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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神明 我的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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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押在拘留室的日子度日如年。没有窗户,没有昼夜更替,头顶的荧光灯二十四小时散发着同一种频率的嗡鸣。那声音起初只是背景,时间长了仿佛直接振动在颅骨内侧,与脉搏共振。
我的右脚踝被扣上沉重的镣铐,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嵌入墙壁,只允许我在床铺周围两步的范围内活动。肌肉因缺乏活动而僵硬酸痛,我在冷硬的板床上辗转,始终无法入眠,只能凭送餐的次数勉强判断晨昏。
食物总是简单的:第一天是米饭配味噌汤和两条腌萝卜,第二天是饭团,到第三天只剩下一个塑封面包和一小盒牛奶。我并没有感到饥饿,但依旧强迫自己吃完。食物在口腔里被分解成令人作呕的碎屑,机械地吞咽进肚子。
上野每天都会出现。他的到访没有规律可循,有时停留十分钟,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便离开。他问的问题始终如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遍遍重复相同的指令。
“你和蝰蛇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她吗?”
“她在哪里?”
我的回答也从未改变:“我不知道。”
这重复的对话渐渐失去审讯本身的意义,变成了一种僵持的仪式,一种确认彼此立场的单调舞蹈。他问,我答,然后他离开,但今天节奏变了。
上野找到我的时候没有立刻提问,拉过椅子坐在我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知道CCG每年要处理多少喰种案件吗?”他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裤的布料褶皱。“三千起以上。”
“其中绝大多数是D级C级,袭击无辜的落单者,像城市阴影里滋生的蟑螂。再往上,B级、A级,有了点威胁,终归可以对付。至于S级,已经是需要认真应对的喰种。”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而SS级,尤其是SSS级,他们不一样。那已经不是需要剿灭的喰种了,而是移动的‘天灾’。”
“最后一场围剿蝰蛇的行动,那时我还不够在前线战斗的资格,只能参与后续的清理。去确认现场,收集残骸,登记了一百二十七名牺牲的搜查官。”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起伏,“那些搜查官有的只剩下碎片,幸运些的还能拼凑出人形,我们把能找到的部分装进裹尸袋,一排排摆放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那天下着大雨,雨水混着血水从帆布边缘流下来,让很多前去帮忙的人心里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哥哥就在那份名单上,他比我大八岁,是年轻有为的上等搜查官,很多前辈都说他前途无量,可他被杀死了。”
空调吹着冷风。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是静静听着这个男人将陈年的伤痛磨成锋利的刀刃,刀尖正对准我。
“所以当你出现,白鸟真晞——一个没有过去、恰好出现在蝰蛇痕迹重现现场的人。你觉得,我会怎么看待你?”
我沉默着。这不是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你不是第一个。”他继续说,目光移向空无一物的墙壁,“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试图隐藏身份的人了。喰种,喰种的朋友,被卷入事件的无辜者,别有目的的参与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理由在他们自己看来都足够正当——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为了生存,为了复仇,或者仅仅是因为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但理由改变不了事实,蝰蛇杀了太多人了。如果她还活着,就必须被终结。就算她死了,任何与她相关的残党也必须被清理干净。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对所有已死之人的交代。”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沉淀着偏执的沉重。
“你好好想想,明天我还会来。”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地面上被他椅子腿反复摩擦而略微发亮的痕迹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林搜查官端着餐盘进来,怀孕的身体让她不得不侧身才能通过门框。制服外套最下面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柔软的棉质衬衫。
“抱歉这么晚才来,你一定饿了吧。”她把餐盘放在小桌上,声音里带着疲惫,“今天有些突发状况,一直处理到现在。”
餐盘里是一个保温饭盒,打开后是还冒着热气的咖喱饭,旁边有一小碟腌菜,还有一小块切好的苹果,比平时的配餐丰盛得多。
“谢谢。”我说。
她点了点头,并不惧怕身为嫌疑人的我,紧挨着我的胳膊在床沿坐下,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上野前辈的话……希望没有给你太大压力。”她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怕被门外的耳朵听见,“他不是针对你个人,他平时其实很温和,只是这个案子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我慢慢吞咽着苹果,食物让冰冷的胃部稍感舒缓。
