁。只有登记进入的记录,没有离开的记录,留置时间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名字呢?”第一个声音问,笔尖悬在记录板上,等待填写最后一个空白。
脚步声停下,有马贵将缓缓转过头。
远处,丸手斋正在大声指挥,手臂挥舞着,嘴张开闭合,声音传不过来,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动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天际线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废墟,照亮这些尸体,照亮这个依旧要继续运转的残酷世界。
那只文鸟,大概也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