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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迎风执炬 她周身笼罩 ...


  •   意识回笼的瞬间,坚韧的束缚感随之而来。它们像蛛丝一样爬起,将他牢牢固定在倾斜的椅面上。

      和修政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光线明亮柔和。正前方是一整面透明的观察窗,窗外似乎站着两个人影。房间内除了他身下这张带有多个拘束环的金属研究椅,便是靠墙摆放的一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仪器。和修政缓缓扭头,目光定格在右侧的独立实验台上。

      一个圆柱形的培养罐静静矗立,罐内注满淡绿色的维持液,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密集升起。气泡帘幕之间浸泡着一条左臂,断面整齐,袖口残片黏在手臂上。腕表是他常用的那款防水型,表盘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那是他的左臂。

      和修政的心脏骤然停跳,震惊和恐惧从胸腔炸开,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制服袖管破了,双臂完好无损地连接在肩膀上。被拘束带勒住的衣袖下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的存在,指尖依旧可以自然蜷曲。

      是幻觉吗?

      他再次抬头,死死盯住培养罐里浸泡着的断臂,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吻合:食指第二节的旧伤疤,手腕内侧浅褐色的痣。他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完好的左肩,再抬头,再看罐子。如此反复几次,超越认知的错乱感蛮横地席卷了他。

      就在这时,观察窗旁的侧门滑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发出从容的哒哒声。和修政猛地转回视线,看向来人。

      诺亚·卡塔西斯。

      她脱下了作战服,重新换上了宽大的研究罩衫,金色长发随意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笑意漫进眼睛里,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愉悦,连总是讥诮的蓝眼睛都泛起奇异的兴奋。

      她手里端着托盘,步伐轻快地走到那罐保存液旁,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壁。

      “你醒啦?”她转过头,笑容灿烂得像个刚刚完成恶作剧的孩子,“感觉怎么样?麻醉剂的配方我特地调整过,应该不会头疼吧?”

      她的声音称得上欢快,好像他们不是在实验室,而是在咖啡馆偶遇。培养罐里泡着的也不是一条断臂,而是圣诞树上挂着的装饰品。

      和修政的喉咙干涩,他强迫声带振动,用最冷静的声音开口:“卡塔西斯,攻击搜查官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你立即放开我,并对此作出解释,CCG绝不会——”

      “CCG?”诺亚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笑了起来,“和修,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任何一个组织的纪律条款能解决的吗?”

      她放下托盘,拿起数据板,指尖在上面随意滑动着。她踱步到他面前,数据板轻轻敲了敲左肩的拘束带。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笑容背后的东西让和修政一阵阵后脊发凉。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在搬出了不起的金字招牌前,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和修局长的宝贝儿子,和修家正统继承人,档案清白、战绩辉煌的未来之星……”

      诺亚顿了顿,欣赏着他瞳孔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镇定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惊涛骇浪。她喜欢这个画面,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会是个以人类为食的喰种呢?”

      子弹射入眉心,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瞬间被夺走。那双总是冷静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震骇。他的嘴唇翕动着,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

      诺亚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下来。她拿起一支装有暗红色液体的试管,对着灯光晃了晃。

      “别担心你的胳膊啦,你知道的,我在喰种研究方面非常拿手。”她漫不经心地说,视线依然停留在试管上,“用你的细胞样本,再加上一些别的材料,就能在断口重新长出一条新的胳膊。做得像样吧?我可是连旧疤痕都特地复制了哦。”

      和修政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拘束带深深嵌入衣料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瞳孔在收缩,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这个疯女人洞悉一切的注视下一片片剥落。

      “你想怎么样?”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

      诺亚眨眨眼。她放下试管,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地踱到他面前。

      “我想怎么样?”她重复了一遍,尾音轻柔地上扬,“唔,有很多选择呢。要我把这个有趣的发现报告给哥汗纳局长吗?想想看,一个混入GFG的、来自亲密盟友的喰种,其中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局长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和修政的呼吸急促起来。

      “或者……”诺亚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寄给东京的八卦小报怎么样?《震惊!和修家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继承人竟是食人鬼!》标题我都想好了,保证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然后火速登上国际新闻的头版。和修家族百年来的声望、CCG的公信力——你说会不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哗啦就没了?”

      她每说一句,和修政的眼神就阴冷一分。他最大的秘密,维系着他身份、地位、乃至存在意义的根基,就这样被这个他素来瞧不起的、行事乖张的研究员轻松捏在指尖。她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炸弹,引线紧紧连在他的脖颈上。

      “不过呢,我这个人说到底还是个科学家,不太喜欢把事情做绝。”诺亚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她走回他面前,笑容重新变得甜美无害,“一个活着的、有把柄在我手里的和修政,远比一个死了的、被关进收容所的喰种有用得多,不是吗?”