“我刚从搜查官学校毕业没多久,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有经验的前辈们都说,被那种等级的喰种袭击,搜查官几乎不可能留下全尸……上野前辈的哥哥被找到时就只剩一只右手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抚着腹部的手上,“他只是太执着于这个案子了,失去亲人的人有时候会变得不太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很深的悲哀,不是为了上野,而是为了这一切无解的纠缠和苦难。
“虽然我是喰种搜查官,这么说好像不太负责,但我一直觉得喰种和人类的区别不是赫子,不是食人的习性,甚至不是RC细胞值。”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选择’罢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人类可以选择善良或邪恶,可以选择帮助他人或伤害他人。但喰种……他们没有选择。饥饿会驱使他们,本能会控制他们。再善良的喰种到了某个临界点,也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怪物。”
她的手指在腹部轻轻画着圈,是母亲安抚孩子的本能动作。
“我知道你不是蝰蛇。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喰种即使伪装得再好,眼睛深处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影子,但你没有。”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温柔又疲惫,“前辈已经看不见这些了,他只能看见和亲人生命一起流逝的时间和那条纠缠了他十年的毒蛇。你是唯一的线索,他必须抓住,否则他就垮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脚踝的镣铐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我会试着劝他走正规程序,尽快安排全面检测。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检测结果有任何一点异常……”她停顿了一下,肩膀慢慢垮了下去,“算了,你休息吧。我有点不舒服,明天再来看你。”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如同实体沉沉地压下来。我慢慢喝着水。也许真的会在这里待上一周,甚至更久,直到脚踝的皮肤被金属磨破、结痂、再磨破。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大脑像过热的机器,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破碎的画面。我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那天夜里我再次跌入了梦境。母亲站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下,背对着我。我喊她,她缓缓转过身,但转过来的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中露出底下猩红的赫眼和尖利如锯齿的牙齿。
我惊醒时,冷汗已浸透单薄的衣物。拘留室一片漆黑,只有门上方观察窗渗进来的惨绿灯光。我再也无法入睡,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盯着那点微弱的光晕,感受着体力与理智正被这无边的寂静一丝丝抽走。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心跳,数灯光偶尔的闪烁,用这种无意义的计数对抗内心逐渐蔓延的虚无。
桌子上的水杯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起初我以为那是疲惫产生的幻觉,我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沉入徒劳的黑暗。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顺着床架、沿着墙壁、透过骨骼,悄然传递过来。
水杯在桌面上滑行了大约一厘米,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立刻睁开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杯子。水面先是平静,随即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圈,两圈,如同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我屏住呼吸,目光从水杯移向墙壁,移向天花板。空气沉重地压迫着耳膜,持续不断的电灯嗡鸣似乎也在凝滞的氛围中无限拉长。
突然,水杯开始剧烈地摇晃。
杯里的水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灯管疯狂闪烁,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震?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剧烈的摇晃击碎。这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用蛮力反复撞击着整座大楼的根基。
很快,声音穿透了层层墙壁与地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是模糊的、闷雷般的轰鸣。接着是尖叫,凄厉的、短促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尖叫声从走廊深处炸开。我从床上跳起来,锁链瞬间绷紧,我冲到门边极限的距离,大声喊道:“发生什么事了?开门!”
