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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蝰蛇 他们抱毒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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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重量让人踏实,至少比虚无的猜测要好。可踏实的下一步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突然被强光照射,照得前路一片空白,也照得身后影子深重,无所遁形。
我将笔记本清理干净,软布拭去每一道缝隙里的泥土,装进素色的小包,再次前往月山宅邸。车辆穿过清晨微凉的街道,窗外掠过的行人和店铺让我恍惚——这些在晨光中苏醒的日常,这些平静流淌的生活,与我手中以生命为祭品的故事,仿佛存在于两个永远无法交错的时空。
月山观母在宅邸门口遇见我。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站在晨光中的姿态像一幅静默的油画。看到我手里的小包,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出通路。
“玲子昨晚醒了一次,”他与我并肩走在长廊上,鞋底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她吃了些东西,意识还算清醒。医生说最近的状况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可以试试和她说话。不要刺激她,好吗?”
我的心跳漏了几拍。走到母亲房门前时,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半开着,晨风送来庭院里青苔和湿土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用指节轻轻叩门。
“妈妈,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纸窗的细微声响。我犹豫了几秒,推开了门。
母亲靠坐在床头,侧脸望着窗外。她比之前平静多了,眼神不再涣散,凝望着庭院里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深红色蔷薇,仿佛她的灵魂也栖息在一丛荆棘之中。
“妈妈,”我走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我找到爸爸留下的东西了。”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停驻在花瓣上的蝶受到微风的惊扰,没有回头。
我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被褥上。
“是你的日记,你还记得它吗?”
母亲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慢慢下移,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封面上方一厘米处,颤抖着,像濒死的鸟最后的振翅。
她的指尖抚过封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只有一声几乎被呼吸掩过的抽气。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终于对我说些什么。骂我也好,怨我也好,只要不是那片将我隔绝在外的空白。
她收回了手,那只温柔抚过封面的手慢慢蜷缩成拳,收回到身侧。她重新转向窗户,用整个背影对着我。
“妈妈?”
“出去。”
“我想接你回家。”我急切地说,身体前倾,手不自觉地抓住被褥的边缘,“我们继续一起生活,我会照顾你,我们可以——”
“我说,出去。”
她的肩膀绷紧了,单薄睡衣下的脊椎骨节嶙峋地凸起,沉默的山脊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固执的背影。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笔记本就在我们之间,摊开着血泪写就的真相与爱,我却无法跨越这道由时光与创伤筑成的屏障。
过了许久,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椅背,小包滑落到地上。
“妈妈,你好好休息。”我低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房间时,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格纹路,努力眨回眼眶里的雾气。墙壁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
回到空荡荡的家,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玄关里空洞地回响。我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布料散发着属于这个家的气味。妈妈的气息早已消失殆尽,连我自己的存在感都稀薄得快要感觉不到了。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是被深爱着的,知道父母为我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知道这些之后呢?生活依然要继续,可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应该振作起来,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那些牺牲。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徒劳地打转,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盲目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震动,我没有看。
它又震了一次,第三次。
我终于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月山观母的名字。
“月山叔叔。”我的声音闷闷的。
“小友,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陪习去街上走走吗?”月山观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一股不会灼伤人的暖流,“我想让他了解一点人类社会的日常,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引导他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背景音,月山宅邸里的钟摆正在嘀嗒作响。
“他吵着要去找你,”月山观母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的纵容,“说你还答应过他一些什么事。”
我想拒绝,想说我累了,没有心情当谁的向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理由呢?说我被真相压垮了?说我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清晰又更加陌生的世界?这些理由在月山观母面前,在经历过丧妻之痛、独自抚养孩子、撑起整个家族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矫情可笑。
而且……有点事做,总比一个人呆在空房间里,被寂静吞噬要好。
“好。”我说,“什么时候?”
“车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扮演起导游的角色。月山观母想让他的儿子尽早熟悉人类世界,我并不知道那句“人类世界”代表什么,连我自己也常常觉得与这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每天带他沿着路边的店铺商场,一家一家的晃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温吞的、失去味道的水,留不下任何痕迹。我每周探望母亲三次,她永远背对着我,永远面对着那面苍白的墙。我说话,她沉默。我离开,她一动不动。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整个宇宙的真空。
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教导月山习,带他去各种人群密集的地方:百货公司,公园,图书馆,街机厅。他依然趾高气昂,依然对人类的一切评头论足,问题多得像夏天骤落的雨点。
“为什么那些孩子会因为一个塑料娃娃尖叫?”