      她弯下腰,直到她的视线与他完全平齐。

      “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和修。”

      诺亚声音轻柔,看着他那副世界崩塌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她慢慢踱步到控制台边,指尖按下一个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着他手腕和脚踝的拘束环弹开了,只剩下腰部和颈部的固定。他猛地动了一下,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她身上,似乎想扑上来撕碎她。

      诺亚靠在实验台边缘,双臂悠闲地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她伸出一只脚,脚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地面。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意与戏谑的、魔女般的嬉笑

      “如果你不想让我一时疏忽,不小心把那个小小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话——”

      “就跪着,爬过来吧。”

      她的声音字字如刀,精准地剐蹭着他最脆弱的傲骨。诺亚顿了顿,笑眯眯地补充道:“让我看看和修家不可一世的骄傲,究竟能为这条见不得光的性命折损到何种地步。”

      ————

      和修政那根撑了二十多年的傲骨,终于弯折出了屈从的弧度。

      这实在太讽刺了,我一生致力于研究喰种,如今却与其中最高贵的一员达成了合作。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对着满墙的数据图表出神,那些曲线、数字、模型,曾经都是我对抗世界唯一的武器,现在它们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荒诞的薄纱。

      CCG的最高决策层,那群自诩为人类守护者的存在,核心竟流淌着喰种的血。我们所处的世界从根基上就诞生于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以及无数像我一样的人就在这谎言之上建筑我们的人生,为之奋斗,甚至为之牺牲。

      和修家族不顾一切地追杀父亲,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掩盖过去的罪行,妄想着变成人类罢了。

      驱逐喰种的任务还在继续。我依然随队出发,在后方盯着屏幕,发出指令。训练艾文的时间没有减少,我甚至变本加厉,想在他身上验证超越血肉之躯的极限。看着他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应神经日趋锐利,我心中的焦灼却未曾平息。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成为了喰种研究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我站在讲台上,底下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学生。年轻的面孔充满对知识的渴望,有些只是来看热闹,想亲眼瞧瞧传说中的天才研究员到底长什么模样。

      我讲喰种生物学,讲赫包分化,讲那些隐藏在血腥表象下、却如钟表般精密的生命法则。我对知识饥饿,对真相饥饿,饥饿感从胃部升起,灼烧着胸腔。我像一个被知识诅咒的人——它喂养我,也燃烧我。台下学生的面孔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我渴望点亮它们,却又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仿佛滔滔不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被知识穿过,不知归宿的躯壳。

      二十三岁,搜查一队深入巴伐利亚森林,将盘踞当地近百年的“罗斯华尔德”喰种家族连根拔起。

      古老的城堡里满是残骸,和修政站在大厅中央,脚边是几具喰种的尸体。他手中提着一颗头颅,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厚重的灰尘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认出了那张脸,灰白的头发,温雅的面容。那是在我刚刚失去一切、茫然踏上异国土地时,曾在机场举着姓名牌准备带我离开的人。

      他是月山观母的心腹,后来在我被抓进研究院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东京的故人大概连我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他们的近况、CCG的情况,也在我刻意的忽视中从未传到我的耳朵里。现在,他的头颅被和修政提在手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古堡破碎的天花板。

      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我不明白。

      二十四岁,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无数个不眠之夜堆积出的失败终于汇聚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我成功分离并稳定培养了从和修政那里获取的RC细胞系,在特定因子的诱导下,那些原本沉默的细胞开始表现出定向的分化趋势。实验日志写满了几大本,纸页边缘因为频繁翻动起了毛,每一页都充斥着匆忙写就的潦草字迹和反复涂改的痕迹。和修政是钥匙,我用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是更幽深曲折的迷宫。他的RC细胞特性,与普通喰种、与人类、与任何记载中的亚型都有微妙的差异。这种差异指向什么?