没有人回应。隔着厚重的门板,更多清晰的声音涌了进来:混乱奔逃的脚步声,急促变调的呼喊,库因克展开时特有的尖锐高频嗡鸣……以及,喰种的嘶吼。
轰——
更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整栋大楼猛然一颤。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爆裂,碎片如冰雹般砸落。我蜷缩起身子用手护住头,细碎的玻璃仍旧划破了手臂和脸颊,血立刻渗了出来。爆炸接二连三,每一次都让大楼颤抖得更厉害,墙面上爬出蛛网般的裂缝。灯光熄灭了,黑暗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只有远处紧急出口的标志还在闪烁着幽绿如鬼火的光。
惨叫声。撕裂声。骨骼折断的脆响。液体喷溅的哗啦声。疯狂愉悦的尖笑,在黑暗中格外悚然。我捂住耳朵,那声音依旧能穿透骨骼皮肉直接钻进大脑,突然到访的喰种正以绝对的优势轻松碾碎一切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变了。惨叫声越来越少,嘶吼和毛骨悚然的笑声逐渐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很快这些声音也开始向建筑深处远去,像猎食者正循着新鲜的血气去搜寻更深处的猎物。周围的一切再次归于死寂。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没有,只有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像坏掉的钟摆。
我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我必须逃出去,如果它们再回来,发现这扇门后还有活物,我的下场一定和外面的人一样。可我甚至连这房间都无法离开,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在墙体,没有工具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我的手指死死抓着锁链、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正从走廊另一端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混杂着液体拖曳的声音。
有人停在了门外。
我僵在原地。黑暗中,只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那光原本是白的,此刻却浸染了不详的色泽。
“咔哒。”
门把手被转动了。
我猛地后退,锁链哗啦一声绷直,将我拽住。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下一秒,砰地一声,金属门板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凸起,门框周围的墙体瞬间开裂,粉尘和碎块暴雨般落下。
第二次撞击来得更快更猛,厚重的金属门被无法想象的力量从铰链上生生撕扯下来,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尘埃弥漫,惨绿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轮廓。赫子从它背后伸展出来,形态狰狞,宛如扭曲的鸟翼,尖端正缓缓滴落着黏稠的血液。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斗篷下唯一一只赫眼在黑暗中燃烧着,像一团来自地狱的火焰。
它站在那里,目光锁定了我。恐惧如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想动,想逃,想尖叫,但锁链将我牢牢钉在原地。我只能无力的看着这个喰种,看着门外宛若地狱的景象。
走廊里全是尸体。死去的搜查官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落着,鲜血浸透了地毯,顺着墙壁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内脏破裂后甜腻的腥气。
这里已不是CCG,是屠宰场。而我就是这屠宰场里被锁链拴住的最后一个活物。
喰种的头颅缓缓动了一下。它向前迈出一步,赫子摩擦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我本能地向后缩,锁链哗啦作响。我退无可退,只能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抬起了异化的手臂,前端延伸出锋利的刃。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利刃加身,等待着被撕碎的剧痛。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被切断的刺耳尖啸。
“锵——”火花在我脚边迸溅。
我猛地睁开眼,喰种的手臂已经落下,它斩断的不是我,是那根连接着我的锁链。我惊愕地抬头,那只赫眼正凝视着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攻击,没有再靠近。只是那样看了我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拖着那对滴血的赫子,迈着依旧不紧不慢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走廊,一步步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
它为什么不杀我?
我呆立在原地,自由来得如此诡异,我一时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又一声爆炸从楼下传来,天花板的碎屑落进颈后,我猛地从茫然的僵直中惊醒。
迈出破败的门框,鞋底踩上浸透血液的地毯,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胃部一阵剧烈翻搅,我死死捂住口鼻,将呕吐的冲动压下去,强迫自己前进。
走廊已成废墟——尸体,残肢,碎裂的枪支,断裂的库因克碎片。墙面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从地板一直撕裂到天花板。
在走廊拐角处,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我看到了上野和小林。
他们被拦腰斩断,身躯像被劈成两段的木桩,断口处露出苍白的脊椎和搅乱的内脏,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叠在一起。几小时前他们还活着,一个用偏执的眼神质问我,一个用温柔的语气劝慰我。现在,他们都成了这血色走廊里两具尚有余温的残骸。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过去,轻轻合上了他们圆睁的、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不能停。
我继续向前走,蹚过血泊,经过更多早已咽气的面孔,更多支离破碎的死亡。跨过一具墙边的尸体时,目光被他腰间的东西吸引——一把手枪以及一部掉落在血泊边缘的手机。我停下脚步,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能打给谁?