“因为喜欢。”
“为什么有人愿意排队两小时买一杯甜得发腻的饮料?”
“因为好喝。”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
“不知道。”我回答,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笑脸,“开心不需要理由,只有不开心才需要。”
我机械地回答着他喋喋不休的问题。这种没有意义的、对人类行为逻辑进行解释的行为我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恍惚间,另一个身影与眼前傲慢的少年重叠。曾经也有一个人和月山习一样什么都不懂,对这个世界懵懂如初生的孩童,像一尊高高在上、对人间烟火全然不解的神佛。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月山习没有再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排队买到奶昔的人已经将热乎乎的饮料喝完,将一文不值的空纸杯丢进垃圾桶里。
“白鸟真晞。”他忽然说,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那你开心吗?”
我没有回答。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下午四点半,月山习拉着我去了秋叶原的一家大型电玩店。店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电子音效和廉价香水的甜腻。霓虹灯闪烁,屏幕光斑跳动。他站在入口处,眉头紧皱,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西装外套的衣角。
“你想试试吗?”我问。
“我才不要。”他皱着眉头,趾高气昂地说,“我就是看看而已。本少爷不会对这种廉价的东西感兴趣。”
我看了他两眼,没有拆穿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新奇。去前台兑换了一筐游戏币,一股脑塞给他。
我们在店里待了很久,从一个区域玩到另一个区域。我大概真的擅长应付嘴硬心软的人——即使内心空空如也,面上也能维持恰到好处的耐心,甚至能将月山习哄得眼角眉梢都透出心花怒放的亮光。作为奖赏,他还打赏了我一只丑兮兮的、咧着大嘴的绿色恐龙玩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霓虹灯渐次亮起,街道上的人似乎比下午更多了。月山习还在计划着明天再来,我没有仔细听,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光鲜的橱窗,拥挤的人流,街角卖唱的青年。一切都包裹在周末傍晚热闹的氛围里。
忽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暗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的脸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胸前的白鸽徽章亮得刺眼。
警笛刺耳的声音,急诊室里惨白的灯光,搜查官锐利的眼睛,我伪造的名字,编造的细节,那个夜晚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喂,你怎么不走了?”月山习拽了拽我的袖子,仰头看我,“你是不是饿了?我刚说完饿,你不可能比我饿得快啊。”
“月山。”我压低声音,迅速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得离开了,现在。”
他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我们快速走向后门。穿过拥挤的人群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门打开了,下来的两个人正是那晚给我做笔录的搜查官。他们朝电玩店的正门走来。我立刻拉着月山习从后门跑了出去,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垃圾桶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墙角的积水上漂浮着油渍。我们一路奔跑,直到回到人来人往的主街,混入熙攘的人群。
“发生了什么?”月山习喘着气问。
“白鸠来了。”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我着急地吩咐他,“我得分开跑,他们应该是来找我的。你回家去,不要用司机的车。去坐电车,中途换乘两次,一定要确保没有被跟踪知道吗?”
“那你呢?”
“我……”
我还没说完,那两个人已经从电玩店的正门走了出来,正站在人行道上四处张望。更糟的是,我看到了第三个人——一个穿着便服但身形健硕的男人,正从我们侧前方的便利店走出来,视线似乎也锁定了这个方向。
跑不掉的。
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如果我此刻强行逃跑只会坐实嫌疑,甚至将月山习也卷入更危险的境地。
“走!”我用力把月山习推向相反的方向,“快跑!别回头!按我说的做。”
他踉跄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傲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担忧。他什么也没说,咬了咬唇,转身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他们是我此刻唯一的选择。至少在表面上,我依然只是那个需要配合调查的受害者。
我转过身,主动朝那两名搜查官走去。小林先看到了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三波同学?真巧。”
“小林搜查官,上野搜查官。”我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真巧,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关于上个月那起喰种袭击案,我们有一些新的线索需要核实,希望你配合调查。”上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着我。
我抱着那个丑丑的绿色恐龙玩偶,手指无意识地陷进它粗糙的绒布里。它依然咧着嘴傻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现在吗?我还有事……”
“不会耽误太久的。”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我松开手,将怀里的绿色恐龙玩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它歪倒在垃圾中间,笑容依旧,显得格外凄凉。
···
2区CCG分局是一栋极高的建筑,夹在保险公司和几座玻璃幕墙包裹的办公楼之间。曾经有马贵将不允许我靠近的地方,将我隔绝在另一个看似安全的世界。如今我竟以嫌疑人的身份,亲自踏入了这片禁区。
分局内部的墙壁是刺眼的白。走廊里不时有搜查官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只有他们能听到的话。有些人腰间佩戴着武器箱,金属扣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被带到了十三楼的审讯室。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连同被遗忘在口袋底层、几乎已失去存在感的领带夹也一并收走,放入透明的证物袋中。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像棺盖落下。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请坐。”上野搜查官说,“稍等片刻,我去拿资料。”
他离开了,留下小林和我。她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眼睛一刻不曾从我脸上移开。
“最近在干什么?”她开口,像在闲聊。
“没什么事。”我说,目光落在桌面的细微划痕上,“算是无业游民吧。”
“你成绩不是很好么?”她微笑,“怎么没考大学?”