      和修家的秘密,到底还有多深?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接到越来越多的电话和邮件。那些和我一起从研究所逃出来的孩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图书馆整理书籍,虽然薪水微薄但很安静。有的带着羞怯的喜悦,说她很快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不知道她过去的普通人。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哭泣,是被后遗症日夜折磨后濒临崩溃的绝望。

      “诺亚,我的肾脏又不行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

      “视力下降得好厉害,有时候连人脸都看不清……诺亚,我是不是要瞎了?我才二十七岁……”

      “疼,每天都在疼,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咬。你给我的止痛药已经没用了……诺亚,你想想办法,求求你,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救救我们……”

      “为什么你能救你自己,能救艾文那个幸运儿,却救不了我们呢?诺亚,你不能这么自私。”

      握着听筒,我常常沉默。我能说什么呢?承诺我做不到的事,跟他们说诺亚也只不过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泥胎?那些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我无法坐视不理。

      我的研究不能再仅仅局限于喰种了,透明箱子里禁锢的不只是喰种的秘密,也是人类早衰、病痛、走向必然终结的结局。我开始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对人类生命的研究,尤其是那些因实验而加速崩溃的躯体。我想找到那条连接两种生命形态的隐秘线索,想从绝望中为那些在电话里哭泣呜咽的灵魂,抢到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二十五岁时,艾文晋升为准特等搜查官。

      授衔仪式上,我坐在观礼席最靠前的位置,看着他向台上的哥汗纳敬礼,肩章上的银色徽记在灯光下闪烁。那张曾经温吞怯懦的脸,如今线条硬朗,眼神锐利。早已找不到当年在训练场上狼狈不堪的“老绵羊”的影子。他开始独立率领一支新的精锐小队驱逐喰种,报告上的伤亡率总是控制得很好。

      曾经的搜查一队随之解散,这样也挺好的,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时间投入实验室,不必再分心于前线指挥和突发状况。燃烧生命换来的天赋终究是昙花一现,真正的未来永远都属于这些拥有完整时间、健康身体去慢慢积累的人。

      可我的时间沙漏,上端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一年冬天,GFG研究院发生轰动全国的变革,我除掉了所有知道我底细的研究员,首席的头衔终于落到我的头上。可依旧有许多顽固的家伙不认可我,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不该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不速之客。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背地里又叫我“哥汗纳的看门狗”。

      但那又如何呢?我掌控着整个喰种研究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经费分配,曾经挡在我面前的人散的散,倒的倒,成了我履历上可以炫耀的胜利。说我冷血也好,骂我疯子也罢,没人能否定我的成果。

      在我任职后不久,艾文提前结束了长达半年的外派,从寒冷的边境小城赶回来为我庆祝。

      我请他去了常去的餐馆吃饭,我们点了常吃的菜,烤猪肘和往常一样扎实。我兴致勃勃调笑着他,说按现在的势头,升到特等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时候就该他请我吃大餐了。

      就在说话的空当,我突然感到鼻腔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抬手去擦,可指尖染上的不是鲜红,而是粘稠的、像石油一样黑色。

      艾文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诺亚……”他声音发紧。

      我摆了摆手,迅速抽出几张纸巾按住鼻子。“没事,”我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最近太累了而已,熬夜多了,上火。”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半人类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终于开始在我身上应验了。它在赋予我超越常人的思维速度的同时,也像一场失控的野火,过早地耗尽了生命的燃料。我的身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衰老,鼻腔里溢满腐烂的液体,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早,连最后一点侥幸的余地都不肯给我留下。

      艾文希望我停下所有工作,休养,治疗,哪怕只是放缓节奏。他说这些话时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恳求和忧虑的意味。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些东西比几年前更深了。我记得他十几岁时那种惊慌的、寻找依靠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同。此刻他看我,倒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那种眼神可真让人难受。

      但我停不下来。我怎么可能停下来呢?我这种人也配不上什么安稳的晚年,时间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尖已经触到了我的头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可逆转地下落。

      我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实验,那么多刚有眉目、亟待验证的猜想,那么多想从这该死的命运手里抢夺回来的东西。我的研究或许不能救我自己的命,但万一呢?万一它能给其他像我一样的人、被病痛折磨的人类、悲愤于出生的喰种留下一线不一样的生机呢?这个“万一”像鬼火一样在我脑海里燃烧,驱赶着我,让我无法停下脚步。

      我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焦虑开始如影随形,我越来越依赖加了镇定成分的烟和烈酒。实验室的灯光常常亮到黎明,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不知疲倦、濒临破碎的幽灵。

      很快,艾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主动辞去前途无量的职务,递交了调岗申请,转入了后勤训练部门,在总部负责新搜查官训练。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实验室里,在我连续工作十八小时后强行将我拉离房间,在我因为关键数据无论如何也匹配不上而情绪失控、发疯地砸掉所有试验品时一言不发地帮我收拾干净。

      我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拉锯战,我像扑火的飞蛾,拼命压榨所剩无几的时间,想在身体彻底崩溃前完成所有已成执念的事;他用尽一切办法,试图让我慢下来,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试图将除了研究空无一物、正冲向悬崖的列车拉回到哪怕稍微平缓一些的轨道上。