茫然瞬间攫住了我。不能打给母亲,不能把月山家卷进来。CCG已化为坟场,任何一个与我有关联的人,此刻都可能成为靶心。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一个我努力埋葬的名字突然撞破了所有理智的藩篱,浮现在脑海中央。
有马贵将。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剧烈地颤抖。
按下去,按下去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按下去就能得救。
可是……如果他来了,看到这一切,看到我和这场屠杀身处同一空间,他会怎么想?如果他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如果……如果他根本不会来呢?
不可能,他说过他一定会来的。
可上野和小林也说过很多话,现在他们都死了。在这个世界诺言就像纸一样脆弱,轻易就会被撕得粉碎。
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向我爬行。
没时间了。
我的手指落下,按下了那串我从被抛弃后就再未拨打过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一声。
走廊尽头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两声。
我握紧手机贴着耳朵,重新向楼梯间的方向移动,鞋底在血泊里打滑,踉跄了一下,手掌按进温热的黏稠里。
三声。
四声。
五声。
拜托。接电话。求求你,接电话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脸。有马贵将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像终年不化的深潭,冰冷寂静,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我也记得那个黄昏,晚霞如烬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降临的神祇,胸膛中的火焰在寂静疯长。
“如果再次遇到危险,就不顾一切地逃跑吧。我一定会来的。”
“任何时候吗?”
“任何时候。”
我相信过那句话。从始至终,他都是我沉沦时唯一能抓住的、名为希望的稻草。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只是告诉他这里发什么了什么。也许是想告诉他,我很害怕,想让他来救我。
也许……只是想最后再听听他的声音。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自动挂断的提示。
无人接听。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沉向无底寒渊。我不死心,手指再次按下重拨。
也许他在忙,也许手机不在身边,也许信号不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每一种都苍白得像自欺欺人的借口。
第二次。同样的等待音,同样自动挂断。
第三次。我几乎能想象出电话在他口袋里震动,而他正忙于更重要的事,无暇顾及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
第四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第五次。
回应我的始终只有残酷的忙音。
屏幕的冷光倒映出我满是血污的脸,那串数字曾经是深夜惊醒时能让我瞬间安心的咒语,现在,它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听筒里永不改变、无人应答的死寂。
他是说过他一定会来。
可是现在我就要死了,他在哪里?
一股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从心底漆黑的缝隙里漫涌上来。就像小时候在喧嚣的人潮中走失,拼命呼喊父母的名字,却只看到一张张茫然陌生的面孔掠过。就像记忆中母亲总是背对着我,无论我如何哭喊,她都不曾回头。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伤口。细微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算了。都算了。
屏幕的光熄灭了,现在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门后一片漆黑。我冲进去,顺着楼梯向下飞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反复回荡。
一层,两层。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打颤。但我不能停,下面就是出口,就是街道,就是渺茫的生路。
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远处模糊的喧嚣。经过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分局的后巷,昏暗空旷,CCG的支援还没有到。
快了,再下三层就能到了。我咬紧牙关,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加速向下冲去。
可我听到了不属于我的声音,就在下方不远处,楼梯的转角平台,一种鞋底踩在漏气公仔上发出的噗叽声。
我猛地刹住脚步。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转角。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央。那些尸体赫然是刚刚屠杀了整个分局的喰种,此刻它们像是被玩腻后随意丢弃的破布玩偶,以扭曲的姿态堆叠着,彻底堵死了下楼的唯一通道。
一个全身漆黑的人。
挺括的纯黑长风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色礼帽,整张脸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浑身漆黑,带着帽子的人……”
“不要犹豫。”
“不要回头。”
快跑——!
母亲嘶哑而惊惶的警告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响。我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向楼上狂奔。
但已经迟了,黑衣身影抬起了头。尽管隔着楼梯的缝隙,我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我。一声几乎被远处余烬噼啪声掩盖的低语飘了上来。
“……金色的。”
下一秒,黑影动了。
他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像,再清晰时已出现在数米之上的台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我迫近。
逃!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母亲声嘶力竭的警告和急速放大的死亡阴影。楼梯间黑暗逼仄,我拼尽全力向上狂奔,鞋子在血泊和台阶上不断打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棱角上,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瞬间碎裂。我来不及去捡,也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向着楼顶拼命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带着猫捉老鼠令人绝望的从容。
人濒临绝境时真的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我冲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开铁门门闩。
“哐当——!”