我停顿了一下,回以一个略显无奈的浅笑。“不想上了,觉得没什么意思。”
门开了。上野拿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三波……是吗?”他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关于两个月前在2区第三街道发生的喰种袭击事件,我们进行了一些后续调查。你的伤都好了吗?”
“基本好了。”我指了指手臂,那里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他点点头,翻过一页。“事件发生后,我们对周边进行了详细排查。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也为了确认袭击者的行踪,我们走访了2区所有的中学。很有趣的是——”他的食指轻轻敲了敲纸面,“没有一所学校有叫三波立花的学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远处蜂群永无止境的振翅。
“不过你的外貌特征很明显。金色长发,蓝色眼睛。根据这些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些目击者。蛋糕店店员说你经常会买甜品,图书馆管理员记得你常来借书,公园附近的居民也说,总有个金发女孩每天傍晚会在长椅上发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是我入学时拍的证件照,金发在阳光下有些过曝,笑容标准得像个假人。
“最终,我们在一所私立中学的毕业生存档里找到了这个。照片吻合,登记的名字是‘白鸟真晞’,去年十月入学。”他的食指重重地点在照片下方的名字上,目光从文件移开,牢牢锁住我的脸。“奇怪的是,这份档案里除了名字和这张照片,其他所有信息都是空白。没有住址,没有监护人,没有过往经历,连出生日期都没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就好像白鸟真晞这个人,是凭空出现,被直接放置进这所学校的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是空白?”
转学的时候,我的全部资料应该全都一起移交了才对。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部分。”一旁的小林搜查官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上野温和,像柔韧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我们在现场采集了喰种留下的□□,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结果发现了一些惊人的东西。”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化验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检测出的喰种信息一共有三十四个不同的个体,数量庞大,比对工作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其中三十三个都是已有登记记录的喰种,唯独有一个不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代号‘蝰蛇’,女性喰种,危险等级SSS。十年前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记录,被正式判定为‘死亡’。”
她抽出几张像素模糊的老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很旧,画面粗糙,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背后盘踞着巨大而狰狞的赫子——像一条从脊椎里破体而出的、拥有独立生命的巨蛇。尽管影像失真,岁月模糊了细节,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心脏。
是母亲。
总是背对着我、瘦骨嶙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母亲就是照片上的SSS级喰种。
“这是‘蝰蛇’仅存的少量影像资料之一,袭击现场发现的□□,与档案中‘蝰蛇’的样本记录完全吻合。”小林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意味着要么她根本没有死,隐匿了整整十年后再次出现。要么就是有一个喰种完美复制了她的特征,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我盯着那张充满压迫感的照片,封存的记忆碎片像藏在冰层下的刀锋,骤然翻起。她说蝰蛇在十年前消失,而父亲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我不明白,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上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再次前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果蝰蛇真的还活着,如果她就在这个区域潜伏,那么所有居民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SSS级喰种的存在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伤亡事件,你必须竭尽所能的协助我们。”
“我是真的没看清。”我重复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说辞,目光从照片移到他脸上,“那天夜里很黑,一切发生得太快,然后我就受伤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上野靠回椅背,双臂环抱,沉默地审视着我。时间在令人难堪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
“白鸟,你知道蝰蛇杀了多少人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径直将文件夹用力地推到我面前,手指用力按在一张现场照片上。
“在蝰蛇首次被确认的时候,她杀了四百三十七个人。”
他翻过一页,一具穿着便利店围裙的男性尸体仰面倒在碎玻璃里,内脏从口鼻中挤出,整个人被压缩到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
“第一个受害者名叫山下诚,二十二岁,便利店夜班店员。他是被活活绞死的,肋骨一根根断裂,肺叶被挤压到无法呼吸,最后心脏在胸腔里被直接压碎。”
他又翻一页。
“第二个,中村美咲,二十八岁,会计。”佐藤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她的关节全部脱臼,整个人比生前长了近四十厘米,脊椎被一节节拉断,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皮,软塌塌的铺在地上,已经完全不成人形。”
我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这些影像,仿佛能听到无数湮灭在过去的惨叫。我的沉默,我的存在本身,仿佛都成了对那些亡魂的另一种背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抽痛,我竟要为自己至亲之人犯下的如此深重的罪孽,在这里冷静地扮演无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维系着脸上快要崩解的表情。
“她在十分钟内杀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上野终于合上了文件,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他抬起眼睛,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更深刻的仇恨。“白鸟真晞,你知道四百三十七个人在十分钟里消失,意味着什么吗?”