      二十六岁的春天,天气转暖,树枝抽出嫩绿的新芽,柏林街头开始有了鲜艳的色彩。就在这样一个生机萌发的季节里,我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蕾娜去世了。

      她是和我们有相同过去的女孩,比我大两岁,有一头漂亮的栗色卷发。从研究所逃出去后,她在康德街开了一家小小的烘焙店,店面不大,总飘着温暖的黄油和焦糖香气,时常托人给我捎来刚出炉的苹果派和手工制作的香肠。

      我知道她过得并不轻松,实验留下的慢性病一直困扰着她,但她从不向我诉苦。最后一次通话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依旧带着笑意:“诺亚,我在学插花呢。把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搭配在一起很有意思,感觉像是在创造一个小世界一样。”

      可她终究没能创造出一个足够坚韧的世界来容纳自己残破的身体。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她的器官因为后遗症彻底衰竭,医院监护仪的警报声并没能挽回什么。收到消息时,我正在分析一组关于疾病细胞凋亡的对比数据。手中的电子笔从无意识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实验台边缘,弹落到地面,咕噜噜滚进了台底深处。

      我弯腰去捡那支笔,手伸进台底摸索,只摸到一手灰尘和几根电线,笔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我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我脑子里过了几张脸。记忆里的蕾娜站在她的烘焙店里,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笑着递给我一块苹果派。她的手指上有细小的烫伤疤痕,指甲剪得短短的,因为和面的时候长指甲不方便。她总是说诺亚你要多吃点,你太瘦了,研究那种东西多费脑子啊,我给你多加了一把核桃。

      那块苹果派我没吃完,当时接了个紧急电话就匆匆走了,剩下的半块搁在副驾驶座上,后来冷掉了,硬了,扔进了垃圾桶。她再也没能给我烤第二块。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屏幕上的数据还在闪烁,数字和曲线冷漠地前进着,像是在嘲笑所有来不及的挽留。

      我亲手给她置办了葬礼,地点在柏林近郊一片我多年前就购置下来的墓园,位置有些偏僻,依着缓坡,胜在能望见远处森林朦胧的轮廓。墓园里的石碑已经有很多了,每一块下面都安息着一个曾与我分享过同一段噩梦的灵魂。我是他们当中走得最远、站得最高的一个,也成了他们唯一能联系上、偶尔可以依靠、最终为他们送行的人。

      不知不觉,料理他们的后事成了我沉重的责任。看着棺木入土,泥土覆盖,我有时会想:血肉终将喂给杂草,骨骼会被岁月和月光漂白。这片寂静的墓园或许就是我为他们、也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最后的归宿了。

      其实也不算坏,至少他们死后有我送一程。等我死了,除了艾文大概没人为我料理后事,但愿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不会因为我的死而偏离自己的轨道。

      葬礼结束后,我去了蕾娜生前租住的公寓。房东正在清理遗物,一个九个月大的女婴躺在婴儿床里,不哭不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剥落的一小块墙皮。床边的小桌上,半罐奶粉已经快见底了。

      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很小,很轻,包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绒毯里。她看着我,眨了眨眼,伸出小小的藕节般的手臂,抓住了我一缕垂落的头发。就像许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女孩,拼命想要抓住那根名为“自由”的稻草一样。

      我低下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她柔嫩的额头。

      “跟我回家吧。”我轻声说。

      几天后,艾文来实验室找我时,我正姿势别扭地试图给婴儿喂奶。奶瓶的角度不对,她喝得很费劲,小脸憋得通红。我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差点把温好的奶洒在她小小的衣服上。

      “这是谁?”艾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晚餐的保温盒应声落地。

      “蕾娜的女儿。”我没有抬头,专注于纠正奶瓶的角度,“我收养了她,名字叫未来。”

      艾文的表情迅速沉了下来。眉头锁紧,他非常不赞同我收养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时候,还要往肩上压更多的重担。

      几个月后的晚上,我在实验室工作到凌晨三点,一项关于赫包移植的实验终于推进到了必须进行活体测试的关键阶段。我需要找到合适的受体,测试移植后的排斥反应和控制情况。局长给我的备选名单很长,上面是一些编号——罪大恶极已被判处极刑的重刑犯,以及少数签署了高风险知情同意书的志愿者。当我开始苦恼地整理受体名单时,艾文制止了我。

      “把我加上吧,或者只留下我一个。”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多年并肩作战、相互依存中塑造出的、几乎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忠诚。