铁门洞开,冰冷狂暴的夜风如同无形的巨锤迎面狠狠砸来。
楼顶只有一座闪烁着昏暗指示灯的停机坪,我踉跄着跑向楼顶中央,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湿滑的血脚印。就在即将冲过停机坪的阴影时,身后风声骤变。我来不及回头,左腿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紧接着是肌肉和筋腱被利刃切断时令人牙酸的触感。
“呃啊——!!!”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前狠狠扑倒。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半边身体。
那个黑衣身影已如鬼魅般站在了天台门口。右手握着一把狭长的刀,暗色的血液正顺着雪亮的刀尖缓缓滴落。
手肘撑着地面,我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向后挪动。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像楼下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破碎,无人认领的尸体。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着天台边缘的矮墙一点一点爬去。
黑衣人开始迈步。
十米,五米,三米。
我终于爬到了矮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体,艰难地转过身。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用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声音问道:
“小鬼,你认识詹尼克吗?”
詹尼克?
父亲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最深处早已锈死的锁孔。心脏骤然紧缩,传来的剧痛甚至超过了腹部的伤口。我死死盯着那片帽檐下的阴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血珠从嘴唇渗出来。
“不、认、识。”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沉默了片刻,几秒之后,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被轻易地提离地面,举到了天台边缘,上半身完全悬空在百米高的虚空中。夜风从下方倒灌上来,我如落叶般摇晃。下方是城市遥远模糊的灯火,像一片冷漠的星海。
“我再问一次。”他的脸凑近了些,帽檐几乎贴到我的眼睛,冰冷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詹尼克·赫斯托尔。你认识他吗?”
窒息让肺部火烧火燎,大脑因为缺氧阵阵晕眩。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从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
扼住喉咙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握着那把长刀,对着我的腹部缓慢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刀尖撕裂布料,金属的冰冷先于疼痛传来。刀刃切开皮肤,穿透脂肪和肌理。剧痛在腹腔内炸开,瞬间沿着神经末梢冲向四肢百骸。
“嗬……嗬啊——!!!”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滚烫的血从伤口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物,顺着双腿流淌而下,滴入下方无尽的虚空。
他将我拉回一些,让我勉强靠坐在矮墙边缘,没有立刻掉下去。但扼住喉咙的手指依旧冰冷,似乎刻意让我保持着清醒去享受这份被贯穿的痛苦。
诡异的令人发指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贴着我的耳膜。
“现在,认识了吗?”
视野一片血红,疼痛吞噬了思考。我的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从腹部的破口飞速流逝,寒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
就在这濒死的痛苦中,一股更疯狂的情绪却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猛然冲破了恐惧与痛苦的表层,轰然爆发。
父亲的脸毫无征兆地在眼前浮现——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长期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看着我时那双疲惫浑浊、深处依旧燃着微弱执念的眼睛。
“嗬……嗬……”我喘息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
起初只是喉咙里破碎的气音,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不断涌出的血沫,从我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滴落在扼住我喉咙的黑色手套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污一起奔流。腹部的伤口开始崩裂,涌出更多的血。在这百米高空、命悬一线的绝境,被人用刀捅穿腹部、生命飞速流逝的此刻,我却笑得像个彻底疯掉的疯子。
黑衣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微微一怔,扼住我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丝缝隙。
我猛地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瞪向那片帽檐下的阴影。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混合着血泪,如同恶鬼。
“怎么了?你杀了他吗?!”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歇斯底里、燃烧一切的疯狂。
“那个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男人……妄想用科学创造奇迹的傻瓜……那个固执地相信爱比基因更顽固的蠢货……”
我一边笑一边说,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话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是你吗?!就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就因为……他想让他那该死的、不该存在的女儿……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在阳光下?!你就杀了他?!”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我的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异变陡生。
头顶上方原本深沉无星的夜幕毫无预兆地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令人战栗的嘶嘶声如同万吨巨轮摩擦冰面,又像亿万条毒蛇同时吐信,从高空以碾压一切的姿态轰然降临。
黑衣人立刻抬头望天,电光石火之间,我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右手探向后腰,摸到了那把在尸体旁捡起后就一直带着的手枪。
他掐着我的脖子,距离近在咫尺。我甚至不需要瞄准,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枪口已经死死抵上了他的风衣。布料之下便是血肉之躯。
去死啊!