“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人们下班、回家、聚餐、约会,以为这一天和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的时刻,四百三十七个正在进行的人生,被强行碾碎了。”
他的指尖停在一份附带简要生平的报告上。
“山下诚,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当天下午他刚给母亲汇了这个月的部分工资,手机聊天记录里存着和女友约好周末去看电影的对话。死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准备下班后吃的饭团。”
“中村美咲,那天是她的生日。同事送了她一小束花,她发信息告诉妹妹会带蛋糕回去。尸体在离家两条街的小巷被发现,蛋糕盒滚落在污水里。”
“藤原浩,货车司机。刚结束长途运输,在路边摊买了炒面,给家里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说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家。炒面只吃了几口。”
“小林诗织,十九岁,短期大学的学生,在居酒屋打工。那天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的服务,店长夸她做得好。她给朋友发信息说‘虽然累但超开心’,围裙口袋里还有客人给的小费。”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将那些冰冷的姓名、年龄、职业,与死亡前一小时最琐碎、最平凡的细节拼凑在一起。
“那是四百三十七条人命。”上野合上了那份记载着累累罪行的记录汇总,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至少有四百三十七个家庭在那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黑洞。意味着可能有哭泣着再也等不到孩子回家的父母,有从此失去经济支柱的妻儿,有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有突然变得空荡、再也回荡不起笑声的房间。它所制造的痛苦涟漪,会在幸存者的生活里震荡很多年,甚至一生。”
他身体再次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闻到混杂着烟草与陈旧咖啡苦味的疲惫气息。
“你知道在那之后那片区域变成了什么样吗?CCG先后派遣过二百多名搜查官去驱逐她。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再也没能回来。人们说有条‘看不见的巨蛇’在夜里游荡,会钻进你的家,缠住你的身体,在你耳边吐出冰冷的呼吸。整整三个月,没有人敢在夜里单独睡觉。夫妻抱在一起,父母和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窗户钉死,门上加三道锁,但还是有人不断死去,死在被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微微起伏。那双被往事灼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之间仿佛骤然裂开一道深渊,里面奔涌着一条由鲜血、破碎肢体和无数绝望哀嚎汇成的暗河。我站在这条河的中央,脚下是至亲之人累积如山的罪孽,对岸是恨不得将我撕碎的搜查官。我既无法涉水上岸,也无法沉入水底。我们都被各自的过去钉死在原地,谁也无法后退一步。
“十年前,她所有的活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就像蒸发了一样。三年后,因为长时间没有任何踪迹,CCG正式将蝰蛇列入‘已死亡’名单。”
他向后靠去,双臂重新环抱胸前。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以为那条毒蛇终于消失了。”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现在,她的生物信息竟然重新出现在袭击现场。而你在那里,白鸟真晞,你的档案是空的,你的过去是空的,你就像蛇蜕下的皮——一个完美无缺的外壳,内里却空空如也。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那双被血丝缠绕的眼睛,燃烧着十年未熄的怒火与执念,笔直地刺向我。我坐在他对面,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再深一些,或许就能刺破这层脆弱的人类表皮,露出底下矛盾的根基。
我理解他。怎么能不理解呢?