      “这可能会死,变得不人不鬼。”我说。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快,“可你也不会在没有选择的人身上做这种实验的,你需要一个足够强健、意志足够坚定、并且完全理解实验意义的受体。如果成功了,或许在未来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相信我。或许艾文是在用这种方式,回报我当年将他从泥沼中拉出、赋予他新生的恩情。将他自己的未来彻底与我的道路捆绑在一起。

      我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在我犹豫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份名单投入碎纸机里,转身开始帮我整理乱七八糟的实验台。后来,他成了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验对象。

      移植手术进行的那天,我站在操作台前,手套上的消毒水气味冲得鼻腔发涩。艾文背对着我,脊背在无影灯下轻轻起伏。我拿起手术刀,看着那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刃口,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在我以为早已死透了的地方忽然扯了一下。

      我把那一瞬间的表情收住,刀尖划了下去。

      柏林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覆盖万物,仿佛时间本身落下的灰烬。我们已经认识了七年,他从温吞懦弱的男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搜查官,现在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成实验体,主动置于我的手术刀下。我们之间的默契与羁绊早已超越了朋友的关系,重铸为支撑彼此、家人一般的纽带。

      二十八岁那年的下午,哥汗纳一通紧急电话将我召到了熟悉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装帧精美的邀请函,同时印着德语和日语的烫金文字,落款处盖着CCG的正式印章。我的心脏在看到那只白鸽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哥汗纳靠在他的高背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了我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CCG方面发来了这封正式公函,提议举办一场‘喰种对策前沿技术双边交流会’。规格很高,希望我们派出顶尖的研究团队,尤其是在RC细胞研究领域有突出建树的专家。”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我原本是不打算让你去的,最宝贵的人才不能轻易外借,随便派几个资历够的研究员应付过去就算了。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担心你经不起这种高强度外交活动的折腾,更何况东京那个地方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友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哥汗纳知道我的过去,知晓我父母死亡的模糊记录,也隐约猜到我和和修家族之间存在着某种未曾明言的恩怨。

      “但是我昨天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话锋一转,“嘉纳明博——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我微微蹙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曾在某个陈旧的研究档案或人员名单中出现过。

      “他曾经是我们GFG的研究员。”哥汗纳提示道,“大概十二三年前吧,他在生物工程部下属的一个辅助实验室担任研究员,级别不高,负责一些基础的数据处理和样本维护工作。表现平平,没什么引人注目的成果。三年后他提交辞呈,跳槽到CCG找到了新职位。又过了几年,他从CCG也消失了,从此杳无音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在整理GFG早期一些未完成或封存的喰种相关研究项目档案时,曾在参与人员名单的末尾见过这个不起眼的名字。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我问。

      “因为最近有一些不好的流言。”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有人在不正规的流通渠道里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改良的Rc抑制剂,还有疑似喰种组织液的样本。”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柏林灰蒙蒙的天空。乌云低垂,天色阴沉,一场大雨似乎蓄势待发。

      “我动用了一些渠道去追查这些流言的源头。线索很散碎,断断续续,指向性若隐若现地汇聚到了日本。”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异常锐利,“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表现平庸、默默无闻的研究员,为何会突然辞职?又在CCG工作了几年后彻底人间蒸发?这中间的空档期他接触过什么?学到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所以你想让我去日本。”我说,声音平静,心跳开始加速,“表面上是参加交流会,实际上是调查嘉纳明博。”

      “你只需要调查清楚嘉纳和我们有没有牵扯就够了。如果只是CCG内部的问题,或者是他个人的疯狂,我倒是很乐见其成。”他说,“这些年你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流出去过,还有足够的学术声望和研究成果作为护身符。对CCG来说你只是最被我器重的首席研究员,他们是不会为难像你这样的人才的。”

      我不禁沉默了。窗外一只鸟飞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和修家的大本营,那个杀了我双亲的地方。哥汗纳要我主动走进去,面带微笑,握手寒暄。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交流会在下个月十五号开始,我会安排好团队。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让艾文同行保证你的安全。然后睁大眼睛,把CCG,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嘉纳明博给我看清楚。”

      我站在原地,邀请函锐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我的手指。

      “你一直是个聪明人,比任何人都聪明。”哥汗纳轻声说。

      “诺亚,不要动歪心思。”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浓云翻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潮湿的风从窗缝渗入,我的思绪被吹成一团乱麻。

      哥汗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最后那几句话就像被罩在罩子里。我能看见他嘴唇在动,知道那些音节的意义,它们就是无法在我此刻的脑子里着陆。我盯着他办公桌边缘反光的金属包边,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疯狂盘旋,像失控的录音机卡在了同一个槽口。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妈的。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是不是要见到前男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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