我扣动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闷在我们紧贴的身体之间,震得我腕骨发痛。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扼住我脖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因剧痛而松了一瞬。
“砰!”
第二枪,子弹钻入躯体,他的腹部明显地凹陷下去,风衣炸开一团更深的血雾,一声压抑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砰!”
第三枪,滚烫的液体溅到我的手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伤口崩裂的血。
扼住喉咙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左手死死按住腹部的枪伤,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就在他因剧痛和惊怒而失神的间隙,巨蛇的尾巴已经如同钢鞭般自下而上斜撩而起,人首蛇身的喰种盘旋落地,横亘在我与他之间。
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台,漆黑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展露无遗。她没有立刻攻击,昂着头,赫眼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黑衣人,喉咙深处持续不断地发出混乱的嘶吼。
“芥子啊啊啊啊——!!!”
我瘫坐在矮墙边,看着那熟悉的、已完全异化的侧影。破碎的呼唤从染血的唇间溢出。
“……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她巨大的头颅终于侧过来。猩红赫眼看向了我,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喰种的暴戾杀意,也有一丝拼命压抑的、属于母亲的温柔而绝望的裂痕。她的嘴唇开合着,发出了声音,穿透风声与嘶吼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赫子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瞬间从她身躯中伸出,缠绕住我的腰身和手臂。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来不及再看她一眼,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呼呼的风声瞬间灌满双耳,淹没了身后可能存在的所有声响。
视野在疯狂旋转、颠倒。夜空下,火光从大楼多个窗口喷涌而出,浓烟滚滚,将它映衬得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坟墓。
我的身体在下坠,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悬浮在更高更冷的虚空,冷漠地俯视着这具残破不堪、鲜血淋漓的皮囊。
我曾无数次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祈求有人渡我。
在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在背道而驰的苍白黎明,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瞬间,在电话那头传来无人接听的、空洞的忙音里。
我向沉默的天空祈求,向不存在的命运祈求,向所有与我擦肩而过、永远不会为我停留的身影祈求。
可神明从未低头。
城市的万千灯火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冷漠的网,映不出任何救赎的微光。
没有神迹降临,没有英雄现身。最终回应我的,只有为了救我、不得不亲手撕裂人性、释放出囚禁于血脉深处的怪物、化身成为可怖天灾的,我的母亲。
黑暗从视野边缘迅速蔓延,吞没了远处燃烧的大楼,吞没了冰冷的星光,吞没了最后投来的、那一道仿佛诉说着永别的温柔凝望。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无尽的下坠。
和风声。
——————
【CCG总局重大事件简报】
时间线记录:
· 20:37,SSS级喰种“独眼的枭”及其喰种集团对2区分局主建筑发动第二次高强度奇袭。
· 21:05,标记为死亡的SSS级喰种“蝰蛇”于顶楼区域再度现世。
· 21:19,总部支援梯队抵达现场。“独眼的枭”与上等搜查官黑磐岩发生激烈交战,赫包遭受重创后逃离。“蝰蛇”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主楼天台遗留大量战斗痕迹,初步判定为死亡。
伤亡统计:
·重伤:上等搜查官黑磐岩(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已转入一级监护病房)
·阵亡名单:
特等搜查官:0人
准特等搜查官:1人
上等搜查官:6人
一等搜查官:22人
二等搜查官:37人
三等搜查官:4人
非战斗文职及后勤人员:
前台接待员:4人
指挥中心通讯员:3人
档案管理员:2人
武器库维护员:3人
夜班厨师:3人
在岗安保人员:7人
·补充说明:主楼内部监控存储设备均被烧毁。所有死者身份已通过DNA及残存证件完成强制核对。
2区分局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