那些照片上扭曲的尸体,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爱,会在下班后喝罐啤酒、抱怨上司、憧憬假期的普通人。他们的血浸透了土地,他们的惨叫曾撕裂夜空。带来这一切的,是我的母亲。他想听到忏悔,想听到指控,想听到我亲口说出那个能将蝰蛇钉死的名字。他需要那个名字来告慰亡魂,来缝合自己被撕裂的过去。他的正义感纯粹而炽烈,像一把淬火的刀,渴望斩断一切黑暗。
我张不开嘴。
母亲杀了很多很多人。这份罪孽我无法替她辩解。但我看到的母亲,是连自己灵魂都碾碎、只想换我一线生机的可怜人。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祈愿,不是报仇,是让我平凡健康地活下去。我必须将蝰蛇牢牢锁在母亲的称呼之下,吞下所有血腥的秘密,哪怕它们在体内腐蚀出一个个空洞。这就是我的立场。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野的耐心被这面盾牌彻底激怒了。他猛地倾身,桌面因他的力量而震动。
“听着!小女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蛇回来了!我每天看着那些被绞死、被扭曲的尸体照片才能入睡,我做梦都梦见那条蛇缠住我的脖子!现在,十年了,终于有了线索——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可能抓错人’的念头就轻易放手吗?!你的档案是凭空出现的!你出现在蝰蛇的痕迹重现的现场!还能在那种魔鬼的捕食下全身而退!这世上没有这种巧合!你在隐瞒什么?你到底在保护谁——?!”
他的咆哮在四壁间碰撞,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没有保护任何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碰巧档案出了问题。搜查官先生,你不能因为无法抓住蝰蛇,就把愤怒转嫁到一个你认为可疑的人身上。这对我不公平,对你要找的真相,更没有任何帮助。”
小林搜查官在一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不忍。这细微的动摇改变不了什么。上野已经重新坐直,他的愤怒沉淀下去,化作更坚硬的决心。
我们不再是调查者与受害者,不再是人类与可能的喰种关联者。
我们是两个世界壁垒森严的守门人。
他守护的是由法律、秩序、逝者安息与生者安全构成的光明。每一步都踩在正义上,他的愤怒源于对那个世界被破坏的痛心疾首。他看到的是一条必须被斩断的毒蛇,以及所有维护毒蛇的巢穴。
而我,守护的是一个由罪恶、牺牲、扭曲的爱和无法抛弃的血缘构成的废墟。我的每一步都踩在父母的尸骸和罪孽之上,我的沉默源于对那个世界一旦暴露就会彻底粉碎的恐惧。我看到的是给予我生命的源头,无论那源头多么污秽,但那都是我生存意义的全部依托。
我向后靠了靠,脊背贴上坚硬的椅背,拉开一点令人窒息的距离。
“上野搜查官。”我平静地回视着他燃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理解你追查喰种的急切心情,也敬畏您对那些受害者的责任感。如果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与蝰蛇有关联,请您现在就拿出来。照片?目击者?还是我身上有任何喰种的特征?”
我稍稍抬起手臂,展示着留有疤痕的人类皮肤。“如果没有,我依然只是一个配合你们调查的受害者。您刚才的言行,我可以理解为威胁和恐吓吗?小林搜查官似乎也提醒过您相关规定。”
我特意点了小林的名字,将她也拉入这个对峙的现场。上野的暴怒是针对我的,但制度规定是他们内部的绳索。
他果然僵住了。脸上激烈的表情瞬间凝固,像退潮般迅速褪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苍白的少女,并非轻易会被吓倒的人。
他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小林弯腰,默默捡起刚才被震落到地上的笔,动作迟缓笨拙,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避开了上野投来的视线,并非完全认同这种激烈的手段。
上野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坐回椅子,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姿态。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以及一个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怀疑。如果你现在愿意说实话,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你真实的来历,你父母是谁,十年前你在哪里。或许我们还能想办法,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厘清真相,甚至保护你。”
他刻意在“保护”二字上放了重音,仿佛那是一条他为我留下的、充满施舍意味的退路。
“如果你选择继续隐瞒,”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等我们找到无可辩驳的证据时,一切就都晚了。对你,对我们,对那些可能因为蝰蛇而受害的无辜者,都是如此。”
“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档案问题我也很困惑。十年前我才八岁,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需要我回忆那么久远的事来证明清白吗?上野搜查官,您想抓住凶手这没有错。但您的悲伤和愤怒不应该成为将我定罪的理由。”
“你迟早会开口的。”上野最后说道。他盯着我看了最后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的形象、我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大脑里,留待日后反复剖析。他合上了那个厚重的文件夹,发出决定性的轻响。
“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小林,带她去拘留室。”
“拘留?”女搜查官有些迟疑,“上面规定没有确凿证据是不能——”
“那就不要上报。”上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又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会关你到开口为止。一天,一周,一个月。我会查你的每一根头发,查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查你出生以来的每一秒。如果最终证明你和蝰蛇无关,我会道歉,给你赔偿。如果有关——”
他的眼睛眯起来。
“我会亲手把你送进收容所,或者,直接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